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姓崔的小子自个儿倒霉吧。
现在花厅中的意见已经很明朗了,胡泽义、陈子昂都支持宋温出任清源县尉一职,基本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
宋廉见状,心里寻思,既如此,我索性将这拍板之权交给沈拓就是了。一来他是泉州府录事参军,也是清源县的上官,如今清源县衙两位主官都给了意见,由他确定人选也是合情合理;二来由他亲口确定总比老夫来确定要好,这样就算来索二人要忌恨,也记恨不到老夫的头上来。
俨然,宋廉要耍一回老滑头,将这皮球踢给沈拓,让他来背来俊臣和索元礼的大黑锅。
随即,他眯着老眼笑着冲沈拓说道:“沈参军乃我泉州府录事参军,年纪轻轻端得前程远大,素以慧眼识人而屡屡得冯刺史称赞,此番来清源总不能一言不发吧?既然胡县令和陈县丞都有了提议,那这圈定人选之事就交给沈参军吧。如何?”
说完,端起桌上的茶汤,轻呷了一口,笑意盈盈地看着沈拓。
沈拓闻言还是继续板着一张脸,挺着腰站了起来,拱手道:“宋长史谬赞了!既然宋长史将这圈定拍板之权交给下官,那沈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下官认为,崔耕实乃上佳人选!至于宋温,委实不行,差太远了!”
噗!
宋廉被沈拓这冷不丁一手翻转,直接一口茶汤喷嘴而出。
噌的一下,胡泽义猛地站起,浑然忘了下上之分,径直问道:“这是为何?”
陈子昂也对沈拓宣布的人选颇有几分意外。
沈拓将目光落在胡泽义身上,还是板着脸,略有几分不屑地淡然回道:“既然宋长史交由沈某圈定人选,本官有向你解释的必要吗?曾几何时,本官堂堂一个泉州府的录事参军,宣布人选还要向你报备不成?你胡县令的官威也够大的!”
真是不说话则已,一说话险些把胡泽义给活活噎死。
霎时,胡泽义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失态了,脸颊通红,满脸尴尬地连连摆手,道:“不不不,沈参军误会了,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哼!”沈拓闷哼一声,重新坐了回去。
宋廉这边稍稍平缓了一下,再次问道:“沈大人,你确定由崔耕出任清源县尉?”、
沈拓点了点头,道:“正是!若是宋长史觉得不妥,可以收回刚才之成命,重新宣布人选!”
“不不不!”
宋廉赶紧摆手拒绝道:“此事岂能拿来当儿戏?既然交由沈大人来选定,本官怎会朝令夕改?”
此时的宋廉真是比吞了一枚活苍蝇还要恶心,明明是想把黑锅踢给沈拓来背,由他来宣布宋温出任的,没想到这厮居然来了个大反转,直接选定了崔耕。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当着郭公公的面,他已经囧昂决定权交给沈拓了,他又怎么能收回决议自己再重新宣布宋温呢?
这不是既得罪了沈拓这厮,又要把来索二人往死里得罪吗?这种蠢事,宋廉这种老官油子是不可能干的。
千算万算,他宋廉就是没算到沈拓居然会大反转,直接选了崔二郎。
“咳咳”
宋廉清咳两声,站起身来郑重宣布道:“好,本官今日宣布,这清源县尉一职,便由崔耕出任。过两日,府衙那边会派人下来榜文张贴于清源县中。至于正式任命,只等着郭公公将这任命带回长安捎到吏部,吏部核准记录造册之后,不日便有官牒文书下来!”
说罢,郭公公第一反应是雀跃的,毕竟顺利完成了来索二人交代的任务,回京之后既能交差,估摸着还有赏哩。
而胡泽义则是将脸垂了下去,暗叹一声,宋温啊宋温,本官是卯足了气力帮你了,可谁让你这般不走运,竟然输给了一个臭商贾。你这老东西,是怎么得罪了姓沈的啊?关键时候,居然帮了崔耕一把!
很快,宋廉便让自己的长随去请来崔耕和宋温二人。
二人进来之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宋廉再次宣布了清源县尉的人选,然后有些兴趣乏乏的勉励了即将出任县尉的崔耕几句,随后在胡泽义的引领下退到了内堂休息。
看这样子,宋廉一行今晚是准备在清源过夜了。
而当听到县尉一职,花落崔二郎手中后,宋温顿时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在地若田中烂泥,眼神空洞,口中不断呢喃着:“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至于崔耕,亦是如坠梦中,一时间感觉整个世界都有些不真实了。
尼玛的,我真的居然成了清源县尉?
太不可思议了,太神奇了!
直到郭公公路过他身边时,道了两声恭喜,他这才如梦初醒。
紧接着,他跟着郭公公的步子走到堂屋外,从袖兜里掏出今天带出来的所有现钱,约莫有一锭银裸子,还有一小袋的开元通宝,悄无痕迹地塞到郭公公的手里,低声道:“出门匆忙未带足现银,明日一早公公离开清源时,草民必有一份孝敬。大老远跑一趟清源,不容易啊!”
太监爱钱,这是千古至理,崔耕在梦中见到太多了。
而且这太监在长安消息灵通,说不定将来还有借助他的地方呢。对于钱财的支配,崔耕向来都不是守财奴,更认为好钱就要花在节骨眼儿上。
这些正儿八经进士出身的官员看不起这姓郭的太监,不代表崔耕就不需要重视。相反,烧冷灶往往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果然,郭公公听完崔耕的话,掂了掂手中的钱,立马眉开眼笑了起来。
要知道一路从长安到清源,哪怕在泉州府耽搁了一宿,就没见有人给他塞过一个大子儿,都当他是吃素的驴子,就没人给他喂过一口好料。
旋即,郭公公抿着嘴笑道:“有心有心,这些人里就属你最有心了呢,合该你出任清源县尉。不过咱家得纠正你一下,您现在可是堂堂九品的清源县尉了,不能再自称草民了。当着咱家的面儿,你得称一声——下官!当着城中草民的面儿,你更该称一声——本官!这是体面,这是官威哩!”
崔耕恍然大悟,连连应声:“受教受教!”
说毕,目送着郭公公在下人的引领下,缓缓走去内堂。
这时,他再回头瞅了一眼堂屋中的沈拓,暗道,今天若不是有他帮忙,这天大的好事儿还真轮不到我头上,必须感谢!
旋即,他返回堂屋中,拱手称谢道:“下官崔耕,感谢沈大人栽培!”
一句下官,说得崔耕浑身爽得冒泡。这种感觉,真是好啊!
沈拓闻言先是一愣,随后还是板着脸,淡淡道:“下官?呵呵,你倒是学得挺快。不过不要误会,本官不是栽培你,而是实在看不上他!”
说这话,抬手指向了瘫在地上还在低吟哀嚎,不肯接受现实的宋温。
宋温下意识地止住哀声,抬头看着宋温,眼中充满了疑惑和费解。
自己从来没有得罪过沈拓,为何他要关键时候踢自己出局呢?
只听沈拓道:“清源县衙捕头宋根海可是你侄儿?”
宋温呆呆地点了一下头。
沈拓又道:“本官昨夜收到莆田县尉贺旭派人加急送来的书信,你那好侄儿宋根海居然抓了本官的妻弟,呵呵,还栽赃陷害于他,说他冒充本官小舅子在清源招摇撞骗,还参与制造假酒。宋温啊,你这是想给本官穿小鞋,是不?本官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意欲何为?”
“啥?”
宋温顿时想起了昨日侄儿跟自己邀功请赏之事,好像就提及抓了一个冒充沈大人小舅子的骗子。这人是真的?
一时间,宋温终于明白,为何沈拓会在关键时候选定崔耕了。
敢情儿不是崔耕这厮和沈参军有关系,而是自己的好侄儿给自己捅了篓子。
“宋根海,狗日的,小畜生,老夫不杀了你,就跟你姓!!!”宋温一阵咬牙切齿。
沈拓没有再继续理会他,而是扭头转向崔耕,道:“崔县尉,你若真要报答本官,那就请你明日赴任之后,第一时间将本官的妻弟放出来。他自幼锦衣玉食,如今被你们清源县衙的人扔进大牢中,恐怕遭不了这份罪!这事儿,你能替本官办吗?”
能啊,必须能!
崔耕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挺了挺胸脯,朗声道:“大人放心,下官履任之后便会第一时间放出林公子。而且下官保证,会加大力度整顿清源县衙法纪。”
说完,坏坏地瞥了眼宋温。
“好!”沈拓这回难得有了笑意,微微颔首,道:“本官会支持你的!”
声音落罢,人也从内堂走去。
目送着沈拓离去,崔耕若有所思。
低头又看了眼半死不活的宋温,嘴角一扬,道:“宋温,还真是错有错着啊,没想到梅姬造假酒,坑了自己,你侄儿想跟你邀功,却坑了你帮了我。这清源县尉一事儿,多谢了哈!”
刺激完宋温之后,他便扬长而去,很快出了县衙,他要将这好消息第一时间分享给家里人。
出了县衙大门,崔耕正要下台阶。
却见茂伯已经早早在县衙外候着了,面有惶急,正在原地跺脚团团打着转。
一见崔耕出来,茂伯立马迎上前去,急道:“二郎,可不得了,刚才方氏酒坊那边有个咱们家的老伙计跑过来报信。”
崔耕一懵,问道:“怎么了?”
茂伯打量了一眼四周后,然后凑过去低声道:“听那老伙计说,方铭正在贱价变卖咱们崔家的祖产,酒坊、祖宅、田地都在统统贱卖!应该是要离开清源”
第38章 祖产不姓方()
回到周溪坊的家中,还不等崔耕屁股坐热,二娘便跟火上房似的窜进屋中来。
“二郎,可反了天哟!臭不要脸的方铭,这两天暗中贱价变卖着咱们家的产业,这绿毛龟想干嘛?”
绿毛龟是崔耕给方铭取得外号,久而久之,现如今整个崔家的人都跟着这么叫了。
崔耕正要说话,抬头却发现今天的二娘打扮得倒是新鲜啊,小腰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根擀面棍,脸上,衣裳上都还落着几撮面粉
啧啧,一向暴发户风格的骚包二娘,居然也有几分居家女人的味道儿。
崔耕一时有些接受不了二娘的新风格,怔怔问道:“二娘你这是进厨房了?可真稀罕啊,这么些年还没吃过一口二娘做的饭哩!”
二娘下意识地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这幅模样,听出了崔耕的话外弦音,横了他一眼,道:“二郎你这是埋怨二娘没有好好照顾过你呗?想当初咱们家富贵时,厨房向来都有人打理,何须二娘自己亲自下厨?我告你,自打嫁给了你爹,二娘这十指就再也没沾过阳春水了。今儿是老娘也是头一遭下厨,瞧见没有——!”
二娘挥了挥手里的擀面杖,道:“今天老娘要亲自下厨,给你做长安城最美味的蟹黄毕罗,让你小子尝个鲜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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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唐代,毕罗算不上什么珍馐美馔,是地地道道的小吃,但蟹黄毕罗却是制作繁琐,而且用料颇为讲究,所以寻常百姓人家倒也少吃。
听着二娘居然要给自己亲手做蟹黄毕罗,崔耕颇有几分意外:“您这是不会又在外头捅了什么篓子吧?”
二娘又是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啐道:“你就这般看低你二娘吧!若不是因为咱家木兰春酒被选了御酒,朝廷又是御赐牌匾又是圣旨的,老娘这娇滴滴的身段岂会下那厨房?美得你!”
崔耕哦了一声,心里寻思,原来如此,若是让你知道清源县尉一事,你岂不是要去上天给我摘来二两龙肉来吃了?
“呀,老娘让你绕糊涂了!”
突然,二娘猛地反应过来貌似跑题了,赶忙又重新回到话题上,催促道:“二郎,方铭这厮在贱卖糟蹋咱家的家产哩,赶紧想辙儿啊!”
崔耕了然,轻轻点头,道:“这事儿我知道了,路上茂伯已经跟我说了。估摸着是因为梅姬上次因为造假酒一案被莆田县衙的人拿走,这厮见着酒坊也没啥买卖,索性贱卖了酒坊和咱们家的祖宅祖田,卷着现银想跑路吧!”
说完崔耕略微摇了摇头,带着几分嘲讽的口气叹道:“梅姬也算是所托非人了,这边刚被逮进去,那边方铭就想着法儿开始变卖产业跑路了。真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啊!”
“呸!他们哪算什么夫妻,”二娘一脸鄙夷的神色,啐道,“他俩就是一对狗男女。方面这厮抛售的价格低于市价的五成,现在城中那些个商贾们已经快要将咱们家祖宅的门槛儿给踏破了!二郎,方铭这绿毛龟卖得可是咱们家的产业啊,难道就眼睁睁地看他这么糟践祖宗留下来家当?”
说到这儿,他看了眼茂伯,道:“不信你问崔茂,现在祖宅那儿人来人往的,都是来跟方铭报价的。要不,咱也将手头银子凑吧凑吧,趁着现在方铭着急套取现银,将咱家的产业都购置回来吧!”
茂伯唔了一声,重重地点了下头,然后一脸希翼地看着崔耕说道:“二夫人说得在理,老奴打听过了,就连城东吴家都派了管家去见了方铭。如此贱价变卖这么多产业,谁买了谁就是捡了天大的便宜,谁能不心动啊?”
崔耕一愣,问道:“哪个吴家?”
茂伯道:“就是开着天顺钱庄的吴家,他们家可是不差钱儿啊!公子啊,这酒坊、祖宅、还有祖田,可都是崔家几代人辛苦攒下来的,可不能眼睁睁地落入外人手中,不是?索性就依着二夫人的主意,咱也凑吧凑吧银子,将家产从方铭手中购置回来吧!”
天顺钱庄的吴家?
崔耕念叨了一下,随后问道:“茂伯,咱家账上还能提出有多少现钱来?方铭贱价抛售产业,又是作价几何?”
茂伯匆匆返回账房取来账簿,细翻了起来,然后掐着手指心算一番,道:“咱家酒坊重开,产量虽不多但也给田文昆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