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张鹏就小声解释道:很久之前,有一个国家叫鲁国,它有一条法律,凡是鲁国人在国外沦为奴隶了,如果有人能把他们赎出来的,回国后就可以到国库中报销赎金。然而有一次,孔丘的弟子子贡在国外赎回了一个鲁国人,回国后却没有接受国家的赔偿金。“
硕呆了呆,问道:“还有不要钱的傻子嘞?”
张鹏笑了笑:“确实挺傻,就连他的老师孔丘也说他做错了,不过不是因为钱。“
硕很上路的问:“不为钱还能为什么?”
张鹏看身边很多人都在听自己解释,便稍微大声说:“孔丘说:‘从今以后,鲁国人就不再愿意为在外的同胞赎身了。你如果接受了国家的补偿金,并不会损害你的行为;而你不肯拿回你抵付的钱,别人就不肯再赎人了。’“
“后来,孔丘的另一个弟子子路救起一名落水者,那人为了感谢他就送了他一头牛,子路收下了。孔子说:’这下子鲁国人一定会勇于救落水者了。‘“
硕挠了挠大脑门,一脸不解:“俺还是不懂······”
张鹏拍了拍硕的肩膀,用更通俗的话说道:“子贡的错误在于把原本人人都能达到的道德标准,硬生生拔高到了大多数人难以企及的高度。这样就会使很多人对赎人望而却步。“
说罢,他看向一脸不忿的里佐鸠,道:“同理,鸠的做法虽然让自己饲养的牛个个精壮,但若是凭此就能得’最‘,那让绝大多数贫寒的饲牛者该如何自处?“
“违反常情、悖逆人情的道德是世上最邪恶的东西。把道德的标准无限拔高,或者把个人的私德当作公德,两种做法只会得到一个结果,这就是让道德尴尬,让百姓闻道德而色变进而远道德而去!”
说到次处,张鹏伏身向县丞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稽首礼,高声道:“上吏明鉴,吾大秦以法治天下,岂能允许此等违礼孛节之事!”
本来,县丞说完一大段经典,见周遭所有人都是一脸懵比的神态,还自嘲地摇了摇头,暗自觉得自己书生气太重,竟和一群士伍之徒讲起了道理。却没想到,士伍鹏竟然能听得懂自己的话,还触类旁通,实用到了以私财饲牛这件事上,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县丞走上前,俯身搀起了张鹏,不由自主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身材高大的黑面青年,赞赏地拍了拍张鹏的肩膀,道:“你很不错!”
说罢,县丞也就不再犹豫,转身高声宣布:“本届翠花乡赛牛事,丰牛里胜,得‘最’!”
此言一出,立刻引起一阵欢呼,站在远处前的陈胜也按耐不出,和丰牛里的乡亲们一拥而上,将张鹏抛了起来。
在这一刻,所有关于张鹏的污蔑之言都烟消云散,在里人眼中,他就是英雄!
有人欢喜,自然有人愁,只见鸠的脸色灰白,愤恨喊道:“俺不服!”
县丞闻言,目光冷冷看向他,说道:“若是不服,自可到县中申诉!”言罢,一甩长袖,在众多吏员的恭送下离开了。
鸠顿时如堕冰窟,呐呐道:“下吏不敢······”
到县中申诉,受理的还是县丞,他一个小小里佐,难不成还要到郡中相告?且不说能不能去得了,即便告了,就一定能赢?
若是被判了诬告反坐,那自家就要遭受灭顶之灾了。
他连说不敢,灰溜溜地退下,只是眼神中全是阴狠之色。看着被众人簇拥的士伍鹏,鸠咬牙切齿,暗道:“小子,此仇不报,乃翁便不当人子!”
第十二章 夕食()
丰牛里时隔多年终于赢得了一次赛牛,所有人都眉开眼笑,连那些早上还对张鹏冷鼻子冷眼的士伍们,这时候也纷纷上前同士伍鹏说话。
里典和里佐同样兴奋不已,他二人年事已高,早就没了再进一步的打算,原本只想平平安安地再熬过十几个年头,就可以致仕了。只是今天事情让他们又重新焕发出了对仕途的渴望,要是能在爵位上再动一动,就是死在任上也可以给家族带来余荫啊!
硕更是激动地直拍胸脯,大叫道:“大兄,咱们得‘最’了,咱们得‘最’啦!!!”
陈胜也极为开心,他笑道:“不要忘了,从今以后,清河里的牛事也要交给大兄掌管,这下子,大兄就不愁吃穿用度了!”
秦朝为了激励牛事,会对饲牛者做出补贴,所养的牛越多,补贴力度自然也就越大。虽然张鹏不能凭此富贵,但温饱却不再是问题了。
张鹏连连摆手,表面谦虚,心里同样得意。想想自己这一个月把黄牛当亲儿子一样伺候,就差同吃同住了,如今一朝得“最”,努力总算没有白费。如此一来,既堵住了乡里中对自己的非议,又将自己善于饲牛的本事推向全乡,日后即便升迁,也不会有人再议论什么了······
就这样,翠花乡的赛牛以丰牛里得“最”宣告结束,乡人们并未散去,而是趁此机会好好热闹了一番。直到太阳偏西,天色将晚,才三三两两地结伴而归。
县丞早已在众吏的拥簇下离去,田啬夫牟并没有忘记张鹏当初的请求,大手一挥,将县中赏赐的酒肉尽数给了这个自己看好的青年士伍。
“下市”时分,张鹏、硕正与陈涉告别,三人约好了明日休息一天,后日夕食相聚。就在里佐鸠的家门口摆席,让这个吝啬之徒,还有那些门缝里瞧人的雇农们好好看看,什么叫富贵!
等陈涉离开,张鹏和硕才趁太阳的余晖犹在,赶着牛群走向里中牛舍。
一路上,硕兴奋极了,不停地叫嚷着对张鹏的崇拜。在他的眼中,张鹏已经是丰牛里最了不起的人物了。若是把今日的经历宣扬出去,就是县中的侠儿们,也不敢小瞧了自己的大兄——鹏!
“大兄,汝今日可真威风······”硕边走边道。
“哈哈!”张鹏豪爽一笑,拍了拍硕的肩头,道:“弟日后也可以!”
“非也非也!”硕连忙摆手,大脑袋晃成了拨浪鼓:“俺可做不来,大兄让俺帮衬一些苦力还成,若是自己饲牛,怕是连肉渣都没了!”
“哈哈哈哈!”张鹏听了大笑,道:“也罢,弟日后只需助为兄做事,自然少不得酒肉!”
“咕噜······”恰巧,硕的肚子打起了鼓,他顿时道:“酒肉且日后再说,大兄今日便到我家吃食!”
“善!”张鹏扬了扬手中的酒肉,道:“正好有东西来孝敬阿母、阿丈。”
“不可······不可······”硕闻言就急了,道:“俺可不是贪图大兄的酒肉,本没料到今日能得最,家媪特意吩咐了,让大兄到家用夕食!”
“哈哈,你想什么呢。”张鹏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年月酒肉可是贵重物品,自己拎回去一个不留神就会被盗,那时候就算抓到人,人家吃干抹净了不承认,自己怕是毫无办法。
而硕家二老一向对自己如亲子一般,若不是二老时常接济,“鹏”早就饿死了,哪里还等得到自己穿越?所以放在硕家最是安全,即便分一些给二老,也是应该应分的事情。
见硕一脑门的急汗,张鹏觉得好笑,更觉得暖心。
“啪!”
“哎呦!”
“别说傻话!”张鹏在硕的脑瓜子上拍了一下,斥道:“提着!”
“诺!”硕接过酒肉,小心拎在手上,见已经张鹏当先赶着牛群进入牛舍中。他咬了咬牙,跟在后面,心中打定主意——绝不能吃大兄辛苦得来的酒肉!
两人先是将牛尽数赶回牛舍中拴好,清点了数量无误后,往硕的居所走去。
半路上,硕道:“大兄方才煞是谨慎,六头牛数了三遍,哈哈,俺只用看一眼便完了。”
张鹏道:“饲牛可是大事,不得不小心谨慎,若是出了半点差错,吃罪不起。”
硕闻言,收起笑容点了点头。
在秦时,不管是边郡还是内地,牛马都属于十分贵重的财产,其使用价值丝毫不逊于后世的汽车,所有好牛好马,价格动辄数千上万!牛马活着时拉车耕地,死了以后全身都是宝,筋可制弓弦,皮可制甲胄,角可制号、弓料,肉更不必说,总之,力求一点都不浪费。
所以给公家饲牛,不得不万分小心,一因为一旦牛丢失,张鹏可承担不起。
就在这时,两人已经走到了硕家的院子门口,柴扉从里面向外推开,一个佝偻着身子影守在门口,当先见到硕,开口便问:“你这傻粗坯,怎地没把鹏请回来吃食?”
“阿媪······”硕睁大了眼睛,刚想说张鹏就在自己身后,但却被打断了。
天色较暗,这老妇的视线又被罴遮挡住,再加上眼、耳都不是很灵光,竟是没看到张鹏。他不由自己的儿子分辩,伸手扯住硕的耳朵就往回走,怒道:“还敢挤眉弄眼,看俺怎么收拾你!”
“咳咳······阿母······”
柴扉被空了出来,张鹏就跟着走到院内,他咳嗽一声,算是不尴不尬的打了招呼。
那老妇正是硕母,她闻声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张鹏,顿时面露喜色,松开了揪住硕耳朵的手,上前拉住张鹏的手臂,道:“你这娃儿,喊了你多次也不来,怎地,不想念阿母么?”
“阿母说的哪里话,只是近日庸耕繁重,实在是没得空闲。”张鹏拱了拱手,见礼道。
老人闻言,心疼道:“可怜娃儿,上进是好事,可也要注意身体,免得老了像你阿丈一样,不中用了。快进来,俺去再蒸些麦饭!”
硕母牵着张鹏的手往里走,到硕的身边时,见到自己的傻儿子一脸痴相地躲在门后,鬼鬼祟祟地不晓得在做什么,还呵呵直笑,顿时拉下脸来,抬起手照着硕的脑门就是一巴掌,恼道:“你杵在这里做甚,还不招待你大兄!”
硕脑袋吃痛,龇牙咧嘴,哭丧着脸嘟囔一声:“到底谁是亲子嘞······”
“咳咳······”
张鹏又咳嗽了一声,一脸笑意地看着硕。
硕顿时缩了缩脖子,笑道:“大兄快进,客气作甚。”
只见硕的住处院落不大,左边种植了三株桑树,树下拴有一只黑犬,见到张鹏后也不乱吠,反倒摇着尾巴。这只犬张鹏在之前来做客时随手喂过一两次,从此就熟了。
院子右边是一口井,井旁挖有排污水的沟渠。如此格局,就是当时大多数秦人的生活环境。
屋子有三间,墙壁是土筑的,上面架着檩椽,盖着厚实的黄泥和茅草。中间的正堂内,硕的父亲“杨”正跪坐在席子上,手里编着草履。
“丈人······”张鹏连忙在屋外脱下草履,急趋两步上前,稽首见礼。紧接着就把活计接过,让本欲起身的老人坐下。
硕的父亲是一个老实巴交的木匠,三十来岁年纪,头发却已经白了,他并不善言辞,见到张鹏只是笑,堆起深深的皱纹。
硕母从后厨出来,又从张鹏的手中把编了一半的草履夺过,扔在一旁后强按着张鹏坐下,笑道:“你这娃儿,乱客气作甚,就如回家一样,不然阿母是要生气的。”
“诺。”张鹏笑着点头,屁股稍微离开脚掌,欠身道。
这个时候中国还没有胡床,无论是吃饭还是办公,都要跪坐在席子上,如果像后世一样双腿向前敞开了坐,被称为“箕坐”,是极其失礼的行为。
不一会儿功夫,硕母就端着蒸好的麦饭,将“甑”'zeng'摆到桌案上之后,紧跟着就给张鹏盛了满满一大碗。
其后,硕也端着一大盘水煮韭菜摆在桌案上,青绿色的韭菜上撒了些许盐巴,还不是很均匀,不用想都能猜到……这定是硕的手笔。
“还有鱼脍!”硕母提醒了一声。
“哦!”硕急忙应下,立刻起身去了后厨,不一会就一手端着盘子,一手端着碟子走了出来,都摆放整齐后,才坐下,说:“大兄,托你的福,今日总算尝到荤腥。”
张鹏看着眼前被盛了满满一大碗的麦饭,心中感动,硕家并不宽裕,为了招待自己定是破费了好些麦子。便道:“阿母,您费心了······”
硕母笑道:“这是汝丈今日在河中钓到的,不吃留着作甚?”说道这里,她打掉了硕正伸向鱼脍的手,先抓起一大块儿鱼肉放到了鹏的碗中,道:“尝尝,看看鲜是不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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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还有一更!!!
第十三章 难食之麦()
所谓鱼脍,其实就是后世的生鱼片。在秦朝河中钓出的鱼,先天就比后世饲料养殖的鱼要鲜美。而且在调味品上,用切碎的葱花、茱萸、花椒、姜末搅拌在一起的蘸水,更是别有一番辛辣的风味,此道菜可以说不输于后世了。
张鹏用手拿起鱼肉,在小碟子里蘸了一下,放入口中咀嚼片刻,点头道:“阿母,此鱼脍极鲜!”
“俺也尝尝!”硕早就按奈不住,抓起一大块鱼肉,蘸了蘸调料就塞到嘴里,嚷道:“阿媪,果真鲜极了!”
“哈哈哈哈!”看到硕吃鱼的样子,在座都笑了起来。
张鹏仔细品味着口中的鱼肉,入口滑嫩,只有淡淡的腥味,的确很好吃。
“阿母······阿丈,且慢用食。”张鹏拦住要吃饭的两位老人,朝硕使了一个眼色。
他早就知道硕一进门就把酒肉藏在了门后,只是没有点破,此时让硕拿出来,后者却一个劲地晃着大脑袋,说啥也不肯搭话。
见二老不解,张鹏无奈笑道:“阿母,俺今日赛牛得‘最’,上吏赏赐了一些酒肉,特来孝敬您嘞!”
硕母先是大喜,然后连连摆手:“这怎么使得······娃儿自己留着!”
张鹏道:“阿母勿要推辞,硕弟助我饲牛一月,没有他,小子也不能得‘最’,您就当是硕弟应得的。”
硕母看向老伴儿“杨”,后者点了点头,一拍大腿道:“鹏小子请吃酒,还客气作甚,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今日乃翁就陪你小子喝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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