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从此节操是路人()
解试要考三场,每日一场,黎明前点名入场,即日交卷。
大宋解试考试点名入场后,考场即封门,禁止出入,也就是说,不允许提前退场。
所以,考试期间,考生必须要带食物进场,但为了防止在食物中夹带,只允许带糕饼饽饽类食品,并且还要切开,当场验证。
梵羽提着考篮,里面装着西门如兰为他准备的精致糕点和笔墨,排着长队,如当年参加高考一般在考场外等候检查。
解试在大宋属于最低级的考试,却是至关重要的一级考试,只有解试合格,才有机会参加省试乃至于殿试,因而场规极严。
考生入场时由学政亲自点名,作保的夫子排立学政座旁,如有冒考、顶替者,查出究办。
为防止夹带,还要进行严格的搜检,甚至要解发、袒衣,连鞋袜、文具也要检查,不许携带片纸只字进入考场。
在梵羽等候检查的时候,有一名士子将小抄誊写在肚皮上,还有几人在内裆里私带纸片,都被当场揪出,取消了解试资格。
约莫一炷香之后,梵羽终于通过了安检。
参加此次解试考试的士子在阳谷县贡院里站成一排,东平府派来的学政面目严肃,不停强调着考场规定。
阳谷县贡院地方较为宽阔,号舍左右两边一条一条平行排列,每一列号舍长二三十米,分成数十个小隔间,无门无窗,里边架着两块木板,这就是考生考试时容身的考棚了。
只是那空间就不敢叫人恭维了,每个考棚只有2平米大小的开间,而且无窗无门,里面只有一条板凳和条桌,在板凳下面放了一个漆黑的瓦盆……梵羽知道,这个瓦盆将承载着众考生大小便的重任。
“还好不是连着考三天啊!”梵羽默哀,若不是亲身经历,还真体会不到古代士子们科场考试的悲哀。
八月份的天气,秋老虎肆虐,中午最热的时候温度直接朝四十度高温靠近,憋闷在考棚这样一处狭小的空间之内,滋味可想而知。
考棚不是屋子,通风效果极差,吃喝拉撒都在这么一个小小的空间之内,那味道真的是……太特么痛快了!
考生的号舍依照《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顺序排列,梵羽得到了玄字二号间,在皂隶的指引下进入房间,屁股刚坐下就已经汗流浃背,只能自嘲在异国他乡享受蒸桑拿了。
三通锣鼓响罢,学政开始分发试卷,考试正式开始。
这是解试的第一场考试,主要考大经义三道,也就是士子对《论语》、《孟子》掌握的熟悉程度,一问一答,只要背诵熟练答题工整一般都能顺利过关。
梵羽运笔如风,看到考卷之后才发觉,这样的考试也太小儿科了,亏得自己还患上了一段考前综合症,现在想想太滑稽了。
贡院里静悄悄的,考生都是埋头做题,只有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的聒噪着。
学政紧绷着脸,那双如鹰似隼的眸子犀利的四下扫视着,以威慑那些心怀不轨的考生。
考试开始没多久,天字六号间传出“嘭嗤”一声响,非但吸引了学政的注意,就连那些埋头做题的考生都抬起头来,有些好奇发生了什么事。
学政快步走过去,在距离天字六号间还有六七米的地方,一阵微风吹来,夹杂着股浓浓的恶臭味,那股味道当场就令毫无防备的学政大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呕吐出来。
“怎么回事?”学政大人怒气冲冲的走了过去,压低了声音质问。
天字六号间那名考生神色慌张,急忙用衣服遮掩下体,尴尬无比道:“学生……学生吃坏肚子了!”
学政脸色铁青,屏着呼吸,恶狠狠地瞪了那名考生一眼,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考场大小便的事情不稀奇,人食五谷杂粮,吃喝拉撒再正常不过,历年历届科考总有几桩这样的尴尬事情发生。
对于这种事,只要不闹出什么大的动静,学政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太有辱斯文,他也懒得去管。
只是学政离开了,天字六号间附近的几名士子就遭了殃,空气中的味道有股坏鸡蛋的感觉,简直奇臭无比,再加上周围不通风,臭味盘踞在此久久不能散去,折磨得他们几近发狂,根本无法全身心投入到答题之中。
梵羽距离较远,没有被殃及鱼池,此刻正卖力的挥毫泼墨,攻城拔寨。
梵羽前世是学霸级别的人物,否则也可能从参加高考的七百多万考生中脱颖而出,顺利考进入南开大学。
自身良好的知识素养,再加上将近一年时间的刻苦攻读,使得他此刻做起试题得心应手,几乎一气呵成将试题全部攻克。
只是,这个时候距离考试开始才过去了一个时辰而已,还有十几个时辰才能交卷退场,天热难耐,局促在这样狭窄的考棚里真的是痛苦不堪,因为连躺着睡觉都不可能。
度日如年般熬过了第一场考试,梵羽被折磨得精疲力尽,回到家的时候满身汗臭味,并且像恶鬼似的狂吃狂喝。
西门如兰看到自己为他准备的食物连动都没有动,心中忐忑道:“你不喜欢吃么?”
梵羽边吃边说道:“口水流了三千尺,但就是不敢吃。”
西门如兰问道:“为什么?”
梵羽又胡乱扒了两口饭,喝了一大口菊花茶,吐槽道:“你是不知道,那个考棚只能容得下一个人,吃喝拉撒都得在里面,我是不敢喝不敢吃,就怕吃饱喝足了万一来三急怎么办……”
西门如兰听了,便不再问了,红着脸不说话。
这种有辱斯文的考场秘事她当然是第一次听说,也只有眼前这个没羞没臊的坏人敢在一个未出阁女子面前讲这等私事了。
有了第一场考试的经历,梵羽对科举考试有了大致的认识,考题倒是不难,考场太遭罪!
于是在第二场开考的前一天晚上,他打起精神不睡觉,一直看书熬夜到很晚,困了强忍住也不睡觉。只有这样才能把瞌睡养到第二天,才能不至于答完题后无聊得想撞墙……
第二天,当梵羽黑着眼圈再次排长队等候在贡院外面的时候,心里对所谓的科举考试一点期待都没有了,果然是“一进贡院深似海,从此节操是路人”啊!
第85章 大梦周公者,皆是有才人()
第二场考的是作诗、词、赋,相当于高考中的作文。按照历届解试的出题习惯,考赋的几率很小,诗和词是必不可少的。
但当卷子发下来之后,众考生心里一阵窃喜,因为此次解试考试居然把词也取消了,只需做一首诗即可,这从题量上来说,无疑是大大减轻了考生们的答题负担。
只是,当考生们仔细的将试卷内容阅览完毕之后,几乎要破口大骂出题者的卑鄙无耻,以考卷上这道题的难度,如果再加上一首词的话,差不多就相当于省试的难度了,也无怪乎取消了作词。
看着试卷上的试题,众考生悲愤不已,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们宁愿诗词同考,起码这样难度要降下很多,而眼前的这道题怎么看都无从下笔……
不同于众士子们愁眉苦脸,梵羽看了诗题之后,表情难以置信的愣了一下,旋即面露狂喜之色,这是要得满分的节奏啊!
此次诗题的题目出自杜甫《送孟十二仓曹赴东京选》:“君行别老亲,此去苦家贫。藻镜留连客,江山憔悴人。秋风楚竹冷,夜雪巩梅春。朝夕高堂念,应宜彩服新。”
在那句“秋风楚竹冷”的下面标有一个不太显眼的标记,说明此道题需要围绕着这句话进行创作。
梵羽虽然是第一次参加科举考试,不过他统计过前几届的试题,出题官很喜欢从唐代诗歌中选出一首诗作为题目,而这其中又以杜甫的爱国诗居多,所以他早有准备。
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次居然是《送孟十二仓曹赴东京选》这首诗,他上大学写论文的时候曾经用到,并且在查阅资料的时候认真研究过,因而此刻写起来得心应手。
科举考试中的“写诗”,其实有着一套固定化的模式,在贴题、用韵、对仗等要求下模拟题目再写出一首诗。
拿这次的试题来说,就是以“秋风楚竹冷”进行二次创作。
只是杜甫原诗表达的是实际送别思亲的情感,拟作的诗只是因题生意,不是自己具体因人因时因事而作,因此这种考场诗从效果来看实际意义不大,更多的为无病呻吟,其实质的思想内容空洞无物。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考场诗不是一般的语言艺术,它是淘汰考试的科目之一,越是思想内容贫乏,越是要在艺术上较真,方能脱颖而出。
就像文学创作与高考等考场作文区别一样,自由创作时题目往往自拟,可以隐晦,甚至可以言在此而义在彼,或者干脆冠以“无题”。
科场命题往往出自经史诗书,不能自由发挥,抒发情性受到很大限制,士子们只能围绕题目兜圈子。
梵羽看了杜甫这首《送孟十二仓曹赴东京选》后,不假思索,便动笔拟作:“客子征行日,偏逢楚水秋。一风来瑟瑟,万竹冷修修。吹作清霜骨,声酣古渡头。班林寒欲裂,碧节爽还幽。不复披襟快,常怀罗帽愁。少陵诗思苦,送别更冥搜。”
这首拟作前两联把题目概括完全,然后加以精工描写渲染,末句还把杜甫原诗送别凄苦离思表达出来,符合贴题、用韵、对仗的规则要求,算是一首上佳的考场诗。
梵羽第二场考试只用了三分之一烛香,便把试题完成了。然后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无误之后将试卷收起来,把桌椅挪在一处,自己蜷缩着躺了下来,不大会工夫就进入到了梦乡。
阳谷县此次负责监考的两个学政一位叫做章伟年,另一位叫做刘平成,两人皆是东平府派来的,并且十分不凑巧的是,两人是老相识——在官场上斗了十多年的老相识。
学政肩负为国家输送栋梁之才的重任,朝廷委派的人选自然不能马虎,尤其是开赴贡院监考之人,更是慎之又慎,怕的就是学政以权谋私,坏了朝廷的根本。
章伟年和刘平成两位大人直到解试开考在即,才被通知前往阳谷县监考,并且到了之后才发现,原来和自己搭档之人居然老对头!
既然有了这么一层关系,阳谷县考生自然而然就成了被重点关照的对象。
贡院里,两位学政大人眼睛睁得灯笼似的,都想从这些考生身上找到一些蛛丝马迹,然后抽茧剥丝把麻烦寻到对方身上……
任何风吹草动都不会错过,生怕错过了扳倒对方的机会。
就像此刻,章伟年在一间考棚前驻足时间略微长了点,刘平成便像抓住了把柄似的,疾步走了过来。
只是,目光所及之处,他的神情有些错愕,这是什么情况?才刚开考,就有人大梦周公了?
两位大人的四目第一次相对,暂时忘却了仇怨,都有些难以相信在自己的考场内居然有此放浪不经的考生!
章伟年在刘平成的注视下走向考棚,然后轻声敲了敲隔板,见那考生悠悠醒来,低声斥责道:“答题做好了?”
按照以往惯例来说,考场内学政与考生接触是十分忌讳的,毕竟这里人多眼杂,哪怕正常的交流也会产生徇私舞弊的嫌疑,因而大多数时候学政也不愿意与考生接触。
但这一次情况却有些例外,因为是刚开考就有考生睡着了,作为学政有义务提醒一下,更何况两个学政大人之间有嫌隙,两人出现在一处自然就能避免无谓的闲言絮语。
梵羽睡眼朦胧,大清早的天气还不是太热,因而进入梦乡也快,只是刚睡着就被人叫醒,那种感觉令他十分的不爽。
当下他点点头,指了指放在桌子上的试卷,小声说道:“做好了。”
两位学政大人再次避开了前嫌对望一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才开考半柱香时间,他们方才巡视考场的时候,见到别的士子们抓耳挠腮,压根就没有一人动笔的,这位考生倒好,居然四仰八叉的大梦周公,还大言不惭的说已经答好了,这样的话怎能让人信服呢?
刘平成信手将梵羽的试卷抽了过来,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倒是要看看,这位考生究竟是不是真的答完了试题。
第86章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章伟年向前走了一步,凑上前来,只看了一眼,便被那娟秀的字迹吸引了,这种自成一派的书法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身为此道高手强行按捺住细细观研的冲动,把注意力集中到诗作上。
“一风来瑟瑟,万竹冷修修。吹作清霜骨,声酣古渡头”……当阅到这一句的时候,章伟年和刘平成身子一震,像相交多年的老友一般深情凝望,这尼玛不科学啊,难道考题泄露了?
两位学政大人同时联想到了第一场考试时的情况,印象里这位玄字二号间的考生一直在闷头大睡,只不过上一场他开始睡的时候考试已经进行了一个时辰,两人也没有在意……
章伟年和刘平成两人目光犀利的盯着梵羽打量着,像是两头气势汹汹的东北虎盯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白兔……呃,不是瑟瑟发抖,是睡眼朦胧!
“两位大人,学生好像没犯什么事吧?”梵羽一脸无辜的问道。
睡梦之中被人吵醒,紧接着被两个一大把年纪的老男人大眼瞪小眼的审视,最重要的是还不能反抗,梵羽心里的羊驼不安分的奔腾起来。
刘平成放下梵羽的试卷,考题泄露肯定不可能,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位考生胸中有丘壑了,这么说来,自己此次阳谷县之行倒是发现了一块可以雕琢的璞玉……
章伟年没往深处想,他浸淫书法一道数十年,一眼就被梵羽那自成一派的书写风格吸引到了,正所谓:“人与字,字与人,二而一,一而二,如鱼水相融,见字如见人。”
能写出如此娟秀字迹之人,自然是品行端正之辈。
章学政已经想清楚了,无论这位玄字二号间的考生考试结果如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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