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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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农-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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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话音方落,仆役们便要一拥而上捉拿张鹏。

    “我看谁敢上前!”

    张鹏也不是软骨头,前世他进城务工,经常为了争一个活而同其他人打架,一看里佐鸠要以多欺少,便将脚下的一块儿棱角锋利的坚石举了起来,喝道:“谁敢第一个上来,老子就给他开了瓢!”

    一激动,后世俗语都蹦出来了。

    鹏虽性格懦弱木讷,但却身形高大,黑脸带怒,更增添了几分凶相,冷不丁这么一吼,倒真是吓住了两个仆役,但身后有主人的叫嚣,他们略一犹豫,还是举着农具,就要来打张鹏。

    张鹏已经做好见血的准备,但就在这时,却有一人拦在他们中间。

    “休要动手!”

    却是涉两三步冲将上来,拦在对峙的双方中间,大声道:“私斗犯律!“

    这句话,倒是将张鹏惊出了一身冷汗,差点忘了,这是秦朝不是现代。

    他前世看一部叫《大秦帝国》的电视剧时,听里面说什么“老秦人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为什么怯呢?不是因为胆子小,而是私斗的人,要按照情节轻重判刑!来到这时代后,他也打听过,说是重则杀头,轻则罚款……

    即便是最轻的罚款,他也扛不住,因为秦朝是****国家,罚款的单位也是“一甲”,就是出一件皮甲的钱,大概五百多半两钱,但张鹏当雇佣,一年到头只能拿到20石米,换算成半两钱,也不过一千多。

    乖乖,打别人一拳遭到举报,半年工资就没了,如果赔不起,还是要当官府的隶臣,搬砖还债,谁敢私斗啊!

    听涉这么一说,张鹏便收了手,那两个里佐家的仆役也面面相觑,不敢再靠近。

    涉便叉着腰对里佐鸠道:“吾等虽为你家庸耕,却不是属于你的隶臣。汝若执意唆使仆役行凶,我便要去乡里,向啬夫告你私斗!”

    说罢,他高声强调道:“私斗可是重罪,就算你有爵在身,也不能豁免。还有你二人,怎地,想被剃掉头发和胡须,沦为刑徒么?”

    涉三两句话一出,那些仆役便像是被试了定身咒一般,一动不敢动。秦律严苛,犯法必究,他们不过是些仆役,瞬间就乱了方寸,皆面面相觑,又看向自家主公——鸠。

    鸠有些难堪,他如此霸道,也不过是仗着自己是里吏,而这些雇农要靠给自己做工才能吃饭,但要是真有人出告他指使仆役伤人,也是件麻烦事。

    “换了十年前,我随便一句话,便能让人将汝等活活打死!事后无人追究!”

    他都开始怀念起阳城还被楚国统治的时光了,秦样样都好,就是这点不好,律法竟然允许黔首告富户?还不让主人擅自杀奴婢?

    但现如今,他虽然能自定工钱,克扣伙食,却还真不敢将这两个造反的雇农毒打一顿。

    鸠气极之下,只能道:“既然汝等不肯顿首认错,那就滚出此田,从今往后,三树里也没有尔等做工的份!”

    张鹏却不在乎,哈哈大笑起来:“好啊,正好我也不想干了!省得在此受你鸟气!”

    涉敬佩张鹏豪气,也随之道:“吾亦然!”

    “好!好!”

    鸠见二人无动于衷,便加大了威胁的分量:“上半年的工钱也别想要了。”

    涉闻言顿时急了:“那是吾等血汗钱,你说不给你不给?”

    鸠见涉气急败坏,立刻得意起来,掏出一块木板道:“汝等立契时说好,若不能做到秋收,便一文不取!”

    这正是年初时,众雇农来找活干时,一起立下的契券,当时没多想,不料居然被下了套。

    “你!”

    涉这下无话可说,秦朝规定,给人做雇农庸保,也是要立契约的,本意是双方互不欺骗。但这些做里吏的,最会钻律令的空子,这下就算告官也没用,他们的钱真要不回来了!

    张鹏倒是无所谓啊,反正上半年的活,都是“鹏”干的,跟他没关系。只是见鸠小人得志的样子,莫名想起前世赖自己账的包工头,有些不爽。

    涉心里亦是愤怒,半年工钱,五石米,够他吃好几个月了,但见张鹏面无悔色,便暗骂自己小家子气,便目视鸠,重重地威胁道:“不给就不给,鸠,你别后悔!”

    “我看是汝等后悔吧!”

    里佐鸠黑着脸道:“你这瓮牖'you'绳枢之子,氓隶之人,到了冬日无粮,可别又跪在我家门前乞粮。”

    鸠知道二人家里穷困,且看他们这个冬天怎么熬过去!到时候再可怜巴巴地来找自己贷粮。

    张鹏却摇头:“说得好似不做你的雇农,就会饿死一般。我不为你种地,日子反倒能过得更好,一个月后,便能过上吃酒食肉的日子!”

    ”哈哈哈哈!”

    张鹏的话引出鸠一阵大笑,指着张鹏道:“这后生,种田魔怔哩,连藿羹都快吃不上了,还敢奢望酒肉?”

    雇农们纷纷点头,虽然鸠的话难听,但也是事实。他们出来给人做工,就是因为家中无地,或者太过贫瘠,不够吃食交租。这种日子朝不保夕,岂敢妄谈吃酒食肉,真是滑稽。

    要知道,秦朝官府将酒肉视为奢侈品,将其价格抬高了十倍,若非家财十万的中人之家,酒肉只是奢望,哪怕是里佐鸠家,坐拥三百亩好田,一个月也吃不上几顿带油水的。

    笃定张鹏是在说大话,里佐鸠便对自家雇农,甚至是邻田农夫们吆喝道:

    “汝等回了各自里中,便将此事告诉左右邻居,说丰牛里的鹏,区区一牛倌儿,刚丢了雇农的活,便扬言说,一个月内,要过上大酒大肉的日子!莫不是要杀牛吃肉?周围十里百姓,且睁大眼睛看好了!”

    他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张鹏是个“空言”之人,一旦被贴上这样的标签,以后在十里八乡都不好混。

    不料,张鹏却笑道:“里佐且看好了,一个月后,我自当在三树里之外,摆下一案酒肉,邀着我的朋友……”

    他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涉,说道:“来对饮吃肉!到时候乡亲们便知道,鹏不是个说大话的人!”

    说罢他想起了一个问题,问被自己说成是“朋友”,有些激动的涉:“这不算群饮罪吧?”

    原来,秦律里,聚众在田间饮酒也犯法,那样的话,反倒是自己撞到里佐鸠手里了。

    “三人以下,不算群饮!”

    涉自称贵族之后,还是有点本领的,东听西问,还真知道些律法。

    “这就好。”

    说罢,张鹏做势欲走,却不料心有不甘、一定要找回场子的里佐鸠在身后大声道:“好大话,若不能,你就给我磕头赔罪,再来给我白干一年工,如何?”

    涉闻言想要回头大骂,张鹏却低声道:“别理他。”径自继续向前走。

    里佐鸠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你若真能如此,我便将汝二人一年的工钱,双手奉上!吾等立契券,众人作证,如何?”

    雇农们闻言,露出眼热的神色,他们辛苦一天的工钱才能得八个半两钱,白给一年工钱,那该是多少?数字太大,竟然算不出来!

    但这群木讷的雇农,却忘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张鹏却没忘,他回头,冷冷道:“里佐真会算账,这本就是吾等应得的报偿,再说了……”

    他偏头问涉:“赌斗犯法么?”

    “好像犯法。”

    涉不确定地点了点头,立刻反应了过来:“我明白了,若是你输了,里佐就会要你履诺,若是大兄赢了,他恐怕又会说这违法,像今日一样反悔!不给工钱!”

    “没错。”

    张鹏回过头,看向被自家雇农奚落得暴跳如雷的里佐鸠:“我不和你赌,但一个月后,我必会让十里八乡的乡亲知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鹏并非空言之人。我还会让所有人知道一件事……”

    张鹏指着里佐鸠,脑海中猛地蹦出了一句这个时代常说的俗话,大概是鹏的记忆。

    他便一字一句地说道:“黄鼠尚且有皮,人怎会不要脸面?人若不要脸面,还不如一死了之。千万不要和连黄鼠都不如的无颜小人立契,做约定!”

    ……

    事情闹到最后,是里佐鸠一脚踢飞了饭桶,粟米饭撒的满田埂都是,野外放养的鸭子嘎嘎跑过来啄食。

    里佐鸠也像只气急败坏的绿头鸭,迁怒于还在吃饭的几个雇农,破口大骂,将还来不及填饱肚子的他们统统赶走。

    夕阳将落,一行人离开田间回家的路上,分成了两拨人,身后的雇农们在低声责怪张鹏和涉莽撞。

    张鹏则与涉并肩而行,忽然,他却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大兄为何发笑?”涉还以为,张鹏是有了对付里佐的主意。

    岂不知,张鹏笑的是,自己方才在扮演的,是不是有点像前世农村爷爷奶奶故事里,那些智斗地主的长工形象?

    二人谈话间,却同时听到对方腹中响起了一阵咕咕叫,是他们空空如也的肚子在抗议……

    张鹏和涉对视一眼,到没有尴尬,只是哈哈大笑起来,只是笑容都有些苦涩和无力。

    涉不由发出了一声长叹,想着这半年来和鹏一起干活的经历,最初以为他是个懦弱木讷之人,未曾想,今日却猛地爆发出来。

    二人一起痛快地撂了里佐家的农具,不受他那鸟气,顿时对鹏印象大改,觉得今后,他可以作为至交朋友往来!

    但二人虽心里痛快了,腹中却饥饿难忍,如今丢了雇农的活,未来遥遥无期,种种情绪涌来,百感交集。

    涉便在田埂上立定,脚下是映照夕阳的水沟,头顶是飞回巢穴的鸿雁。

    “大兄!”

    他一作揖,对张鹏说了一句肺腑之言。

    “苟富贵,勿相忘也!”

第三章 燕雀鸿鹄() 
“狗富贵,互相汪?”

    张鹏脑海里将这一句话回味了一遍,顿时觉得熟悉无比。突然他脑子中灵光闪现,这句话不正是前世的网络用语么,怎地士伍涉也会说?

    受限于前世文化水平有限,张鹏一时半刻竟没转过弯来,皱着眉头仔细想了一下,才猛地记起:读初中的时候好像学过一篇课文,名字叫《陈涉世家》。而“狗富贵,互相汪”这句话应该是“苟富贵,勿相忘”才对,这几个字还被语文老师罚写过很多遍呢······

    “等等!陈胜,字涉,阳城人也。好巧,他也叫‘涉’,这里正是阳城县,难不成······”

    就在张鹏脑中极力回想的时候,一声极为不屑的话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思路······

    “哈!若为庸耕,何富贵也?”

    张鹏和陈涉两人恼怒转身,就见是跟在后面的一众雇农跟了上来。说话的,正是那个率先给里佐鸠行顿首礼的瘦中年士伍。

    正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瘦中年雇农当着众人的面用见父母之礼来巴结里佐,只是为了讨一口饭吃;若是其他人纷纷效仿,他也不会觉得难堪,可士伍鹏与士伍涉竟严词拒绝,还故意说出那些逞威风的话来,这不就高下立判、显得他很没骨气么?

    而且里佐鸠暴怒之下踢翻了大家的饭食,所有人都跟着饿了肚子,在中年雇农看来,士伍鹏和士伍涉就是罪魁祸首。

    “噫!”另一边,头发花白的雇农摇了摇头,轻蔑地斜了一眼陈涉,慢吞吞地对中年士伍道:“这后生,恁恐怕不晓得嘞,士伍涉可是王孙之后,自然与咱们这些泥腿子不同哩!”

    年长士伍看似是与中年雇农说话,但其实是说给陈涉听,让其难堪。

    “哈哈,就他这幅德行,也是王孙之后?笑死人啦!”中年士伍也配合起来,故作夸张地捧腹大笑。

    果然,这两人的话气得陈涉双拳紧握、脸色涨红。

    张鹏此刻再也看不下去,他站到那两人面前,质问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汝二人怎知吾等不能有富贵的一天?”

    中年瘦雇农见有人帮腔,而且还是那个不给里佐行顿首礼的士伍鹏,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不悦道:“聒噪,他失了心,汝也失心疯不成!”

    头发花白的士伍则“哼”了一声,摆出庸耕的老资格,道:“啥叫富贵,日日皆有麦饭鱼羹可食的日子才叫富贵,尔等后生毫无见识,怎地就不能庸耕,积累钱财,年终尚可饱食一顿麦饭,或许还有鱼脍可食。”

    “咕噜······”

    听他说了麦饭、鱼脍,不少士伍口舌生津、肚子响个不停。

    陈涉看向张鹏,神色中露出感激,但胸中有话不吐不快,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道:“想我陈氏子,竟与以饭麦脍鱼为富贵者同耕······”他看着天上的飞鸟,长叹一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陈胜!”

    张鹏听到这句熟悉的话,终于可以确定,自己眼前这个一副壮志难酬模样的士伍,就是日后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张楚王!

    “如此历史性的一幕,竟然被我遇到了!”

    另一边,头发花白的士伍却被陈涉的这句话说出了火气,他怒道:“俺是燕雀,恁就是鸿鹄哩?他还是鹏呢!你且和鹏较量一番。”

    张鹏:“???”

    陈胜:“······”

    那头发花白的士伍一脸得意,年轻人的特点他最清楚不过,就是谁也不服谁,如今已经让这二人对立起来,自己只需再煽动一番,保不准还可以坐收渔利,看场好戏。

    不过张鹏前世混迹于社会底层,和三教九流打起交道也不犯怵,怎么会因为别人挑拨两句就上当,这种低级伎俩若是还看不透,那也太小瞧他两世为人的经验了。

    但见其哈哈一笑,拉住陈胜,笑道:“鸿鹄翱翔于碧落,世人皆有所睹;然鹏虽振翅可达万里,却鲜有闻。可见,飞的起来的鸿鹄远比飞不起来的鹏要飞得更高更远。”

    “你······你怎地?”年纪大的士伍见张鹏尽然毫不犹豫地认输,意外万分。

    “鹏,吾断无此意······”陈胜踟蹰道。

    “哈哈哈!”张鹏大笑一声,道:“吾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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