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哭越是伤心,挥起拳头,重重地往旁边一块大青石上砸去。
吭吭吭!
十来拳下去,拳头上已经鲜血淋漓。这还算正常,血肉之躯怎能和石头比硬度?
可是,与此同时,那如水一般光滑的大青石,也被这个年轻人砸了几个大坑。
这就不大正常了。
“哎呦呵,好大的力气!”
事到如今,崔耕对这年轻人开始刮目相看起来,道:“这位小哥别着急,你跟我说说,这不能上金四爷的船怎么就完了呢?难道就你这身本事还怕人欺负不成?”
第1015章 猛将第一名()
那年轻人也不怕疼,蹲下身去,将裤脚扯下一截来,胡乱将右手包扎了一下。
此时的他再不见先前的嚣张气势,苦着脸说:“俺倒不是怕被人欺负,但没金四爷的照拂,你瞅我这脑子,能挣着钱吗?挣不了钱,俺娘的病就没钱抓药,那可咋办?”
“敢情还是个孝子。呃不知这位小哥你如何称呼呢?”
“俺姓臧,叫臧希液。”
“啥?臧希液?”如同一道闪电在崔耕脑海中闪过,他先是眼前一亮,继而心头大震!
臧这个姓氏并不常见,与臧希液同名同姓的可能性太少。
这个年轻人,很可能就是历史记载中的那个大唐猛将!在开元二十九年,吐蕃四十万众入寇安西军,气势汹汹,大唐朝野震动。
然而,还没等唐玄宗调兵遣将呢,捷报已然传来——浑崖峰骑将臧希液,率五千军大破之,吐蕃军仓皇而退!
没错,没用任何奇谋妙计,臧希液率领五千大军破了吐蕃大军四十万。
如此猛将,当世真不做第二人选!
当然了,臧希烈也只是勇罢了,脑筋却不大好使。这次打了吐蕃人一个措手不及,下次人家有准备,就没那么容易了。
最后朝廷斟酌来斟酌去,只是赏特藏希烈爵位,他的官职还是浑涯峰骑将。
不过,这不是重点。崔耕见过的名人多了,不至于因为见到了一个臧希烈就如此失态。
关键在于,他脑海中一直缺失吐蕃的详细记载,正是以开元二十九年为分界线的。
现在到开元二十九年,一阵模糊。但是,开元二十九年后,就非常清晰了。
开元二十九年发生的大事中,正是有藏希烈五千人,大破吐蕃军四十万这么一段!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内在的联系呢?
臧希烈却不知崔耕的所思所想,奇怪道:“怎么?俺的名字有什么不对吗?”
“没没什么。”崔耕道:“我是想,你若真有心发财的话,不如和我们一起上船,咱们算一起的。我打听清楚了,金四爷要带的每伙散客,都是不超过四人,五百斤货物。我带的是三百斤的羊毛布,不知你带的是什么?”
“俺俺是五十斤羊毛布。”
“那就妥了,待会儿你莫说话,我来应付金家人。”
臧希烈将信将疑,道:“你真有办法说服金四爷?”
吴知笑道:“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金四爷最喜欢文人雅士。我家主人的才学不成,那其他人就更不成啦?”
“我呸!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正在这时,他们身后不远处,有个人不屑道。
臧希烈循声望去,当时就急眼了,道:“好啊,王八郎,你还敢露面!你把俺害的好苦!”
说着话,快步向前,来到一个穿绸裹缎儿的年轻人面前。一伸手,就把这所谓的“王八郎”给掐着脖子举起来了。
“诶,你松手!松手!”那王八郎被憋了个脸红脖子粗,道:“在金四爷门前撒野,你还想不想上船了?”
“我总之,我绝不饶了你!”臧希烈既不放手,也不敢打那个王八郎,不知如何是好。
崔耕奇怪,道:“怎么回事?”
臧希烈道:“俺就是这石桥镇本地人,这孙子也是石桥镇的,叫王晓风,族中排行第八,人送外号王八郎。刚才就是他,让俺光着膀子比划的,我不打他打谁?”
王晓风振振有词道:“你莫冤枉了好人,莫非我不让你光膀子,你就能选上吗?相反地,你傻乎乎地逗金家小娘子一乐,人家说不定就让你登船了呢。”
“真的假的?难不成我错怪你了?”臧希烈把王晓风放了下来,不明所已。
崔耕问道:“什么金小娘子?”
“就是金四爷家的女公子,金小蕊。”
崔耕心思一转,就明白王晓风的心思了,沉声道:“臧兄弟光膀子逗金小娘子一乐是不假,不过,得了彩头的是你,而不是臧兄弟。”
臧希烈这时候也明白过来了,道:“好啊!你是让俺出丑,自己得王小娘子的欢心啊!我岂能容你?”
说着话,臧希烈又要往前冲。
可这时候已经晚了。
“住手!”
“站住!”
“我看谁敢撒野?”
在阵阵吆喝声中,从金家大院内冲出来数十人,各持兵刃,将几个人团团围住。
金宅的门楼上,甚至出现了几十名弓箭手的身影,瞄准了崔耕等人。
一个衣料甚好,貌似管家的人冷哼一声,道:“姓臧的,你也不打听打听,我金家门前,是你撒野的地方吗?”
再猛的猛将离了铠甲、宝马也玩不转啊,臧希烈自知讨不了便宜,嘟嘟囔囔地道:“是他王八郎骗人!”
那貌似管家的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你们之间的恩怨我不管,但我金家门前,不许动手。再有下次,没你的好果子吃!”
“俺晓得了。”
见他服了软,金家的人才缓缓退去。
王晓风这回可抖起来了,道:“怎么样?你动手啊?动手啊?吓死你,你也不敢动手!”
“我”臧希烈直气的睚眦欲裂,但他一来畏惧金家的护卫,二来还想登人家金家的船呢,所以,还真不敢动手。
王晓风得理不饶人,又看向崔耕道:“外乡人,你啊,少管闲事儿,哪儿凉快去哪待着吧。告诉你,这次金家的船,绝对没你的份儿!”
崔耕不慌不忙地道:“哦?此言怎讲呢?”
“知道吗?金四爷临时有事儿出去了,这次的散客,是由金家小娘子挑选。你知道她打算怎么挑吗?”
“愿闻其详!”
“本来呢,金小娘子是打算让你们每人做诗一首。但是,傻子都知道,你们这些人里没什么有学问的。你们做出一批打油诗来,没的污了金小娘子的名声。所以,她准备让你们吟现成的”
崔耕越发奇怪了,道:“吟现成的诗,怎能分个上下高低来?”
“当然能分出来了,这次要你们吟的乃是新诗。谁最关注诗坛的新作,谁就称得上风雅之士,谁就被允许登船。”
说白了,大唐的尊卑之分是士农工商,商为最末。真正的读书人,谁拉得下脸来做散商啊?所以,崔耕眼前的这些“竞争对手”战斗力相当弱,什么风雅之士,无非是矬子里拔将军罢了,能了解诗坛新作已经相当不错。
崔耕笑吟吟地道:“哦?如此说来,王公子你是稳操胜券喽?”
“那是自然。”
“为什么?”
“因为金小娘子最为敬仰崔飞将了。我当初为了讨好金小娘子,特意从长安搜罗了崔飞将的长恨歌。你说,我不赢谁赢呢?”
言毕,他从腰间抽出一张折扇,“唰”地展开来,面带微笑,轻轻摇动,还真有些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意思。
正在这时,有个讥笑地声音响起,道:“嘿嘿,姓王的,说起背崔飞将的长恨歌来,你这不是班门弄斧吗?”
说话的却不是崔耕。
第1016章 黄瓤多黑子()
“谁?”
王晓风循声望去,但见人群中,有一身形高大的汉子,正毫不示弱地看着自己。
他大怒道:“林五郎,你拆我的台!”
“多新鲜啊,我不拆你的台才算奇怪吧?莫非天下的好事儿,都让你占了才是正理?”那汉子毫无在乎地道:“凭着一首长恨歌,既能上金四爷的船,又能讨金小娘子的欢心,你的如意算盘打得听挺响呢。但你想到的事儿,别人就想不到?真是笑话!”
稍微顿了顿,那林五郎竟然大声吟诵起来:“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李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他这一吟诵,可不得了,四周竟然不断有和声响起:“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好么,竟然有近二十人都会这首诗。
崔耕见此状况,简直哭笑不得。
新罗人喜欢自己的诗歌,那很正常。
也不仅仅是自己,事实上,扶桑人和新罗人,喜欢所有高质量的大唐诗歌。
比如已经死了的张桑奈恼潞褪怀隼矗錾!⑿侣奕司统种亟鸸郝颉共灰欢ㄊ歉批|,只要是知道这些诗歌详细内容的人就行。
不买不行啊,让别的同行提前得到了,效果可就大打折扣了。这些人买了之后,就赶紧拿回国去发卖。
对,就是发卖,每篇文章一两黄金,童叟无欺。
新罗人和扶桑人对大唐文章的喜爱程度,简直颇有后世追更网络的风采。
崔耕的名声更在张希薷龅奈恼拢际浅暮笕说木涿侣奕撕头錾H说闹厥映潭瓤隙ㄓ逃泄�
想必这位金四爷也做着类似的买卖。
其实这种买卖也未必能赚多少钱,但乃是风雅事,能借机结交不少本国权贵,暗含的利益就非常大了。
现在的金四爷不用出钱,直接放出风儿去,就有的是人替他打探崔耕的最新诗作,不仅不用花钱,时效性还挺强,真是够鸡贼的。
就这样,崔耕一边暗暗鄙夷这金四爷的为人,一遍百无聊赖地看着人们背诵长恨歌。
然而,长恨歌虽好,这些人的嗓子却不咋样,齐声吟诵起来,简直如鬼哭狼嚎一般,听不出什么美感,崔耕眉头大皱。
偏生他们还毫无自知之明,背诵完长恨歌之后,又背起青玉案来。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哗啦!
这帮人刚刚念罢,就见几个小丫鬟怒气冲冲地冲过来,猛地将一盆水用力朝众人身上泼去。
众人躲闪及,顿时大半人的身上湿淋淋的,就是崔耕都受了池鱼之殃。
崔耕眉头紧皱,不悦道:“你们干什么?”
“干什么?奉我家小娘子的命令,给你们点儿教训。”一个领头的丫鬟,道:“瞅瞅,挺好的诗和俗曲儿,都被你们唱成什么样了?真是扫兴。我家小娘子说啦,这次挑选散客的规矩,原本是念诗词,现在改啦。”
“改了?改成什么样了?”
“改成对对子,我家小娘子出个上联,你们出下联。谁对上来了,谁就能登船。若是都对不上啊,这次我们金家的船,就不拉散客啦。”
“但不知金小娘子的上联是什么?
“你们且听好了,上联是劈破石榴,红门外许多酸子。”
“这”
门外的散商们不由得一阵阵脸红,很显然,这对联有双关之意,表面上说得是石榴,实际上是在讽刺自己等人是红门外的酸子呢。
以他们的学问,别说双关了,正常对对联也对不出来啊。
王晓风想不出来,可是急眼了,怒斥崔耕道:“都怪你!要不是你让我念诗,怎能惹金小娘子生气?这下可惨吧,咱们都登不上船了。”
“怪我?”崔耕好悬没气乐了,道:“你怎么就不怪自己笨呢?这么简单的对联都对不出来。”
“你行,你对啊!”
“对就对。”
崔耕举步向前,道:“砍开西瓜,黄瓤里很多黑子。”
“不通,不通!”一个丫鬟质疑道:“西瓜都是红瓤的,怎么会有黄瓤?你为了对上联里的“红”,用了“黄”字,太过牵强。”
另一个丫鬟附和,道:“对,还有,我家小娘子的上联是有寓意的,你这有什么寓意?不能登船!”
崔耕冷然一笑,道:“怎么没有?岭南道漳州怀恩县,就产黄瓤的西瓜,是你们少见多怪罢了。”
崔耕说得没错,怀恩县后来改名诏安县,黄瓤西瓜大大的有名。当然了,那是说得后世,现在那地方有没有种西瓜,西瓜是不是黄瓤的,他可是一点都不知道。事实上,在这个时代,西瓜只在很少地方种植。
但是,到了现在,那丫鬟总不能去岭南道考察一番吧?
那丫鬟见崔耕都说出详细地点来了,有些将信将疑,道:“就算真有黄瓤西瓜,没有寓意也不行。”
“寓意么黄瓤出黑子,是称赞你家金家主多子多孙哩,哈哈!”
崔耕这么说,就是说个吉祥话。
但是,那丫鬟听了勃然变色,猛地一跺脚,道:“好,好一个多子多孙,你这次要是能登船,我跟你姓!”
“嗯?”崔耕也意识到不对了,道:“怎么?在下是说错话了么?”
王晓风此时心里是别提多痛快了,高兴道:“金四爷膝下仅有金小蕊小娘子这么一个女儿,你说多子多孙,那是骂谁呢?人家能不生气吗?”
“我”崔耕当时就有些傻眼。
那丫鬟恨恨地道:“我家金四爷没有多子多孙,所以,你这寓意不成立,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
臧希烈哭丧着脸,道:“这位大哥,您有学问,也得打听清楚了再说啊。这么一解释,还不如不解释呢。事到如今,咱们可怎么登船啊!”
“莫着急,我想想办法。”崔耕额头上冷汗直冒,最终牙一咬心一横,道:“几位小娘子莫着急,在下还有个下联!”
第1017章 二诗赞美人()
那丫鬟道:“你说!”
崔耕硬着头皮,道:“咬开银杏,白衣里一个大人。”
其实,这劈破石榴,红门外许多酸子,正经应该对的,就是“咬开银杏,白衣里一个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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