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出步障,果然就见一位器宇轩昂的青年立在园中。此人听见动静,也转过身来,正碰上张鹏。
两人四目相对,没有惺惺相惜,没有剑拔弩张,更多地是好奇。
张鹏惊奇于,他没想到一个在史书上名垂千古的谋士竟如此帅气;张良则以为在淮阳郡名声响亮的都田啬夫该是个庄稼汉子,却不料和自己一样年轻,虽然面相黝黑粗糙,但是眼睛却很亮,这种人,绝不是愚笨之辈!
“哈哈哈哈!”张鹏招牌似的爽朗笑声率先响起,主动上前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抱拳道:“久仰久仰!”
“久仰?”张良自觉应是第一次与鹏相见才对,此人又是如何知道自己的?他面上不露疑惑,和煦得微笑,拱手道:“失敬。”
“请!”张鹏侧过身,抬手相邀。
“上吏请!”张良微微欠身,展现出极佳的风度。
于是,素未谋面的两人,如同老友一般,分宾主落座。硕和陈胜则一左一右地立在张鹏身后,前者仿佛又有了底气,对张良怒目而视;后者则眼神闪烁,不敢与之对视。
“不知子房兄年齿几何?”张鹏沉吟了片刻,开口道。
“虚度了好些光阴,已经二十有六了。”张良颇有感触地看向张鹏,问道:“上吏是双九之年?”
摇了摇头,张鹏道:“十九。”
“果然英雄是出少年,吾似汝这等年纪,还是顽劣之徒。”张良赞道。
“哪里,俺本是一介黔首,全凭上吏擢拔才有今日,运气好而已。”张鹏自嘲地笑了笑,看向张良,说:“耕田之人,怎能妄称英雄。在兄长面前,小弟愧不敢当。”
“哦?”张良饶有兴趣地问道:“此言何意?”
“哈哈!”张鹏大笑一声,道:“明人不说暗话,兄长与官府中人有仇,却找俺这秦吏帮忙,此等大胆之举若不是英雄,谁又算得上英雄?“
紧接着,张鹏好奇道:“李兴嗣、左文,此二者官署皆在不远处,出门抬腿便是。子房既然敢来俺的署衙,何不直接杀上门去,岂不快哉?”
“李兴嗣?左文?”张良哑然失笑,摇头道:“此二子与吾往日无仇近日无冤,吾哪里来的仇可寻呢?”
“不是他俩?”张鹏愣住了,转瞬笑着试探道:“子房兄的仇家······总不会是小弟吧?”
“哈哈哈哈哈!”张良闻言,恣意大笑,指着张鹏道:“吾本以为你是个有胆识之人,没想到也是如此不痛快。”
“既然明人不说暗话,上吏为何顾左右而言他?”
这下子张鹏也一头雾水了,不杀李兴嗣和左文,你要杀谁?
“非李非左,究竟是谁?”
“此人姓嬴!”
“嬴?”张鹏瞬间瞪大了眼睛,脑中急速飞转:“张良要杀的人姓嬴,那除了秦始皇还能有谁?可是不对啊,皇帝在咸阳,你跑陈县来做什么?等等······电视剧里面好像演过——博浪沙刺秦,对博浪沙!”
张鹏心中如此做想,嘴上便脱口而出:“刺秦你找我做甚,你该去博浪沙啊!”
不料此言一出,对面的张良瞬间变了脸色,就见他仗剑而起,语气森然道:“你如何知晓博浪沙?”
“是俺说的!”陈胜连忙挡在张鹏身前,道:“俺在博浪沙见得你。”
“哼······”张良眯起眼睛,道:“汝在博浪沙见我,却不知我何故在博浪沙!”
将剑指向张鹏,低声喝道:“汝若是不说,只怕剑下无眼!”
“哈哈!”张鹏大笑一声,道:“吾有兄弟三人,怕你不成!”
“咣当“一声,硕直接将地上的案子拎了起来,横在三人身前,叫道:”俺早看你这白面皮的不顺眼,你要是识相,便立刻束手就擒,否则乃翁动起手来,拍得你头破血流。“
“哼!”张良的眼神落在陈胜身上,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怎么,你是出尔反尔的小人?”
“俺虽拿了你的钱财,还给你便是!”陈胜咬了咬牙,解下腰间的袋子,扔到张良脚前,道:“吾与鹏有兄弟之义,岂会帮你。”
“好一个兄弟之义!”张良点了点头,横过手来以剑击柱,发出“噹”的一声。
这时,就见院墙上闪出一人,轻飘飘地落在院内,正是阳夏剑豪——吴广!
“汝既重情重义,吴叔难道不是汝之兄弟?”
第八十一章 差点就跪了()
“这······我······”
面对张良的质问,陈胜一下子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吴广走上前,将地上的袋子捡起,强按在陈胜的怀里,道:“涉弟,吾等为游侠,横行郡县,仗剑除恶,是何等的潇洒。“说到此处,他用手一指张鹏,道:”汝与这朝廷爪牙在一起,可曾有半点自由?”
陈胜闻言,默然不语,按照他的性子,自然是和吴广在一起时最快乐,但张鹏屡次相助于他,又怎能落井下石?
张良笑道:“汝姓陈名胜,字涉。有名有字,想来也并非是黔首草芥,此地为陈国故土,尔定是王孙之后吧?”
陈胜点了点头······
张鹏见状,心里则是叹息。
陈胜其人,关于他起兵以前的往事,记载很少,只知道他年轻的时候曾经受雇佣,为人种田。对于贫穷,有切肤的痛感。不过陈胜受雇为人耕田,是秦统一天下以后的事情,有关他更早的行迹,特别是他的家世出身,史书上完全没有记载。
史书上没有记载的东西绝不等于没有,古史的记载,往往是挂一漏万,史书上说陈胜姓陈,名胜、字涉,司马迁著史记为陈胜列传,篇名为《陈涉世家》,就是用他的字号。我们知道字号是雅称,也是尊称。
战国秦汉时代,有字号的人往往是有身份的贵族,下层平民没有字号。项羽出身贵族,他姓项,名籍、字羽;刘邦出身平民,他姓刘,名季,就是俗称的刘老三,没有字号。刘邦是他当了皇帝以后改的名。从经邦治国的大义中,取了邦字来提高名字的档次。
由此看来,有字号的陈胜不会是普通的平民出身,有可能就是贵族的后裔。
陈胜是淮阳郡阳城人,故址在现在的河南省商水县。阳城距离淮阳郡的郡治陈县很近,这一带地方过去都是陈国的领土。
陈国是西周以来的古国,王族是舜帝的后裔。陈国有500多年的历史,公元前479年才被楚国消灭,以后成为楚国的一部分。陈胜出生于阳城,从历史渊源上看,就是出身于陈国。
古代中国贵族们有用出身国名作为姓氏的习惯,比如韩是韩国王族的姓氏,赵是赵国王族的姓氏,陈是陈国王族的姓氏。出生于陈郡阳城县的陈胜可能就是古老的陈国王族的后裔,是没落贵族。
战国时代,是古来的贵族社会走向衰亡的时代。陈胜的家世虽然几经沉浮变迁,但是他的身上依然保留了古代贵族的风流余韵,史书上说陈胜记不能殖产也不能出仕,常自比鸿鹄。他的鸿鹄之志,当是古代贵族精英意识的残留,想要改变当下沦落的处境,恢复祖上出人头地的荣光。
张鹏虽然对历史的了解仅仅局限于课本和影视作品,但从和陈胜的交往中也能感觉到,他的不安分、他的远大志向、甚至一心求富的心里,都是巨大压力下的产物。跟自己在一起,陈胜可能永远是一个跟班,他不可能在体制内有所建树。
所以,想要出人头地,对陈胜而言唯一的办法,就是站到体制的对立面。要么被体制碾压,要么将体制打破。他能走上造反这条路,绝非临时起意的偶然行动,怕是蓄谋已久。
当然,现在的陈胜还处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张鹏代表着对往日的珍惜和温情,而吴广则代表着更广阔的天地。该如何取舍,陈胜转瞬间就有了抉择。
就见他后退了几步,离开张鹏与硕,缓缓走向了张良与吴广那一边,但是也道:“吴叔、子房,不得伤了吾兄吾弟。”
张良长剑归鞘,道:“只要上吏肯帮忙,吾自然愿意化干戈为玉帛。”
张鹏眼看着人数上处于劣势,拉着硕步步后退,道:“皇帝陛下远在咸阳,就算俺愿意帮忙,又有何用处?”
“哈哈哈!”吴广笑道:“恩公,已经到这般田地了,怎地还满口胡言?”
他紧逼上前,道:“嬴贼不日便至陈县,尔乃司农之长,迎驾有责,怎会不知?”
“what?”
这次轮到张鹏懵逼了,一下子标出了鸟语,惊疑道:“这如何可能,俺确实不知!”
怪不得张良不去博浪沙刺驾而是来陈县,难道是自己引起的蝴蝶效应已经改变了历史?
他还记得地理书上有一句话,好像是“南美州的蝴蝶煽一下翅膀,通过种种因素,就可能引起亚洲地区的一阵台风。”如此看来,自己在秦朝的所作所为,已经改变了历史!
可是,刺杀秦始皇和自己有毛关系?
对了,会不会是秋耕冬种成功的消息传到嬴政的耳朵里,他要召见自己呢?好像很有可能啊!再一联想到之前自己问县令左文急匆匆去哪的时候,左文不耐烦的样子······张鹏可以肯定,始皇帝真的来了。
若是如此,张良一定是想借着自己的名义接近始皇,方便刺杀。
可这样的话,就更不能答应张良了!现在就和秦始皇作对,那不是老寿星茅房点灯——找死嘛!
眼看着吴广按剑越来越近,张鹏真是哭的心思都有了。兄弟,我不是一定不能造反,俺只是现在不想造反啊!就不能再等我几年,说不定我就是你未来的战友······
当然,吴广并不知道张鹏此时丰富的心理活动。在他眼中,张鹏已经是死硬的秦贼,是要被除掉的对象。
“呔!”
就在这时候,硕却突然大吼一声,好似一声炸雷平地响起。紧接着,他就将手中的实木案子朝吴广砸了过去,然后趁此机会,与张鹏转身就逃向后院。那里有一个小门,专门是用来倒垃圾用的。
秦代是不允许随意丢生活垃圾的。事实上,早在殷商时期,就已经有了“弃灰于公道者,断其手”的刑罚。到了秦代,商君之法也规定:“弃灰于道者,黥。”
所以生活垃圾的处理,专门有官府的人负责,他们每日推着车子走街串巷,将每家每户的垃圾收集起来,统一处理。但是由于垃圾不甚美观,所以都是走后门。
没想到,这留在后院倒垃圾的小门,此时却成了张鹏和硕的逃生之路。
不过,深谋远虑的张子房又如何会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呢?就在当硕抢先一步打开小门的时候,门外,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将门完全挡住了。
就见一个身高近丈的巨汉手持铁锥弯腰钻了进来,彻底断了张鹏逃跑的念想。
被逼着回到正堂,张良似笑非笑地看向张鹏,道:“如何,上吏可还有抽身之计否?”
他掸了掸身上的微尘,道:“上吏若是不甘心,尽管自便。子房恭候便是······”
“mmp······”
张鹏拉着硕,用干涩的嗓音道:“呵呵,子房兄说的哪里话,吾等不如从长计议······”
“咚咚咚!”
就在张鹏准备跪了的时候,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响起······
院内众人自然是反应不一,张鹏拉着硕快步退到院门一方,而张良则眉头微皱,以目示意吴广。
吴广领会,在墙角伸手勾住片瓦,身体向上,悄声探出头去查看。不需片刻功夫,转瞬就退了回来,摇了摇头。显然,扣门的来者并不是一个人!
“哈哈哈哈!”张鹏豪爽一笑,拱手道:“公务繁忙,招待不周。子房兄,但有空暇,要常来啊!”
“呼······”张良吐出一口浊气,拱手微笑道:“既然上吏无暇,子房便不叨扰了,后会有期。”说罢,竟真的潇洒地转身往后院小门离开。那巨汉如影随形,徒留下吴广与陈胜二人。
“涉弟,走!”吴广拉住陈胜,急促道。
陈胜看了一眼脸色平静的张鹏,又看了一眼满脸怒色的硕,没有说话,低着头随吴广去了。
良久,张鹏扶着柱子慢慢坐下,对杵在原地的硕道:“愣着作甚,还不去开门。”
“腿,软······软了······”硕哭丧着脸答道。
第八十二章 密谋()
左文从县寺出来后,直接登上车驾。他没有带吏役,而是由自家仆役赶着直奔陈县城外十里的驿亭。
他一早便接到了恩师伏生的亲笔信,约在此地相见。送信的是恩师府上使唤了多年的老仆,所以左文虽有疑惑,却不得不即刻动身。
凡始皇帝出行,必有大批宫人、侍卫、官属一路相随。既能彰显朝廷煊赫,又能做到随时处理天下之事,不会耽误政务。
而且能够伴驾左右,是一种极大的荣宠,即便天南海北的跑,也不得不咬牙坚持。大儒伏生已经将近50岁了,这在秦代可不算年轻。但是为了保住这份荣宠,他仍然坚持着随驾左右。一路从咸阳而来,即便是有车驾代步,但仍然要忍受颠簸之苦。
好在,到了淮阳地界,一切辛苦都值得了。伏生的乡梓本就在淮阳郡,所以当始皇帝的车驾临近淮阳时,伏生便找机会觐见,向皇帝告假,欲要回乡看看。始皇帝一向优渥老臣,更没有到了家门口不让臣子归乡的道理,便当即允了。
却没想到,浮生只在家乡兜了一圈,根本没有停下,而是掉头跑到了陈县十里外的驿亭中。
他来此地目的很简单,就是要召集自己的弟子门生,阻止奸邪——都田啬夫鹏见驾!
左文坐在马车当中,忍受着时刻不断的颠波,脑中根本无法思考。挨了小半个时辰后,车总算停了下来,仆役在车外喊道:“主公,到了”。
挑开车帘,向外确认了一眼。然后左文才起身,踏出车外。紧接着,整理整理了一下发冠和衣袍,才进入驿馆内。
驿馆正堂外,早有伏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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