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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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颜血- 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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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仡也带着两个随从,阴着张脸缓缓踱来。

    前一阵子去下邳宣敕,就让他颇为不快,现在又让他来瓜步传达尚书台的命令,堂堂黄门侍郎,天子近臣,居然成了跑腿的。

    虞仡是南士,对侨人本就没好感,尤其裴妃还是东海王越的王妃。

    在南士眼里,正是东海王越倒行逆施,才使得北方国土沦陷,大批侨人南渡,抢占南士的生存空间,东海王越是当今靡烂局势的罪魁祸首,作为东海王妃,份属从恶,如果夷三族的话,裴妃将受枭首曝尸之刑,能有好感才怪。

    而且由于码不准裴妃过江的具体时间,虞仡从昨天早上就开始在瓜步等候了,那是等的心烦气燥啊。

    “余姚虞仡参见王妃!”

    虞仡草草一拱手。

    荀灌立时秀眉微拧,虞仡的敷衍态度溢于言表,不过她也没多想,只以为是南士对侨人的天然敌意,或者也可能与裴妃势单力孤有关,势利眼发作了。

    裴妃也是压下心里的不快,笑着摆了摆玉手:“虞侍郎不必多礼,可是主上着你接孤入京?”

    虞仡嘴角微撇,暗哂痴心妄想,便单手向后一招,身边侍从奉上绢册,这才展开宣读。

    “尚书台有命,划海虞县北境今江苏常熟侨设郯县、朐县、利城县,置南东海郡,着王妃不必进京,即刻移驾,自有当地官员接待,食邑五百户!“

第67章 不受乱命() 
“什么?”

    听了这话,裴妃玉容瞬间变色!

    她原以为朝庭会把她接进京城,却是料不到竟轻慢至此,以半县之地侨置东海,而且海虞县还不完全是她的,只给她食邑五百户。

    食邑就是收税的意思,五百户的税收由裴妃享用,那么,食邑五百户每年到底能收上多少钱米呢?

    海虞是由吴县划出,地处三吴核心,土地膏沃,但是由于开发较早,地狭人稠,户均土地并不丰裕。

    以自秦汉以降,五口之家,百亩之田的普遍小农状态计算,由于东晋立足未稳,初无定制,税赋沿用西晋,农户的税赋负担主要体现在田租、户调与杂调方面。

    按西晋制,百亩之田,亩课四升,户课四石,另奉候两石,合计六石,以及户调绢三匹,杂调绵三斤。

    这样算下来,裴妃年入谷子三千石,再加上绢1500匹和绵1500斤,绵就是蚕絮,市价大约为每两40钱上下。

    以五铢钱计价,裴妃的理论年收入约为435万钱,乍一看,这份收入还可以,食邑五百户也相当于五品官,子爵爵位,可这只是理论上的。

    毕竟三吴之地豪强林立,除了士族高门,还有不计其数的庶族宗豪,膏田上田早被占去了,能落到裴妃手上的,最多是中田下田,甚至边角料田,又由于豪强筑坝修水利只顾自家,不顾邻居,小门小户往往是豪强大户的受害者,动辄大水漫烂,又或者水源被截,别说产出要往下打折,有的年份受了灾根本就颗粒无收。

    作为妇道人家,裴妃没有自己的势力,吃了亏,受了气,没法组织乡民打杀上门,只能忍气吞声,并且这还不仅仅是没有产出就没有收入的问题,佃户受灾,主家总要出钱出粮慰问吧,这又是倒贴的性质。

    同时贵为东海王妃,必须雇佣脱产仆役替她打理家业,并照料她的生活,以五口之家一老母,丁男丁女,一幼男幼女计算,把盐和蔬菜折算在内,年最低耗谷110石,年消耗十匹布,每匹布按750钱计算,再加上年节打赏在内,雇佣一户人家的年支出至少为八到十万钱!

    以裴妃的身份,要雇佣五户才能勉强打理,这样她每年雷打不动,不吃不喝就要支出四五十万钱,这还是假定年年风调雨顺,年年都有收入的情况。

    最后更有一个严重的问题,裴妃是东海王越的王妃,是南人仇视的对象,当地地方官会如何安置她,会否对她的事情上心?

    当地的豪强乡民又将怎样看待她,会不会敌视她?

    自古以来,吴地民风悍勇,私斗械斗时有发生,指不定有人两口浊酒上了头,就去烧她的房子,或者扒了她的地,总之,受封去吴地,纯属自寻死路。

    荀华和荀灌也是面色一变,荀华更是道:“朝庭怎能如此安置王妃?莫非京畿安置不得?”

    虞仡冷冷一笑:“尚书台有命在此,请王妃接命,渡船已备,由虞某护送王妃去往海虞。“

    裴妃气的浑身发抖,但她到底是个妇道人家,没有自己的根脚,荀灌把她护送回瓜步,已经是仁至义尽。

    实际上裴妃与荀灌荀华交好,除了彼此投契之外,不无仰仗荀氏的意思,可这是尚书台下的命,她没法去要求荀灌为自己抗命。

    这一刻,她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无所依侍,方寸大乱。

    杨彦却是暗道一声好机会,满面愤慨的拱手道:“饮水尚且思源,朝庭却寡情薄义,令人齿冷,若是王妃信得过杨某,此事可交由杨某代为筹谋,包教王妃不寄人篱下,不再受人脸色!”

    裴妃蓦然一震,美眸中感激之色大作!

    是啊,这正是她最为脆弱的时候,杨彦却及时伸出了援手,对于她,不吝于一根救命稻草,她也相信杨彦有能力帮自己摆脱困境。

    “那就拜托杨家郎君了!”

    裴妃的眼角都湿润了,以袖掩面,哽咽道。

    “你是何人?”

    虞仡不悦道。

    杨彦略一抱拳:“杨彦之!”

    虞仡大袖一甩,轻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盐市街口搬弄口舌的杨彦之,区区寒门庶子,哪有你说话的资格,还不速速退下?“

    荀氏诸人纷纷现出了怒容,没有杨彦,恐怕这里无人能生还,杨彦没资格说话,谁还有资格说话?

    杨彦倒也不怒,淡淡道:”杨某代表王妃,杨某之言,等同于王妃之言,而虞君受尚书台差遣,今杨某代王妃向尚书台提两点异议。

    其一,东海国尚在,尚书台却不顾实情,侨置东海,此为乱命,而王妃乃东海王明媒正娶,自有资格代王镇东海,故不受乱命,若尚书台一意欺凌妇孺,王妃将回返郯城,生死由命,自此不再踏入江南半步!“

    ”你一区区寒门,竟妄议台省,好胆!“虞仡大怒!

    敕与命的分别很大,敕是以皇帝名义下发的诏令,是皇帝任官封爵和告诫臣僚的文书,命则由尚书台签发,是内阁发布的命令。

    换到现代,敕是主席令,命是国务院的行政令,两者的法律地位不一样,所以杨彦敢于封堵尚书台签发的行政命令。

    杨彦也冷冷一笑:“杨某代表王妃说话,你斥责杨某,便是斥责王妃,面对东海王遗孀,你一区区六百石黄门侍郎哪来的胆量斥责?“

    ”好,好一个狂悖之徒,何敢轻视于我,你既口口声声王妃,今日我便代王妃教训于你!“

    虞仡怒不可歇,竟然一摞袖子,挥掌来掴杨彦!

    荀虎立刻上前,架住虞仡,笑呵呵的劝道:“虞家郎君莫要动怒,王妃当面,莫要让人轻视了余姚虞氏。“

    ”哼!“

    虞仡就感觉荀虎如一尊巨石,拦着自己纹丝不动,当下怒哼一声,借势下梯。

    杨彦向荀虎暗递了根大拇指,便道:“杨某如何,无须你来置喙,但杨某望你把此言回奏主上,以免王妃负气而去,若是主上英名有失,皆你虞氏之过。

    其二,因东海王灵骸被羯贼石勒毁去,故王妃向陛下请诏,将于广陵为东海王招魂,置衣冠冢,立庙祭祀!“

    虞仡咬牙切齿道:“你之言,虞某当一字不落回奏陛下,告辞!”说完,便大袖一挥,转身即走,登上渡船,渐渐远去。

    众人都看向了杨彦,似是有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杨彦的应对,字字强硬,与朝庭再无转圜,换句话说,如果朝庭不同意,裴妃只有再回郯城。

    荀灌给荀华打了个眼色。

    荀华硬着头皮问道:“杨家郎君,为何不能好言诉说,非要硬顶虞侍郎?王妃已是处境维艰,若是引来台省怨念,未必是王妃之幸。“

    裴妃也有同样的疑问,但是她更不好开口,生怕杨彦一怒之下拂袖而去,只以目光注视着杨彦。

第68章 求为国相() 
荀华也不是责怪杨彦,只是不解其意。

    杨彦沉吟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朝庭心思不难揣测,无非是迫于道义,不得不安置王妃,却又因东海王风评颇恶,欲与之划清界限,故不会厚待王妃,既如此,已无转圜余地,又何必腆颜求人?

    当今世道,礼义崩坏,时人以放浪形骸为荣,以圣人清音为耻,以清谈浮夸为荣,以躬身务实为耻,以骄奢炫富为荣,以清简节约为耻,人心也日渐凋蔽,你让他一寸,他欺你一尺,藏锋只会让人轻慢,唯有锋芒毕露,方可震服宵小之辈!“

    每个人都是浑身微震,默默品味着杨彦这杀气十足的话语,江风一阵阵的吹拂,袍带迎风飘展,噼啪作响。

    许久,裴妃悠悠叹了口气:“亡夫纠合同盟,创为义举,然匡复之功未立,陵暴之衅已彰,既而帝京寡弱,狡寇凭陵,遂令神器劫迁,宗社颠覆,数十万众并垂饵于豺狼,三十六王咸陨身于锋刃,祸难之极,振古未闻。

    朝庭欲与亡夫划清界限,孤可以理解,杨家郎君为孤筹谋,孤亦感激不尽。”

    话是这么说,但裴妃浑身透出一股萧瑟之意,身为罪人的妻室,裴妃的心里怎么可能好受呢?荀灌与荀华相视一眼,也是暗生不忍。

    杨彦却是拱手道:“王妃此言杨某不敢苟同,王出屯于项,非无策,亦非险济之人,其败之因,实外为苟晞所乘,内任王衍以偾事,山简则纵酒自恣忘君父,怀帝又恶王,必欲灭王而不恤,自龁之,还以自毙,王之处势如此,安得不郁郁以终而以溃哉?

    杨某曾听过一句话,当雪崩发生时,没有一片雪花无辜,时天下局势靡烂,纵是汤武复生,汉高还魂亦是束手无策,又岂能归疚于王一人?

    相反,王高瞻远瞩,及早谋划江东,方才有了今上挽半壁江山于狂澜之壮举,故以杨某看来,王之败,非战之罪,实乃气数已尽,而王早作筹谋,为晋室续命,乃有功于社稷。

    至于天下人非议王,无非是成王败寇罢了,倘若王命硬挺过怀帝诏而不陨,三军将士尚不至惶然不知所措,宁平城之战或有几分扳回的可能,若是击退石勒,再振臂一呼,天下英雄附之,未必不能力挽天倾,成就汉光武之伟业,对此,杨某只能叹息,时也,命也!“

    裴妃顿时浑身剧震,泪水止不住的盈眶而出,她一直以罪人之妻自居,如今听杨彦为亡夫正名,颇有了种引为知己之感。

    荀华连忙递上手帕。

    裴妃拭了拭眼角,才哽咽道:“孤失态了,若是亡夫有幸听闻此言,必死而无憾,不过虞仡非是坦荡君子,若于主上驾前搬弄是非,恐主上会罪责于你,你当如何自处?“

    杨彦向荀灌拱手道:”杨某以为,女郎必不会坐视我被小人构陷!“

    众人愕然,不敢置信的看着杨彦,这家伙简直是无耻啊!

    “哦?”

    荀灌也嘴角微微一翘,竟然现出了一丝得色。

    是的,这一路行来,杨彦文韬武略,仿如无所不能,其实荀灌心里是有些吃味的,这倒不是她忌才妒能,而是受女人天生的小心眼影响。

    这时她就在想,你不是挺能的嘛,有种别来求我啊!

    荀华一看自家女郎的神色,便暗道一声不好,这也不是她担心荀灌会为难杨彦,从小一起长大,她对荀灌的品行还是很了解的,而是荀灌于不经意间透出了一丝小儿女的媚态,危险的征兆啊!

    于是赶忙道:“女郎,也只有荀氏才能帮杨家郎君。”

    “哼!”

    荀灌轻哼一声:“拿纸笔来!”

    “诺!”

    荀华叫人奉上几案,又亲自在案上铺上纸张,调研墨汁,荀灌这才提笔书写,详述了迎接裴妃的经历,着重突出杨彦的作用,正待落笔之时,心中一动,把杨彦对东海王越的评价也添了上去,然后晾干封好,递向荀虎道:“速将首级与此信送于家君,另再调拨些食物与酒水过来。“

    ”诺!“

    荀虎带上数十人马,把首级装筐,登上渡船,同时也捎带上了杨彦写给葛洪的一封信,告之自己已抵瓜步,因须为裴妃谋事,还得耽搁几日才能回京,主要是报个平安。

    渡船渐渐远去,裴妃的美眸中也再度现出了感激之色,毕竟荀灌此举,虽没有明说,却摆明了与裴妃共进退之意,她突然觉得,上天不再亏欠自己了,既有堪称奇才的杨彦之为自己谋划,又有情同知己的荀灌与荀华不离不弃!

    由于诏书往返最少要好几天的时间,于是全军上下在瓜步驻扎下来,这时,荀灌向杨彦问道:”你以东海国尚在为由,斥指台省侨治东海为乱命,省台必无言以对,但是随着蔡豹不战自败,石虎将声势大振,青徐只怕形势不妙,若是东海国陷于石虎之手,又如何阻止尚书台再置东海?“

    ”这正是杨某要与王妃商议!“

    杨彦暗道一声问的好,便向裴妃拱手问道:”不知王妃对故土封国可有留恋之情?“

    裴妃不由转头回看,美眸中现出了迷离之色,许久才苦涩道:“东海乃亡夫封国,孤一介女流,无能为亡夫守住家业,实心中有愧。”

    杨彦又问道:“敢问王妃可曾想过保全东海国?”

    “嗯?”

    荀灌听出了些苗头,惊讶的看向了杨彦。

    裴妃也似乎若有猜测,迟疑道:“孤自是不忍东海国陷入敌手,奈何朝庭绝不会向郯城增调一兵一卒,杨家郎君,你的意思是“

    杨彦肃容道:”杨某愿为王妃守护国土!“

    顿时,裴妃浑身王者威严迸发,美眸中精光大作,直直盯着杨彦!

    守护国土便是欲求一方藩镇,求为东海国相,这个要求可谓是惊天动地,一时之间,再无人开声,杨彦也毫不示弱的与裴妃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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