《我欲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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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 第1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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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望这才明白过来,忙说道:“严阁老不必为末将之事挂心。今日来时,高大人、俞将军便吩咐末将一切皆听从阁老吩咐,不得与虏贼口角争斗。为了以防暴露身份,还令末将及众位弟兄换上了御林军的腰牌,请严阁老验看。”说着,他自腰间摘下一块腰牌,双手呈给严嵩。

    严嵩接过曾望的腰牌扫了一眼便抛还给他,拈着胡须笑道:“原来高大人、俞将军早有准备,倒是本辅多虑了。”心里却说,原来高拱俞大猷也舍不得折损了军中一员大将,已早早做了准备,倒是我白白担心了一场;不过,高、俞二人虽说年岁不大,却处事稳重,心细如发,难怪皇上会对他们青眼有加,不次拔擢至那样重要的职位!

    这个时候,自鞑靼大营奔出一队人马,手擎着火把,朝着他们疾驰而来。曾望面色大变,将腰牌胡乱塞入怀中,一挥手,身边众位将士一齐抽出了腰刀,将严嵩紧紧地护卫在了中间。

    鞑靼来人奔到距离明军十丈之遥便勒住了马,一骑率先出队,“来者可是大明使者吗?我家大汗派二殿下前来迎接天朝贵使。”听他汉语说的甚是流畅,想必是鞑靼军中的通事。

    严嵩微微一笑:“俺答虽不曾亲来,却派了自己的儿子,也算是表露了求贡的诚意了。”说着,他冲曾望点点头。曾望一摆手,众位将士立即还刀入鞘,他这才跃马上前,答道:“正是我大明宣慰大使,内阁学士、礼部尚书严嵩严大人,请二殿下上前拜见。”

    这两日双方虽然没有正式遣使谈判,但往来书信却不少,早已议定了会谈的有关事宜。为了试探对方的诚意,明朝虽然同意派人亲往鞑靼大营“宣慰招抚”,但借口有“上国钦使等若下国之君”的古礼,坚持让鞑靼酋首俺答出营迎接。俺答虽不计较什么“宣慰招抚”不“宣慰招抚”,但还是拉不下面子自己亲身前来,改以随军出征的二儿子黄台吉出迎。双方各有苦衷,也就都没有在礼仪这样的枝节问题上多纠缠。

    对面鞑靼来人从中间分出一条通道,两边高擎的火把映照下,一位衣甲鲜明的年轻人缓缓策马出列,走到双方中间的位置停了下来,单手抚胸低头行礼,道:“黄台吉出迎来迟,还请严阁老恕罪。”

    对面那位俺答的二王子汉语也说的十分流利,言辞也颇为得体,令曾望等人心中不禁啧啧称奇。严嵩却不言声,解下身上大氅随手扔给身后的兵士,也策马上前,走到距离黄台吉一个马身的地方停了下来,拱手道:“久闻二殿下少年英雄,今日得见,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黄台吉忙说:“严阁老不辞辛劳,屈尊亲往鄙营议和,鄙部感激不尽。请严阁老随小子前往鄙营。”

    严嵩拱拱手:“二殿下请。”

    两队人马合在一处,向鞑靼中军大营走去。为了各自的尊严,谁也不愿意把求和的心意表露的太过迫切,马蹄起起落落,缓缓走在那片曾痛饮过双方无数将士鲜血的土地上。

    曾望等人紧紧地跟在严嵩的身后。他们都是百战余生之人,早已看透了生死,也自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任何敌人,但四周全是昔日见面就拼个你死我活的鞑子,如今却如影随形地走在一起,所有人的心里也不免捏了一把汗,一直按在腰刀刀柄上的手不禁又紧了几分,呼吸也在不知不觉中粗重了起来。

    严嵩突然转过头来,对曾望叫道:“陈千户。”

    乍一听严阁老严阁老叫“陈千户”,曾望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叫的是自己,他从高大人那里领到是一个叫陈什么的千户的腰牌,原来刚才严阁老接过自己的腰牌并不是查验真伪,而是要记住自己的名字!再想到刚才他对自己说的那些体己话,心中顿时涌出了一股暖流,忙躬身应道:“末将在。”

    严嵩笑着说:“你等皆是御林军中精锐健卒,看看二殿下麾下的将士,比之你等也不遑多让啊!”

    谁不知道御林军是大明皇帝老儿的亲兵护卫,大明军中千里挑一的勇士,严嵩这话听在黄台吉耳朵里自然是赞誉自家儿郎勇武,他不禁对身边这位身穿仙鹤补服,气度不凡的老者平添了几分好感。但在曾望和营团军众将士听来,却是在提醒他们不要随意暴露身份,也隐隐在激励他们不要堕了明军声威。众人心中一阵惭愧,只觉得平添了莫大的勇气,再也没有先前的紧张和不安。

    百丈之遥良马只是一蹴而就,即便是众人刻意放慢了脚步,也是很快就到了。鞑靼中军大营的辕门大开着,上千支沾满了牛油的火把将大营照得如白昼一般明亮,一条长长的毛毡自辕门口一直铺到了营寨正中的帅帐门口。严嵩微微眯起了眼睛,看到毛毡的尽头,一群身穿华丽的蒙古长袍的人正站在那里,想必是俺答率着各部落的酋首来迎候大明的使节。

    黄台吉抢先跳下马,双手搀扶着严嵩下马,对着帅帐那边一指:“严阁老,我父汗正在帅帐门口迎候大驾。”

    严嵩顺着黄台吉指的方向看过去,对面正中间的一个人正冲他单手抚胸低头行礼,严嵩也忙拱手还礼。

    黄台吉热情地把着严嵩的臂膀:“严阁老请进。”

    严嵩漠然地看着前方,却不举步。

    身边的黄台吉突然发现,严嵩一直挂在脸上的那醇和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了。

第四十七章深入虎穴(二)() 
以前出行总是坐着或四人抬或八人抬的轿子,严嵩并不习惯骑马,但此次秘密出城议和,却不可能将那顶八人抬的绿呢大轿堂而皇之地抬到鞑靼大营之中,只好骑马。尽管只是数里路程,在马背上颠簸的滋味也着实让他这个已过花甲之年的老人吃不消,腿脚也觉酸困,正想活动活动腿脚,但与遥遥相望的俺答见礼之后,却又一动不动地在原地站定了。

    因为俺答并没有动步出迎。

    黄台吉有些诧异,以为严嵩并没有听到自己的话,便又提高音量重复了一遍:“严阁老请进。”

    严嵩还是漠然地看着前方,却不举步。

    对面的俺答会过意来,微微一笑,迈开了步子,向这边走来。

    严嵩这才举步向前走,厚底官靴踩在那厚厚的毛毡之上,没有一丝声音。

    在场众人都明白了过来,一些鞑靼的酋长和将领们脸上顿时变了颜色。亦不剌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汉狗!”

    他就是那个在朝阳门下只差一步就能杀死或者生擒戚继光的鞑靼平章,不过他现在已不是朝阳门的主将,就因为那天过于神勇的表现,目前在大营之中已经稳稳地占据优势地位的主和派酋长们担心他这个年轻少壮的主战派将领再不从号令,轻启战端,影响与明朝的议和,便联名向俺答提出了抗议,将他调回了中军大营,监视朝阳门的重任交给了一个被他耻笑为“连马背都爬不上去的糟老头子”的主和派酋长。高高在上的部落酋长们如此胆怯畏战,令立志要辅佐大汗恢复成吉思汗荣光的亦不刺心中早已积压了满腔的怒火。此刻见到明朝派来议和的使者竟然还是摆出天朝上国钦使的架子,要大汗亲自上前迎候,他自然更是怒不可遏,手忍不住伸向了腰间的长刀。

    一只手按在了他那只已握住刀柄的手之上。

    亦不刺回过头去,阻止他的人正是他的安答博尔忽。

    亦不刺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不是你这无能的家伙丢掉了大同,动摇了军心,引起那帮懦夫的恐慌,吵着闹着哭着要求大汗与明朝议和,大汗会在最紧要的时候一连传下那么多道撤军的命令吗?你知不知道,只差一步老子就能将戚继光那个可恶的汉狗杀死,或是把他抓来献给大汗?只差一步啊!你这无能的家伙!

    无论俺答还是军中的普通士卒,都知道亦不刺几乎是着了魔一样地渴望杀死俞大猷和戚继光。蒙古军队不象明军那样,总是把麾下士卒的战功记到统军主将的头上,因此亦不刺渴望是由自己亲手来完成这一在他看来已近乎神圣的使命。当然不是贪图大汗开出的巨额赏赐——什么授予“巴图鲁”的称号,什么封万夫长,亦不刺都没有放在眼中,因为荣誉和官职他早就已经得到了;至于赏银千两,对于一个普通的军卒或许还有一点诱惑,但对于亦不刺这样已经跟着俺答两次南下剽掠的将领来说,更是毫无意义,自从明朝断绝了与蒙古的互市,除了偶尔能从过路的西域商人那里买到一点甜不拉叽,连那些娘们都不稀罕喝的葡萄酒,银子还有什么用?那不如赏赐十匹马或者五十只羊!

    但是,他的这种渴望是那样的强烈,甚至比那些有父兄战死在德胜门下的鞑靼将士们还有强烈十倍百倍!

    只有从小与他一起长大的安答博尔忽知道他的心思。那天,当他冲着刚刚从大同回来的博尔忽大发雷霆之时,博尔忽这样冷冷地质问他:“就为了自己成为被牧羊姑娘歌声传诵的英雄,你就忍心让几百几千甚至几万的儿郎永远回不到草原,永远不能再坐在自家的毡房里喝奶茶吗?”

    亦不刺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样,怔怔地看着对面的那个人:长生天啊!这还是当年那个赤手空拳都能搏杀草原上越冬的饿狼,那个面对着明军一口气射空了两只箭囊的博尔忽,草原儿女人人景仰的巴图鲁,我的好安答吗?

    不!我的好安答博尔忽已经死了,他为了捍卫成吉思汗的荣光,英勇地,象一个真正的蒙古勇士一样战死在了大同城,眼前的这个懦夫不过是顶着我的好安答博尔忽的一具行尸走肉而已!

    此刻,这个懦夫还要阻止自己为蒙古人讨回尊严,这个懦夫!

    亦不刺狠狠地抽刀——

    博尔忽的手还是如同当年搏杀饿狼一样有力,死死地将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同时,低声说:“苍鹰只有留住翅膀,才能再次翱翔蓝天!”

    这就是你丢了大同,丢下五千儿郎,还有脸独自逃跑回来的借口吗?懦夫!

    亦不刺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若不是大汗已经宽恕了这个懦夫丢城败军之罪,若不是两人是歃血为盟结为生死不弃的安答,他真想拔出刀来杀了这个懦夫!

    严嵩和俺答都不知道两位蒙古勇士之间发生的那场争执,两人相对而笑,缓步走向对方,在几乎是正中央的位置同时站定了。严嵩拱手作揖,道:“久闻俺答汗赫赫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刚才严嵩拒不动步,等着俺答前来迎接,不过两人见面之后,严嵩抢先行礼,这一回合也算是打成了平手,令双方都保留了面子。

    俺答单手抚胸回礼,道:“塞外之人不知礼数,竟劳烦严阁老屈尊降贵亲临鄙营,实在汗颜。”

    “贵部素怀向化之心,今次又专程前来求贡,圣上闻之不胜欣慰之至,特遣本辅前来宣敕。”严嵩朗声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今日天下何以裂分,兄弟何以征战,人心何以背离,中原蒙古血肉之亲,何以竟成仇雠!我大明天朝上国,礼仪教化万民,若贵部诚心归顺,纳贡称臣,以往过错概不追究,汉民蒙人自此永为手足!”

    “归顺?称臣?”俺答嘲讽似的一笑,说:“此事容后再议。我等略备薄宴招待远来的贵客,请严阁老随我入内。”

    偌大的帅帐正中一左一右摆着两张几案,一二十张几案也是左右分成两排放置,上面都已摆满了美酒和大盘大盘的佳肴,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那两张几案的中间摆着一只巨大的条盘,一只肥硕的公羊烤得黄澄澄油孜孜,两条前腿弯曲跪在条盘之上,羊头上还扎着鲜红的缎带,这便是蒙古人用来招待最尊贵的客人的烤全羊。

    严嵩是大明的钦使,自然被让到上首的座位,护卫中军职最高的“御林军陈千户”曾望也获准陪着严嵩入席,作陪的是各部的酋长和军中将领。

    严嵩学着其他人那样盘腿坐在软垫之上,对坐在旁边那张几案背后的俺答微微点头,说:“汗王的盛情,真是叫人感激不尽啊!”

    “菲薄的款待,又怎么比得上阁老带来的厚礼?”坐在严嵩俺答举起手中的银杯,笑着招呼各位酋长:“为大明钦使的到来,干杯!”

    严嵩举起银杯,向四周一起举杯的各位酋长示意,然后说:“草原汉子的烈酒不是我们这些汉人可以放开来喝的,老朽更是不胜酒力,还请汗王和诸位王公见谅。”说完之后,举着酒杯略一沾唇,就放回到了面前的条案上。

    “咚!”的一声,酒杯被重重地墩在了条案上,亦不刺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厉声说:“大汗和诸位王爷诚心诚意地敬你的酒,你竟敢不喝!”

    俺答在一旁不做声,严嵩便知即便不是俺答有意安排,也是默许他来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他看着这个突然发难的蒙古大汗,笑着问:“这位将军高姓大名?”

    亦不刺愣愣地回答道:“我叫亦不刺。”

    “哦,原来是亦不刺将军,果然英雄了得。也难怪朝阳门一战,戚继光将军对将军赞誉有加。”严嵩笑道:“敢问将军贵庚几何?”

    亦不刺一愣,他只会简单的汉话,听不懂“贵庚”是何意思,正在疑惑之时,坐在他身旁的博尔忽拿酒杯挡住了脸,低声用蒙语飞快地说:“他在问你年纪多大。”

    亦不刺心里怒骂一声,汉狗实在可笑,问年纪就问年纪,说什么“贵庚”!他扭着脖子,硬声硬气回答道:“三十三岁。”

    严嵩笑道:“亦不刺将军才三十有三,便官居平章,真是英雄出少年!老朽不才,痴长亦不刺将军三十又一了。”

    听到亦不刺一报出名字,严嵩便知道他的官职,更让他大吃一惊,随即想到此前平章兀那孩被明军俘虏,定是那个没种的混蛋熬不住汉狗的严刑拷打,将鞑靼军中实情供了出来。汉人用兵宝典孙子兵法上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自己的底细已全部被明军知道,而自己对明军情形却是一概不知,心中更是沮丧。此刻又听严嵩说到两人年岁差距,情知再让亦不刺纠缠下去,不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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