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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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农-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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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啬夫来了!”

    没错,来者当中的这位,便是乡中的田啬夫“牟”,爵在“上造”。

    对于整个秦王朝来说,田啬夫无疑是基层小吏,负责的也是一乡农事。但对于生活在这一乡中的黔首们而言,田啬夫已经是了不得的上吏了。更何况田啬夫本该由最低等的”公士“爵担任,而”牟“却是高于”公士“爵位一级的”上造“。不得不说,牟一定是对于农事有着过人之处的!

    张鹏连忙拉扯着硕站起身,规矩地稽首一礼,道:“士伍鹏(士伍硕),见过田啬夫。”

    田啬夫牟走上前,目光先是在张鹏和硕的身上扫了一遍,紧接着停留在身形高大的张鹏身上,片刻后,开口问道:“汝便是丰牛里的饲牛者——士伍鹏?”

    牟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对于掌控整个翠花乡农事的他而言,丰牛里仅仅是翠花乡四十个里中的一个,而饲牛者也仅仅是个无产无业的庸耕之徒。

    本来,当丰牛里的浪荡子——士伍狗前来举报,说本里中的饲牛者鹏擅自改动饲牛之法时,牟心中是极为恼怒的。对于田啬夫来说,辖区内的牛事和田事是他的主要职责,也更是他升迁的主要途径。

    七月乡中的赛牛就要开始了,若是能够办得有声有色,自己就可以再进一步——脱离乡土的桎梏,到县中任职。在这个节骨眼上,丰牛里的饲牛者竟然闹出了幺蛾子,怎能轻易放过?

    所以牟不但亲身前来查看,更是从乡中亭长那里借调来了两名吏人。他心中已经决定,若是那士伍鹏真的擅改饲牛之法,自己便少不得要用秦律来治一治这个不晓得天高地厚的狂生。

    不过,当牟在浪荡士伍狗的带领下,一路步行到丰牛里的牛舍时,他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住了。

    田啬夫牟也是个善于饲牛的人物,否则也不可能担任田啬夫一职而爵在“上造”。不过他扪心自问,这该是自己所见过的牛舍中,最干净整洁的一处了。

    只见新鲜的青草料被整齐地码放在阴凉处,地面上竟然没有一坨牛粪,四处都没打扫得干干净净,就连牛舍内特有的臭味都不见了,此处倒不像是给牛住的,就是给自己身后这个浑身发臭的士伍狗住也足矣!

    待到再来放牧的小山岗时,却正巧听到了张鹏与硕的对话。特别是鹏的那一句——“牛壮则田事利,牛惫则田事疲”,更是说到了田啬夫牟的心坎上。

    对饲牛如此重视,且能说出如此话的饲牛者,会残害耕牛么?

    答案一定是否定的,因而牟打算给这个有些不同寻常的士伍鹏一个辩解的机会。

    张鹏俯首,声音洪亮而又不显桀骜:“回上吏,某正是士伍鹏!”

    “好一个‘牛壮则田事利,牛惫则田事疲’,这是你想的?”牟问道。

    “是!”张鹏答道:“不敢欺瞒上吏,小子日夜饲牛,尝与牛同寝食。遂心中偶有所得,方才脱口而出,让上吏见笑了。”

    牟闻言,眼睛渐渐亮了,他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小小士伍,谈吐竟能如此清晰,不由又多了几分好感。

    就在这时,邋遢的士伍狗凑到田啬夫牟的身边,张口露出两排大黄牙,谄媚道:“上吏,他就是那擅改饲牛之法的士伍鹏,您可要严惩于他。”

    牟眼中露出一丝嫌弃,用手掩鼻喝道:“休要聒噪,本吏行事,哪里有尔说话的份?”

    此言一出,牟身后的两员小吏便上前将士伍狗拉开。

    士伍狗没想到自己会遭呵斥,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挣扎。

    牟转过身,威严的对鹏道:“士伍鹏,今有同里士伍狗相告,言汝擅改饲牛之法害牛,汝既为丰牛里之饲牛者,当如实回答,可否有此事?”

    “你这人好不晓得道理,明明是那不当人子的家伙诬告吾之大兄!”硕在一旁早就按奈不住,跳将出来,大声道。

    “硕,切不可对上吏无礼!”鹏赶忙拉住欲要上前理论一番的硕,这小子年轻气盛,虽是一心维护自己,但鲁莽却常常坏事。

    张鹏开口道:“愚弟乃是乡野粗鄙之徒,虽不晓得尊卑之教,眼见吾遭人诬告,才出言不逊,上吏切勿动怒。”

    田啬夫牟紧皱着眉头,道:“士伍鹏,汝且回答本吏所问。”

    张鹏附身道:“敢叫上吏知晓,士伍狗所告,是也不是。”

    “哦?”牟问疑问道:“此言何解?”

    张鹏拱了拱手,接着道:“士伍狗所告小子擅改饲牛之法,为是;害牛,为不是!”

    “毋要狡辩!”士伍狗又跳了出来,叫道:“田啬夫,这小子既已承认擅改饲牛之法,就当安律论罪,休要听他胡言乱语!”

    “住口!”牟斥责道:“二三子,且将这屡次干扰本吏问事的浪荡子羁押,稍后交与乡中亭长,且治他一个‘将阳’罪!”

    “将阳罪”其实就是游荡罪,秦国人人都要为耕战的国策服务,游手好闲之徒,会被强制劳改。

    “诺!”两名小吏领命,扯出收在腰间的长绳,三下两下就把士伍狗捆了个结实,那厮还要喊叫,其中一员小吏直接用不知从哪里撕下的破布堵住了他的嘴。

    硕见状,非但不怕,反而拍手称快:“上吏真是英明,这厮早就该惩治!”

    张鹏担心硕再说什么话打乱计划,抢过话头道:“上吏明察,鹏非是害牛,而是利牛。”

    “好一个利牛!”田啬夫牟抚须道:“吾倒是要听听,利在何处?”

    张鹏闻言,顿时就把早已经在心中过了几遍的说辞搬了出来,流利地道:“鹏尝与牛同寝食,发现牛与人竟有相同之处······”

    此言一出,顿时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这世上倒是第一次有人说牛和人有相同点呢!

    “接着说!”牟也被此论断吸引了。

    “小子曾闻,县中祭祀大礼时以牛为牺牲,尝有牛面临刀斧而流泪,此时曾引为一时奇谈,不知然否?”

    “然也,确有此事。当日本吏便在场目睹。”牟说到次处,似有所悟,可片刻又质疑道:“仅此一例,当不足以说明牛与人同。”

    “上吏所言无差。”张鹏先是赞同一声,但转而又道:“可小子日夜同牛在一起,发现牛与人竟然还有其他相似之处。且听小子一一道来。“

    说罢,张鹏极为自信的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述起来:“人喜高屋软塌,牛喜卧于干燥草软之处,此其一也;人喜食洁净味鲜之食,牛亦然,此其二也;人不耐闭塞囹圄,牛亦喜空旷之地,此其三也;人喜捏肩捶背之享,鹏尝试之,牛亦然,此其四也。有此四点,小子敢问上吏,人与牛同否?”

    “这······”田啬夫牟被张鹏这么一问,竟然愣住了,只见他眉头紧皱,在原地来回踱步,时而自言自语,时而摇头晃脑······

    “大兄······”硕悄悄扯住鹏的袖口,惊恐道:“上吏是不是发失心疯了?”

    张鹏顿时哭笑不得,低声呵斥道:“休要胡言乱语,咱们的酒肉皆落在此人身上,你不要坏事!”

    硕闻得此言,立刻就老实了。

    “妙哉!”

    就在此时,田啬夫牟终于从自己的小世界里走了出来,抚掌而赞:“好个牛与人同,吾饲牛二十余载,还不如你这后生,可畏!可畏!”

    张鹏连忙道:“上吏谬赞,小子愧不敢当,这只是小子的猜测之词,当做不得准······”

    “非也!”田啬夫牟道:“汝方才所言,吾本吏多年经验相合,竟分毫不差,此绝非巧合!”

    说罢,牟不由分说地拉住张鹏,道:“且随我去县中,吾当上秉有司,嘉奖于汝!”

    “上吏且慢!”张鹏自谦道:“小子胡言乱语,哪里甚功劳,嘉奖一事愧不敢当。今日全是田典指点,鹏才晓得如此道理,鹏还要谢过上吏才是······”

    “好!好!好!”

    田啬夫牟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心中快意万分。自己本就处在升迁的紧要关头,正愁没有政绩,孰料竟被这后生送到掌中,而且这后生还如此善解人意,非但不贪功,还主动把功劳推给自己······

    一瞬间,在牟的眼中,士伍鹏越看越顺眼,他哈哈一笑:“后生,本吏也不亏待于汝,你有何求,只管说来。”

    张鹏会心一笑,凑上前低声道:“不敢欺瞒上吏,鹏用心饲牛,实是为了下月的赛牛得“最”,鹏曾闻县中会奖酒肉吃食······“说到这,他露出一抹羞色:“鹏嘴馋得紧,欲上吏赐些吃食······”

    “哈哈哈哈哈!”

    牟闻言大笑,指着张鹏不知该如何说,张鹏附身而笑,连硕也跟着笑起来。

    “小事一桩!”牟挥手道:“若是赛牛得最,本就该赏你些吃食,这不算什么。小子不贪心,这很好,但本吏不能却不能小气。”说罢,他转眼看向被困住的士伍狗。

    张鹏道:“启禀上吏,此人名狗,乃是本里的浪荡儿,整日游手好闲。此前里正要在吾与其二人中选一人饲牛,结果小子中选,他便怀恨在心屡屡出言讥讽,惹得邻里不睦。今日又诬告小子害牛,还请上吏做主!”

    牟点了点头,对跟从的两员小吏吩咐道:“二三子,吾非是司法之吏,但可在此为证。这士伍狗祸乱邻里、游荡无事且诬告士伍鹏,皆本吏亲眼所见,尔等便缚其于亭长,按律治罪!”

    两员小吏领命,拖着已经吓尿的狗离开。但见他双腿瘫软,任凭吏人拖拽,哪里还有半分嚣张无赖的模样。

    按照秦律,使邻里不睦要被驱逐,再不得回乡;游手好闲要处以“将阳罪”,罚为刑徒,接受劳动改造;诬告要反坐,即以何种罪名诬告别人就以何种罪名反坐己身。害牛可是大罪,而且三罪并罚,等待士伍狗的,将是遥遥无尽头的服役。

    张鹏暗中捏了捏拳头,计划的第一步,总算顺利迈出了。

第八章 备赛() 
七月流火,大火星渐渐偏西向下行。炎炎夏日的暑热开始减退,天气变凉。

    清晨,雾气刚刚消散,温热的阳光从云缝中穿过,普照大地。

    大秦帝国东部,淮阳郡,阳城县,翠花乡,丰牛里。

    张鹏与硕两个人正蹲在牛舍中,给自己饲养的黄牛仔细的梳洗身体。随着一遍一遍的擦拭,黄牛发出舒适的“哞哞”地叫声。

    水珠顺着毛发低落,带走污泥,露出金黄的颜色,很是亮眼。

    经过一个月的精心饲养,丰牛里牛舍中的黄牛膘肥体壮,而且全身的毛色都发出健康的亮光,看起来神采奕奕,不知道比原来强了多少倍。这都得益于张鹏的先进饲养方式和饲养观念,秦时虽然重视耕牛,但局限于知识水平的落后,许多地方都很原始。只要稍作调整,效果立刻就显露出来。

    “啧啧啧!”

    硕一边咂着嘴,一边绕着一头强壮的公牛转圈,不时摸两把牛角,或者拍拍牛背,扒开牛嘴看看里面洁白的大牙。惊叹道:“大兄真是有办法,饲牛犹如神助,俺长这么大,就没见过生得更好的牛了!”

    “行了,抓紧时间干活!”张鹏打断了硕的吹捧,自己提起一把镰刀,又顺手将另一把抛给硕。

    硕在半空中熟练地接住,顺势舞了两个刀花,问道:“今日还需磔草?”

    “然也!”张鹏点了点头,当先走出牛舍,往后山走去,对落在身后两步的硕回首道:“赛牛要日中后才开始,咱们要备下够用一整天的草料,即便是参加比赛,黄牛也得吃得准时准量!”

    没错,今天便是翠花乡赛牛的大日子,整个翠花乡四十个里都要参加,不但所有的村民会前往观看,就连县里也要派上吏前来作为仲裁。到时候只怕是锣鼓喧天、人山人海,对人来说当真是热闹极了,可对生性喜静的牛而言就十分遭罪啦。

    动物都喜欢待在自己熟悉的地方,黄牛更是如此。突然到陌生且人声嘈杂之处,他们会变得躁动不安,精神也会萎靡。为了安抚这些黄牛,张鹏必须准备足够的新鲜青草给它们提神。自己食肉吃酒的希望可全在这些牛身上,关键时候可绝不能掉链子!

    硕虽然鲁莽,但也是知道轻重的人。闻言二话不说,迈开大步跑到了张鹏的前面,一面挥动镰刀给张鹏开路,一面道:“大兄放心,俺定然选最肥美的青草磔回来,让牛舍里的宝贝吃饱喝足!”

    “善!”张鹏点了点头。

    这一个月来硕出力着实不少,可以说若是没有他的鼎力帮助,张鹏也不一定能把黄牛饲养的如此精壮。于是便许诺道:“弟且放心,今日咱们必定得‘最’,到时候上吏赐下酒肉,定然少不了你一份!”

    “嘿嘿嘿!”硕挠了挠油亮的大脑袋,笑道:“但凭大兄安排便是······”

    “哈哈哈!善!”

    两人收草忙碌,暂且不表。

    直到了暮食二刻,张鹏与硕才扛着两大捆鲜草返回牛舍,清洗干净后装在大车上,又备好了人、牛的饮水吃食,就由硕拉车,张鹏赶牛,向目的地进发。

    牛群和大车浩浩荡荡地穿行在里中唯一的大路上,对于平静无波的乡里生活而言,已经声势极大了。四邻纷纷站在自家的院门口看热闹,见到自己里中的黄牛竟然与印象中瘦弱的模样大不相同,顿时惊异不已。

    里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口称赞:“哟,这是咱们里的牛嘞,何时变得如此精壮?”

    另有一人感叹道:“鹏这小子饲牛倒是一把好手哩,日后里中的牛都给他饲养也安心。”

    “然也,恁看看这牛的皮毛,黄得发亮,四蹄有力,双眼有神,真是了不得啊!”

    “哎!恁倒是说说,咱们里的牛养得如此好,有没有可能在今日的赛中得‘最’?”有一人问道。

    “这个······”旁边一士伍又仔细打量了从眼前走过的黄牛片刻,摇摇头道:“咱们里虽然养的牛是不少,所以才叫丰牛里。可赛牛却是年年排在中等。‘最’都让三树里夺了去,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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