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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纥那不服气道:“当初你方使者曾言,石氏绝无可能入并州,现如今,外面的羯人从何而来?是你方所言不实,又怎能尽把责任归疚于我?”
信使微微笑道:“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岂能一语概之?诸葛公就事论事,推测有误实属寻常,而贵部以逸待劳,却节节败退,这从何解释?大王曾与末将说,生意不成仁义在,贵部若不愿,可随时领军回返,绝不强求!”
拓跋纥那大怒,还待再说,惟氏却挥了挥手:“好了,请转告明王,我拓跋氏应下了,在明军渡河的七日内全军开拨!”
信使深施一礼:“大王期待与惟夫人会面,末将告辞!”说着,转身离去。
待得转下城楼,拓跋纥那忍不住道:“阿母,为何要应允?”
“哎”
惟氏叹了口气:“明王说的不错,修改协议正是表示出了诚意,我虽只得到并州北部,却好过两手空空,咱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明王素有信义之名,信他一回便是,当时若能早一日取下晋阳,就不会陷入这般被动境地,说到底,还是实力不济啊,将来有半个并州在手,再有背后草原作为依托,进可攻,退可守,我部总能渐渐繁盛。”
包括拓跋讫那,城头众将均是一点即明,心里虽然不大舒服,但也明白惟氏说的是实情,只有在并州站稳阵脚,拓跋氏才能发展壮大,到那时,明庭哪敢再随意更改盟约?
一时之间,每个人的心里都憋着口气,城头弥漫着凛冽悲壮,而又蓬勃的气息。
时间很快流逝,次日清晨,杨彦领着众人来到黄河岸边,一夜的偏北大风已使河面冰封,在那透明的冰盖下方,隐约可见水流涌动,种种迹象表明,黄河距离彻底封冻不远了。
对岸羯军的警戒也远超于以往,由于三万精骑离去,由蒲坂关到蒲坂城之间的数里空地上,营寨被一条条的沟壕取代,宽两丈,深一丈,将蒲坂城包裹的严严实实。
任回从旁道:“大王,照这样看,明日就可渡河了。”
杨彦探手感受下温度,根据他的经验,应该介于零下十五至零下二十度之间,如此重量级的寒潮,把北国一夜之间带进了速冻模式,但除了人、马匹,还有火炮、装载粮草及武器装备的大车都要过河,可达数万斤之重,他心里也没底,于是找了几个千牛卫下河,在冰面敲敲打打。
还有人捡起石块朝河面投掷,有的直接砸出个窟窿,引来了一阵失望的嘘声,也有的仅砸出了一道白白的浅痕,立又欢呼大作,冰面上砰砰声不绝于耳。
“好了,不要扔了!”
杨彦挥手制止,便道:“由广武至上党三关,直走线,即沿着太行西侧,约有一千五百里,但山路崎岖,羯人最快也要十日才能撤回,假如由九原、晋阳一带迂回,虽路途平坦,却需多走五百里,也要十天左右,而由蒲坂至上党三关不超过一千三百里,沿途多为平原。
我虽不清楚羯人会于何时撤退,可这次降温来的太过突然,羯人必措手不及,如所料不差,他最早不会快于昨日,也就是说,还需九日才能撤回上党。
由以往来看,冷锋过境最短也需两到三日,之后气温才会缓慢回升,降温才刚刚开始,今夜还会更冷,黄河也会彻底冻住,咱们明日一早便攻打蒲坂,取下之后,孤领轻骑奔袭上党郡治潞县,五六日能到达,如此一来,我军多出了两日时间,可先一步拦住羯军主力,断他归路!”
众人想想也是,均是卯足了劲,杨彦又带着人去清理冰面,河边冰屑四溅,敲击声络绎不绝。
一日很快过去,果然,当第二天清晨,全军于黄河边集结之时,河面已经冻成了乳白色,这正是彻底封冻的标志,于是杨彦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擂起,六万骑兵护着两翼,中间以床弩和火炮打头,杨彦领着千牛卫缀在后面,再往后才是步卒与各种车辆。
杨彦押上了所有家当,根本就不考虑失败的可能。
冰面上,巨大的方阵缓缓而行,近十四万人,给对面的两万羯军带来了极大的压迫感,投石机陆续展开,作着最后的调试,队队军卒攀上箭楼哨塔,满脸紧张。
待得距蒲坂关头四百步左右,全军止住,火炮一轮轮的轰击,因距离较远,使用实心弹,靠数量辗压。
毕竟天寒地冻,关城浇透了冰,很难攻击,而且关前挖有层层壕沟,也没法去炸城门,因此杨彦用了最笨,也是最豪的战法。
时断时续的炮声中,一蓬蓬的炮弹打了过去,壕沟中阵阵沙土掀飞,很多人不及躲避,被炸的粉身碎骨,羯人的投石机和弓弩手全无用武之地。
从清晨到正午,炮击一直在持续,因连续轰隆,相当地块被填平了,沙土掩埋着尸体,鲜血冻成了冰块,光挨打没法还手,是很伤士气的,虽有石勒下了严令,但羯军内部,也是由大大小小的军头构成,没有谁愿意白白送死。
就听到对面阵中突发一阵呐喊,守军纷纷拨腿狂奔,就连蒲坂关后部,也有隐约的蹄声轰鸣。
”羯人不战自溃,击破奴辈,正在此时!“
杨彦猛一挥手。
“杀!”
两翼骑兵,掩杀而去。
第749章 尧都平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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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万骑兵,掩杀了三十里才徐徐退回,经清点,合计斩首近一万五千级,缴获马匹两万余匹,只有数千羯军逃散入了并州深处。
杨彦没有立刻向潞县进军,在蒲坂休整了一夜,这才率着六千千牛卫,羌军与明军精骑,合许六万余骑飞奔而去,氐军与步卒一起,将于收拾战场之后再往潞县行进。
每人都配上双马,一匹载人,另一匹载着箭矢、弓弩、二十天的干粮、睡袋以及少量的生活物资,还包括夜晚给马儿围着肚子的肚兜。
杨彦每每作战选在冬季,虽然艰苦,但是他的保暖措施到位,也从不让军卒饿肚子,如果连明军都受不了酷寒的天气,那别人更受不了,而且冬季疫病少发,有利于大军团作战。
由蒲坂至潞县须经平阳,距离约为四百五十里,全军撒开蹄飞奔,日行两百余里,在第二天傍晚,抵达了平阳城外。
平阳广四十里,残存的城垣最高处可达三丈,作为原汉国的都城,本是华丽巍峨,如今却是处处崩塌,残垣断壁间,布满了烟熏火燎的痕迹。
“哼!”
荀灌冷哼一声:“仅因勒明投降刘曜,石勒便焚毁全城,真是丧心病狂!”
宋袆和陆蕙芷不习弓马,按杨彦的意思,是留在后面,跟着步卒慢慢行军,到上党再与自己汇合,可两女不愿,因此一个由荀灌带着,另一个由柳兰子带着,好在都是女子,身轻体瘦,马匹倒是能承受的住。
长时间的颠簸,宋袆俏面煞白,浑身无力,软软地偎在荀灌怀里,摇摇头道:“女郎,应该还有两个原因,首先是石勒无力占据平阳,而平阳作为汉国都城,自然坚固难攻,他以泄愤为由,一把火烧了了事,以免成为威胁。
另一点,则与人性有关,论语、季氏有云:不患寡而患不均,石勒的心态也是如此,他见不得好东西落在刘曜手上,烧了大家都得不到,免得日后牵肠挂肚。”
众人一想,好象确是如此,自古以来,摧毁城池并不是偶发事件,项羽焚阿房、绿林赤眉拆长安、董卓火烧洛阳、石勒焚平阳,林林总总时有发生,令人发指。
“哎”
勒月华幽幽叹了口气。
杨彦理解靳月华那家园被毁的心情,微微笑道:“别多想了,走罢,今晚我们在平阳过夜,明日一早再往潞县!”
“嗯!”
靳月华勉强笑了笑。
一行人经残破的城门进入平阳。
整个城池尤如一个死寂的世界,除了街巷能依稀辩认,处处都是瓦砾遍布,长满着枯黄色的蒿草,偶有一些尚未倒塌的木柱土墙,在瑟瑟北风中也摇摇欲坠,原本位于城中心的高大宫城,早已化为了一堆更大的瓦砾,这是一座被废弃的城池。
三女望向勒月华的美眸中流露出了一丝同情,勒月华却半点也不在意,转头张望了一阵子,就向一个方向一指:“那里应该是妾家,郎君,妾想去看看。”
“嗯!”
杨彦点了点头,带上众人,跟着靳月华缓缓前行。
帝王世纪有云:尧都平阳,禹贡分天下为九州,平阳为冀州之地,冀州处九州中央,故称中国,及赵魏韩三家分晋,韩建都平阳。
平阳是华夏民族的起源地之一,但此时此刻,所经之处均是死一般的寂静,除了偶尔从瓦砾间被惊出的硕大老鼠一窜而逝,那不曾掩埋的根根白骨,无不昭示着当年的浩劫。
刘曜掠平阳士女万余及满城财富西归长安,平民百姓被留了下来,后石勒入平阳,满城百姓再无提及,以眼前的惨象来看,恐怕全给屠了。
凛冽北风,穿堂过柱,那呜咽声,仿佛枉死冤魂的控诉,每个人的心情都很沉重,不知不觉中,依着勒月华指引,一行人来到了靳府附近,作为靳准的府邸,与周围废墟的区别是,它残破的更加彻底。
勒月华站在残垣断壁前,呆呆看着,眼眸里,隐有泪光闪烁。
杨彦握住靳月华的柔荑,有心想劝,可着实不知如何开口,主要是靳准并不是什么好货色,当年的平阳之乱,在杨彦看来,就是狗咬狗,况且对勒月华,靳准更不可能存有父女之情,靳月华和靳月光的价值,只因为美貌,可以作为晋身之阶。
不过这话是不能说的,杨彦绞尽脑汁,干巴巴的劝道:“自古以来,没有长盛不衰的王朝,也没有永世连绵的家族,逝者已矣,但我们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下去,嗯?”
“郎君,妾没事的,只是看着这残破样子,再想到家君一生钻营,却落得横死的下场,心里感慨罢了。”
靳月华回头挤出个笑容,又道:“当年家姊自尽后,家君不敢为之收葬,先夫也未葬之于皇陵,只草草葬在宫外,妾想去看看她。”
“那好!”
杨彦点了点头。
宫城位于平阳的偏北正中,只余轮廓,勒月华在宫城西侧找到了一个长满杂草的小土丘,前方的墓碑已被推倒,上面写着靳氏女月光之墓。
柳兰子着人把墓碑扶正,靳月华盈盈拜倒。
“阿姊,当年咱们姊妹一起入宫,却没想到,竟是天人永隔,阿姊独自眠于地下,一定很孤独罢?不过没关系,过一阵子,妹请郎君把阿姊移往洛阳,妹就可以时常来探望阿姊了。
妹现在过的很好,郎君疼爱妹,也不在乎妹的过去,妹从来没有这样幸福过,如果阿姊不是走的那么早就好了,郎君的才能甚于刘玄明(刘聪表字),却极为自律,真心待人,阿姊若是见着了郎君,一定会一心一意的待他,不会再做出那等事的,可惜
妹唯一的遗憾,就是尚未为郎君怀上骨血,若是阿姊在天有灵,一定要保偌妹”
靳月华就象对着生人,娓娓诉说,宋袆、陆蕙芷与荀灌均是心有戚戚,眼角渐渐含上泪花。
杨彦却是幻想着早化为一堆白骨的靳月光,靳月华已经是绝色,但曾坦言,靳月光比她还美,那得美成什么样?如此一个美人儿,竟天人两隔,他觉得挺遗憾的。
不过靳月光品行不端,这让他很纠结啊。
靳月华是为了活命,被迫以身侍石虎,而靳月光是欲求不满,招来美少年入宫狎玩,两者的性质不一样。
‘娘的,乱想什么呢?’
杨彦突然醒悟过来,自己居然yy起了死人,这不是变态还是什么?
当晚,全军依着平阳宫城的残垣断壁,各找背风口对付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由平阳开出,于三日后的正午兵临潞县城下。
潞县位于太行山西麓,上党盆地东北侧,地势西高,中间低,东部又稍高,城池依着谷地边缘的山势而建,居高临下,易守难攻。
因明军突如其来,城池陷入慌乱当中,城头呼叫奔走,大量军卒紧急向墙面泼水。
杨彦暂不理会,领着全军绕城而过,在潞县西北方向二十里处勒马,由于潞县一带多为山地丘陵,遍布矮树,掺杂着奇形怪状的山石,不适合骑兵运动作战,因此杨彦效仿曾于濮阳城下以冰为垒,命全军占据谷口两侧的丘陵高地,于谷中掘土堆石筑垒,用以阻击羯军主力。
至于潞县不用去管,即使守军想里应外合,也得掂量掂量自已有没那能力,如果不是正值隆冬时节,城墙滑不溜手,杨彦都想打造些简易攻城器具,一鼓作气攻下来。
斥候远远散开,两万骑散布在四周担负警戒任务,其余的军士下马挖取山石,依山势堆砌着一条条石垒,场面一片火热。
冬季天黑的早,刚到酉时(下午五点),天地间已昏暗一片,阳光迅速退却,呼啸寒风直往人的毛孔里钻。
由于没锅,将士们只能拾捡柴草升火,一边烤火取暖,一边把麦饼或肉干用树枝串在火堆上小心炙烤,偶尔挖出的诸如兔子、蛇之类的冬眠动物也成了腹中美食,只有每日的早晚两餐,才能给身体补充温暖,这也是将士们最为惬意的时候。
“快看,来了!”
正啃着麦饼的荀灌猛的向前一指。
在大地的轻微颤动中,大片无边无际的黑云贴着地面席卷而来。
杨彦也仔细观察着,突然呵的一笑:“夜晚酷寒,视线不清,羯军绝不敢来犯,且后有拓跋氏追兵,还要担心被我军断去归路,必然一路狂奔,数日下来,早已疲惫不堪,得充分休息才能挥军攻打,今夜应是无碍。”
“不错!”
荀灌点点头道:“我军占有地利,既便他有十万之众,又能如何?冲上来只是送死罢了,他还没有辎重车辆,粮草是个大问题,最多只能撑个三五日,急的是他,几次强攻不下,必军心散乱,不战自溃都有可能!”
杨彦微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