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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弋和军卒们眼睁睁看着树轰然倒在泥水中,翻露出来的树根并没有多大,本该结实的根部如同萝卜一样呈现白生生的颜色,手指一掐,脆生生的应手而断。树根竟然都被泡成这样,这样的土地还怎么耕种呢?
周弋到了闽中之后,要么就在县城,要么就在船上,还没有到过乡下。亲眼看到这样的土地,他总算理解为什么大兄对于豪酋煽动山民的担忧。
放眼四望,在目力可及的地方,根本没有什么人烟。所能看到的都是沼泽。一行人都是身强体壮之辈,闽君的寨子距离县城不过百十里路,以往常的行军能力,现在就该到了。结果走了一一整天,闽君所在的上头连影子都没有。
天地间剩下的就是这仿佛无穷无尽的沼泽。如同开天辟地以来,这沼泽已经在这里永恒存在了一般。
头上太阳晒,脚下水汽蒸,周弋反倒觉得口干舌燥。他从改装成泥撬的船上拿了一个竹筒,拽下木塞,大口的灌了一气。别看四出是水,但这些水别说喝了,单单就是闻闻味道,那种腥气就让人十分难受。所以竹筒里面的水此时显得如此的甘冽。
周弋心中暗自感叹,且不说这烂泥塘怎么处理,光是人马的饮水就是一个大问题。打井是想都别想,用水只能靠外面运进来。如果没有大兄在县城那边搞起来的水源地,他想象不出在这绵延的烂泥塘里面该怎么生存。
仅仅是第一日的跋涉,周弋就确定了一件事,这种非常时期,闽君这种割据一方的势力必须剪除才行。
“法吏,吾等如此跋涉,日落之前怕是很难能到的,这小船能睡下咱们几个么?”一个军卒饮了口水,放下手中的竹筒问道。
“白天走不到,咱们就连夜走。说什么明天天亮之前都要赶到。吾等领了军令,该知道失期可是要枭首的!”周弋根本就没有想休息的意思,他直接说出了秦律军法中对于失期的惩罚。
周弋刚刚担任军法吏,但其实做的事情并不仅仅限于执行军法。毕竟整个新军都才只有五百人而已,大灾之下所有人都尽心尽力的救灾,很少有人犯错。可是军法司的人总不能闲着,所以就被派出来探路了。
张鹏对于周弋的提携没有丝毫隐藏,他很看好这个武艺出众的小子,打算作为臂膀来培养。
在这种沼泽中行军,体力消耗极大。几个军卒听自己的上吏这么说,都觉得有些过于苛刻了。“敢言之,不是咱们不尽力,可这地方可也太难走了。”
周弋虽然年轻,但也能够充分理解军卒们的想法,他把竹筒放回船中,这才说道:“如果不是因为难走,五百主为什么要让咱们来走?不就是因为相信咱们一定能够走到么?”
听自家上吏如此说,大家也都不吭声了。军卒中大部分都是灾民,如果不是五百主的收留,只怕现在他们尸骨都找不到了吧?
军卒们都很纯朴,既然五百主能救他们,加入之后就有饭吃,甚至能够给自己家人足够的口粮。这些人为了活命就肯给五百主卖命。
实际上,军中的兵卒对大秦并没有什么归属感,他们之所以听从命令,就是因为鹏是他们的救命恩人,江南虽然荒蛮,但山越人从来都是恩怨分明。有仇,拼死杀之;有恩,则誓死效之。
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新军就是披着秦军外衣的私兵了。只不过在天灾的大背景下,还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罢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喊话()
陆路难行,水路也并不轻松。
许多原本是陆地的地方已经变成汪洋一片,原来的河道根本就不见踪影。硕带着部下乘船一直向西,常常就走错了路将船划入死胡同里。
于是,经过整整一日的探索,在归附山民的引导下,他们总算在日落前找到了早已面目全非的罴山。
罴山也就是旗山,位于后世闽江南岸的fj省fz市mh县,又名翠旗山,脉延福州mh县的南屿、上街两乡镇。山势逶迤似翠旗招展,故名之。山势延绵数里,飞瀑众多,是风景绝佳之地。
负责引路的山民手搭凉棚远远地张望了许久,终于在夕阳的余韵下看到了一条天梯般的瀑布飞流直下。在硕即将爆发的时候,他肯定地点了点头:“没错,就是这里!”
硕立刻向前一挥手,军卒使出全力划船,小舟瞬间劈开了水波,如同离弦的羽箭射······了出去。
一炷香之后,船已经到了目的地。
在罴山山脚下的一个“码头”附近,新军停了下来,慢慢靠向岸边。
硕远远望向罴山深处,就看到在山顶隐约有一些旗帜在随风摆动,其他的根本无从探查,都被密林遮掩住了。
据说罴山上的寨子只是闽中君长众多“行宫”当中的一个,专门用来避暑和躲避水灾。而且闽君本人的行踪飘忽不定,很难确定他到底在哪个寨子中,只不过是新军中心向秦人一边的山民军卒禀报,说自己族中有人在罴山“行宫”见到了闽君的仪仗······
“码头”上戒备很严。其实说是码头,比张鹏领导部下用草袋子垒起来的临时码头还多有不如。这里只是用木桩子在水浅的地方打下去,然后系上绳索,铺就木板,一直深入到水中及腰深的地方。
硕所率领的船队都在船头上插着镰刀宝剑旗,玄底白色的篆体“秦”字也十分的扎眼。还没等他们靠近,码头守卫的部落兵就已经看到这些不速之客了。
“咻!咻!咻!”连着三支特制的响箭划过天空,这是山越人发出了警告。
硕抬起手,船队停止前进,在距离码头还有两三丈远的距离上停了下来。就见一个山越兵极力挥动着一杆旗子,然后就有山坡上的人向上飞奔报信。观其动作敏捷,在嶙峋的山石和小路间来回腾挪,如履平地一般。
“来者何人?”
十几个山越兵严阵以待,张弓搭箭瞄准了来船,站在岸边扯着嗓子吼道:“速速报上名来,否则就不客气啦!”
引导这时候又充当起了翻译,将对面的问话说给了硕。
本来山越人与中国人多年杂处,其实很多越人是会说中国话的,不过此时怎么着也算是外交场合了,代表“闽国”的山越兵自然不会用中国话来问,而是操着一口地地道道的蛮语······
硕见山越兵有模有样地应对,还颇有章法,便学着大兄嘱咐的说辞,站到船首上拱了拱手,高声喊道:“吾奉大秦屠国尉睢麾下守五百主、少府太官令鹏之命,请见闽君!”
他的声音浑厚有力、中气十足,传出去很远。
岸边,问话的山越兵被一系列官衔和人名搞得云山雾绕,根本就没明白到底是谁要来见自家大王。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继续问话,甭管是谁,先得说清楚见大王是要干嘛。于是此人接着问道:“求见吾家大王,有何事?”
“求见?”引导翻译了一遍,硕皱起眉头,他对这两个字很是费解。
这个匠籍出身的小子,早就不是当初跟在大兄屁股后面说怂就怂的憨货了。对于山野之娃来说,怂是一种应变、处事的本能,面对强者时认输并不丢人。
可经过和大兄鹏一路走来的种种经历,硕的眼界和胆量早就有了质的提高。如今他麾下有一百众,根本没将蛮夷放在眼里。求什么求,老子带着人来的,客气一点才说“请见”而已。你们哪来的自信让俺堂堂一个大秦百将求见?
不过考虑到大兄在临行前的叮嘱,硕还是放下不满,说道:“闽中大水,黔首可食之粮十不存一。今天灾已过,黔首归乡里而无立足之地。吾奉上吏所命请见闽君,发粮赈灾。”
硕本就是个大嗓门,喊这话的时候又特意用足了底气,声音又亮又远。不仅仅对面码头上的人听得清清楚楚,连岸上远处正在劳作的普通山民也都听得清楚。
这也是张鹏特意交代过的,必须把话说得一字不差,而且还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硕背了一路,总算圆满完成任务,心中石头落地一半。
对峙的山越兵听完这话都是一愣,接着一阵哄笑声立刻响了起来,其间夹杂着各种听不懂的蛮语。
“放粮?救灾?哈哈!”
“贱民便如这山野之间的韭菜,割完一茬,还会再长一茬,救之何用!”
“嘿嘿,怕是真如大王所言,秦人粮食多得吃不完?”
这些嘲笑声都是山越之兵发出的,想来这些人在这次天灾当中并没有挨饿,对未来的粮食紧缺也并不担心。
但是另一边,那些低头干活、面带菜色的山越人却没有笑。硕的话无疑引起了他们的担忧,一想到即将到来的青黄不接,那可真的是要死上很多人。
况且大水不但毁掉了庄稼,还将大批的野兽也吞没、驱赶了。就算想靠打猎熬一年,怕是也不现实。
不过,硕的话虽让人绝望,但也不是没有带来希望,如果大王真的放粮······想到这里,山民们摇了摇头,这怎么可能呢,秦人怕是疯了吧?
山越兵的反应早就在张鹏的预料之中,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并不让硕意外。相反,他倒是更加佩服大兄了。
硕干脆不再搭理他们,而是要完成大兄交代的另一个任务……就见他对着码头上干活的山民喊道:“二三子!且听俺一言!吾等秦人来此,不是要侵占尔等的家财粮食,而是要救尔等熬过灾年!如今人人皆家无余粮,又有什么可占?”
听了这番话,山民们互相看了一眼,都露出赞同的神色。之前没有水灾,要说秦人是来掠夺他们的,还有人信;可现在大家根本就一无所有,秦人有什么可抢的?
接着,硕又喊道:“唯有闽君放粮,再加上吾秦军相助,当可共度难关!”
说完之后,硕扭头打了一个手势,船上的军卒们同时喊了一声号子,划起船桨,船只向着来路行去,却是连闽君都不见了。
码头上不知所措的山越兵感觉这些人根本就不是来见自家大王,而是专门来喊话的!
第一百一十七章 陈胜回乡()
闽中的大雨对江南而言是极大的灾难,但北方却完全没有任何影响,除了相邻的几个郡偶尔谈论一番,天下其他地方则照旧一派繁荣景象。
这年代也没有新闻联播,许多人的一生都是在方圆百里之内过完的,外界发生了什么事情很少有人打听,了解的渠道也很单一,就是听本地的亭长宣读朝廷的新法规。
话说几个月前,张良刺杀秦王未果,便改名换姓,向东逃到了薛郡下p县隐居下来。
当日张鹏拒绝帮忙后,张良便料定大事难成,但他还是让沧海力士做了奋力一搏——等秦始皇入陈县的时候,从接驾跪拜的人群中突然暴起,以大铁椎投掷始皇帝的车驾!
怎奈始皇帝车驾众多,虽然沧海力士已经挑选了最大的那一辆下手,但却并不知道那是专门留给刺客的诱饵,始皇帝本人恰恰坐在后面的小车中。
一击不中,沧海力士跃入车队,同围剿上来的秦卒奋力厮杀。秦军虽然尽是披甲精锐,但怎奈沧海力士身高力大,发狂后竟无一合之敌。
于是便有军将下令以强弓硬弩攒射,最后沧海力士身披数创倒地,动弹不得。那军将挑准了机会一跃而上,斩去了前者硕大的首级。
而就在沧海力士行刺的时候,张良早已经带着陈胜、吴广离开陈县了······
城外官道上,张良与陈胜、吴广拜别,临行前,先是嘱托吴广道:“吴叔可去张侠处暂避,待风声过去后再会。”
吴广点了点头,经过此次相处,他已经对张良有了很大改观。论抗秦决心,自己竟还有不及。他问道:“不知该往何处寻子房?”
张良看了吴广一眼,没有说话。
吴广连忙闭上嘴,自知多言了。
转过头来,张良看向不知所措的陈胜,展露出温煦的微笑,道:“汝回到乡里后勿要声张,静待消息便可,若有急事,可找吴叔相帮。”
“陈氏子不可不读书,欲做大事,当明事理。汝翠华乡丰牛里之里门监,姓陈名多,然否?”
陈胜连忙道:“然也,陈多乃忠厚长者!”
张良道:“其人本名陈余,与吾有旧,汝只管让他教授你认字读书······”
陈胜大吃一惊,没想到有过数面之缘、和自己大兄鹏关系融洽的里门监陈多,竟然还和张子房认识。念及此处,更觉得张良此人深不可测,看来自己并没有跟错人!
“诺!”陈胜重重点头,他拿了张良的金子,只要不到处张扬,是可以十分滋润的过好几年。
“既如此······”张良拱了拱手道:“就此别过!”
“后会有期!”陈胜、吴广也一齐稽首道。
三人分开,张良自己向东,而陈胜、吴广则进入山野小路回乡。
没走多远,陈胜就忍不住问道:“叔,子房为何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刺杀始皇帝,这么大的事情现在想起来还后怕得很,所幸的是张良并没有让自己直接参与到其中,而是让那高大得出奇的蛮子去送了性命。
吴广摇了摇头道:“吾也不知,本来子房是准备在博浪沙动手,却因为你大兄而不得不改到了陈县。”
陈胜听到原来是鹏的缘故,脸色有些不自然。
吴广看出端倪,用略带警告的口吻宽慰道:“从今以后你和那秦犬鹏就不是一路人了,可不要自误!”
“俺省得!”陈胜无奈点头,岔开话题道:“既然计划有变,为何不待到时机成熟时再行动手?”
吴广也知道刚才自己说的话听起来可能有些刺耳,也不再提醒,回答道:“此次行动,天下瞩目,不知道动用了多少人力物力才达到这一步。如果就此罢手,便宜了秦赢事小,挫伤了天下反秦志士的信心事大。无论如何,吾等都要让天下人晓得,吾等六国仁人,并没有屈服!”
陈胜闻言,张了张嘴吧,没有说话。这种慷慨赴死的气节正是他最为敬佩的,但眼看着这种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