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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没……没错!”
“……”
……
……
江南,曲阿。
“阿嚏——!”
“第二声了嘿,有人骂你!”
“阿嚏——!”
揉了揉鼻子,樊哙摸着身边黑狗脑袋,呲牙说道:“第三声了,这是有人念叨俺。”
龙且一愣:“胡说,一想二骂三风寒!”
“你说的那个是错的,一想二骂三念叨才对!”
“切,婆娘都没有,谁念叨你啊。”
樊哙也不生气:“你倒是想有婆娘,人家不念叨你,大冷天的跑来找俺干嘛?不去守着栗子了?”
龙且灌了口酒,摇头道:“不说她了,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儿,樊大哥,你杀了半辈子狗,为什么这条狗不怕你,你也不许任何人打它的主意呢?”
“因为它是搜寻犬!”
“搜寻犬?有什么特殊吗?”
樊哙抢过酒壶同样喝了一口,末了,不忘给那黑狗也尝尝。
“没啥特殊的,可是俺下不去手,也不许任何人下手。”
“这是为何?”
樊哙扭了下身躯:“等你把它当兄弟了,就知道这是为啥了。”
“兄弟?”
“为了驯犬,俺跟它一块儿吃一块儿睡,循着味儿找人也是一起,真要说起来,它也算在咱楚军服过役吧?上次找出秦人墨者就有它们的功劳!
好几年下来,怎么可能一点感情没有?所以啊,杀狗可以,搜寻犬不行。”
龙且还是有点理解不能,用略带嘲笑的口吻说道:“那你现在能做狗屠吗?”
“咋不行?俺的意思是区别对待,替咱劳役了半辈子的那种狗,再吃人家的肉那是作孽咧!”
“这……”
“什么这这这、那那那的,老曹头剥了一辈子皮打了一辈子猎,你见他杀过耕牛没有?这种事儿,你这样的毛孩子根本不懂!”
“汪!”黑狗同样附和。
龙且彻底迷茫了:“怎么谁都说我不懂……”
樊哙见状嘿嘿笑道:“咋了小胖子,是不是那个小婆娘又给你吃脸子了?
要是真不懂,走,咱去找几个歌姬给你开开窍,反正俺现在也有钱了,又闲得慌。”
龙且避若蛇蝎:“樊胖子你饶了我吧,本来就没几分希望,再闹这样一出,怕是以后说话都不可能了……”
“真没良心,刚才还叫大哥呢,话头一转叫上胖子了,没听你接下来说啥真是对,你在这喝酒吧,俺走了!”
“别啊樊大哥,你知道我想干嘛?”
“废话,俺这除了狗还有啥?套一句虞小子的话,你想借条机灵的去泡妞呗!”
“嘿嘿,嘿嘿……”
“胖脸一笑咋这么丑呢,快牵上滚蛋,别在这气我。”
“嘿嘿,嘿嘿……”
……
……
这副场景,如果落入虞周眼里,肯定要夸小胖子一句学机灵了嘛,但是现在范增看到了,他只会摇着头,叹息一句竖子不足与谋。
整整四个多月了,楚军一动不动,尽管也知道这是季节原因不适作战,可是看到众将战心渐消的情形,还是让他不胜唏嘘。
说不得了,一开口跑了一个,躲进五湖再不出来,反而靠着外父撑腰递话斡旋;骂不得了,一张嘴人家不理,板着脸色说答应了别人不能那样干,问他答应了什么,又守口如瓶;动不得了,那个混小子留下的精锐牢牢看住弩车,生生搅黄了一桩买卖不说,更是差点将人射杀当场……那个领头的叫什么来者,哦对了,墨家的雷烈,自己动不得……
整支大军,除了张良仍然毕恭毕敬,项籍每日问候不少之外,范增感觉自己越来越用不上劲儿。
我也是为了他们好啊,为什么就没人理解呢?
受了虞周启发,老头也养了一些探查消息的人,比起前者,他的人更少、组织起来更晚,但是人老成精的阅历不是白给,多活那么多年结交的人也更多。
精益求精之后,那些土生土长的各地人士总是各有千秋……
“范翁,秦人已经开始聚兵了,据传,此次领军的乃是秦将蒙恬,开春之后,将携十万之众覆灭我军。”
第一百零五章 墨,墨,墨()
“虞小君子,此事真的再无商榷余地?或者说,你真的可以做主?”
虞周看着对面之人,忍住揭开对方面具看看真面目的冲动,语气坚决的回道:“别费唇舌了,这事儿我能做主,你们呐,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那人抱起双臂,姿态傲慢至极:“你连墨者都不是,如何能做主?”
虞周气笑了:“我不是墨者,家师不是墨者,那么他老人家的智慧,你们墨家凭什么想要据为己有?”
那人摇头:“并非据为己有,而是广传天下惠泽万民,此乃善举,正合墨家兼爱之意……”
“谢了,这样的善举我们自己来就行,不劳您费心。”
“荒谬!尔等蝇营狗苟醉心名利,岂能……”
虞周把剑搭在手边:“你先等会儿!”
“这是何意?”
“足下自称来自墨家,不知有何凭证?”
那人一愣:“方才不是看过钜子令吗?”
“那你是墨家钜子吗?”
“不是……”
“墨家钜子会让个无名小卒拿着钜子令到处乱跑?我这还有三块呢,你要不要?”
“那是因为……”
“行了行了,在下没耐性听了,来人,送客!”
“……”
对付空手套白狼的家伙,不用给好脸色,嘴唇一碰就想拿走大伙多年心血,哪儿有这种好事儿?
正当燕恒推推搡搡把那人往外赶的时候,虞周察觉身后多了一个人,过了片刻,苍老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此人真的是个墨者。”
“真是墨者?田老,您没有看错?他脸都没露!”
田襄子点头:“墨者之间相认,从不看脸,老夫自认不会看错,奇哉奇哉。”
这下子虞周不淡定了,看到田襄子没制止燕恒赶人,他心念一动,想到了什么:“楚墨?”
“应当是邓陵之墨,想不到时隔多年,他们也出世了。”
虞周的表情很诡异,带着点可笑,带着点郑重,试探性的问道:“他们的钜子叫什么?”
“老夫不知。”
藏的够深啊,之前大秦一统六国的时候,秦墨与齐墨之间打得脑花子都出来了,堂堂楚墨竟连钜子名姓都不被这两家所知。
从这一点看,他们要么吃过大亏之后变得与世无争,要么所图甚大……
而现在,楚墨出山了,一出来便盯上许多精巧机关,抱的什么心思还用猜?
正在这时,燕恒回来了:“晚辈见过田老。”
田襄子微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再转身,盯着那人离去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燕恒见他想的出神,轻声回道:“前辈不必费心,那人该是个疯汉,空口白牙就想要我大楚心血,再见到我非打碎他满嘴牙。”
“疯汉?错了啊……此人不疯。”
燕恒没在意,随口就说:“这还不疯?口口声声说他们大司命不会饶过我等,我还是东皇太一呢……”
如果没有田襄子之前笃定的判断,虞周这会儿肯定跟燕恒一块儿嘲笑那个中二病一样的名字了,此时此刻,他却有了几分不安。
“大司命?什么大司命?”
“他说他们钜子名叫大司命,真是好笑,墨家钜子我也见过两位……”
田襄子声如铜钟:“那人所说应该是真的。”
“……”
不理会戛然而止的家伙脸上什么神情,这位齐墨钜子继续说道:“老夫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可是小子们啊,你们想想看,我的名号又岂是爹娘给的?
借用司命神之名,恰恰说明此人崇神信巫,反倒是楚人的一贯作风,不可不慎呐。”
燕恒脸色忽然郑重许多:“少司命掌生,大司命管死,只从这名号就能看出楚墨钜子行事如何。”
田襄子点头:“正是。”
听这一老一少所言,虞周心里有了个模糊印象,沉思片刻,开口道:“田老,邓陵氏之墨的底蕴到底如何,您知道吗?”
田襄子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世人皆知秦墨行走于市枝繁叶茂,却不知若论真正的本事,楚墨当居三墨之首!”
“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只要想想墨子先贤在哪辞世,再想想武者师门传承的景象便懂了。”
燕恒仍带着满脸迷茫,虞周已有了一丝明悟。
其实不光是武者,各行各业都有一种情况叫做关门弟子,也就是老师傅最后收的那位徒弟。
关门弟子入门晚,学的本事却是最多,要问为什么,一者老师父寿数临近大限,这时候教人不会再留一手,大多倾囊相授;二来,很多思想也好、武技也罢,这些东西都是酒一样慢慢酝酿而来越陈越香,四十岁的师父和七十岁的师父,哪一位阅历更足积累更多还用说吗?
偏偏墨子晚年居于楚地,而邓陵子、己齿这支传承,就是这时候留下来的,换言之,楚墨才是墨翟的关门弟子。
听了虞周的解释,燕恒牙齿有点发酸:“这么说来,咱们得小心翼翼防着了?秦墨那边还没处理干净手尾呢!”
田襄子自嘲的一笑:“墨门三分,相夫之墨醉心学说,相里之墨游侠众多,机关精巧却是邓陵墨最擅长,如今,他们竟求到了我等门前,老夫是该自豪,还是该痛心疾首呐!”
虞周站起来,躬身行礼道:“田钜子,五湖这边恐怕要有劳您老照看了。
楚墨若是再来,做客的我们欢迎,想伸手的,伸手剁手出脚剁脚!”
田襄子满面愁苦,望着远处的天空叹息一声,应承了下来。
……
等老人家慢慢走远,虞周开始打点行装准备离去。
不走不行啊,远了念叨近了唠叨,他实在有点受不了每天晚上都有姑婆婶嫂趴在外面听房,然后第二天喜滋滋的盯着项然肚子看了……
更何况,军营那边传来秦军即将来犯的消息,虞周不能不回去。再加上刚才这一遭事儿,人家能找到自己就不会轻易放弃,大打出手也不能在自家老窝啊,必须得引走!
来的时候有大有小,现在离开,他打算只带燕恒一人,哪知道刚收拾好行囊,门外忽然多了两个小脑袋。
“子期大哥,你是要回去吗?”
天气寒冷,独音有些不爱动,给它灌上点薄酒揉搓下四蹄,马大爷眼神中的拒载意思才算淡了许多。
“是啊,我要回去了,你有什么想法,先去问过你爹跟大伯再说。”
项箕的脸立马笑开了:“我爹同意了,伯父也同意了,都说让我去军中历练一番。”
虞周有些意外的打量了一眼,开口道:“你还没长大。”
“项家的男儿应该在沙场上长大!”
人家全家老小都同意了,他横插一杠子算怎么回事?因此虞周只提醒一句便不再絮言,转而对另一颗脑袋道:“你呢,来送项庄吗?”
小神婆犹犹豫豫:“我……”
“行了,我们走了,不必远送。”
“我也想去……”
“你爹不会同意,你兄长不会同意,师父找不到人,作为师兄的我……也不会同意。”
许负的小脸一下子就垮了:“可是我求了项阿姊许久,她同意了啊……”
“胡说,我没答应!”
虞周扭过头,一袭白袍盈盈而立,一展红裘随风而舞。
项然头上带着点雪花,可她混不在意,眼神直直的望向夫君,像是要深深记住他的模样般,愣神了许久都未开口说话。
虞悦干脆的多,跃步到了小神婆跟前,在她脑门一弹:“说谎也没个数,真是不聪明,大哥要走阿嫂能不来送吗,你自找的。”
“你昨日还说……唔唔唔——”
虞周没理会那二人,拍了拍独音脖颈走到妻子面前,手足有些无措:“战阵上很危险,这里有田老他们守着……”
话音未落,穿着白裘袍的少女已经扑入他怀中,身子有些发抖,声音同样有些抖:“我知道……我知道……我会在这里等着你,等你们凯旋归来,或者接我走……”
饶是他经常练武身躯强壮,仍被这一下狠狠撞了个趔趄,一个心在胸膛里做了几个摇摆,这才轻声言道:“看好那几个不安分的,千万别乱走。”
“嗯……!”
按说隔着厚厚的冬衣不该感受到,可是虞周却能清晰察觉胸口之上眼泪的温度,再一迟疑,抓住自己的柔荑攥得更紧了。
抬起手臂在她背上轻拍,有一种无论再过多久都不忍心掰开的酸涩在漫延……
这一走,隔着长江隔着数千里,再见面又会是何时?
两人相拥感受不到时间,身边其他人更是沦为背景,絮絮叨叨交代了许多,惹得她哭了笑笑了哭,这场离别才算迎来尾声。
可是十指交握仍不忍放开,一个牵着马,另一个低着头,走到营寨门口的时候,才发现这里的人更多。
项超虽能站,到了冬日不免骨痛,他坐在轮椅上递来两幅精甲,对于女儿女婿的亲密之举假装没看到。
“羽儿已有宝甲,项某不担心了,这两幅乃是根据庄儿身型所制,有大有小,他将来还会长……”
虞周心说给项庄的东西我拿着干嘛?为什么不直接给他呢?
看出这份疑惑,项超冷哼一声,难得的有些话语不连贯:“哼,那副大的做的太大,庄儿一时半刻用不上,你要是能穿……反正你那鳞甲也破旧了……总之,内甲不如这个好用!”
本来伤感万分的离别氛围,愣是被老丈人这几句话闹得差点笑出声,几次压下嘴角的弯曲弧度,虞周拜领了:“外父,那舍妹她们便拜托您多照应,小婿感激不尽。”
项超送完东西,又恢复成那副微抬下巴的模样,一指肩头,虞悦没出息的过去捶打起来。
“看在羽儿的面上,这是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