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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壸庾亮或许会顾念旧情,陆晔老奸巨滑,不会轻易表态,而张阖是自己的死敌,王彬和王舒因着王敦的关系,不可能轻易任由自己复位。
这还只是士人中的一部分,陆陆续续,赶来的士人会越来越多,局面也会更加不利。
“陛下不必气馁,今次天不假时,非是陛下之过,妾以为,可暂避往裴妃府上,徐徐图之!”
庾文君也是满面焦急,握住了司马绍的手。
是的,她宁可向裴妃求救,都不愿避进石头城,杨彦把司马绍送过江,意图祸乱晋室,在目标未达成之前,只会尽全力保护司马绍的安全,或还有可能提供一定的便利,相对而言,进了由陶侃控制的石头城,她也担心有去无回啊。
‘真要走这一步么?’
司马绍喃喃着,心里极为不甘,也许托庇护于裴妃,就在杨彦的意料之中,难道自己真的跳不出那人的手掌心么?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杨彦的笑容。
一时之间,司马绍犹豫难决,失神的望着城头,毕竟让他托庇于裴妃,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而且他一上来就冲击宫城,也是为了摆脱宿命的控制。
在他想来,杨彦是希望双方争执不下,互相内耗,两败俱伤,司马绍自然不愿如此,他要以最快的速度和最小的代价平息动乱,重执权柄,励精图治,将来与明国一决高下,至不济也可划江而治。
城头上,纪明得意的笑着,是那么的刺眼,那么的讨厌,却是没注意到,自己身后有一将在刹那的挣扎之后,便向他走来。
此人是与杨彦从未谋过面的伍大牛,当年杨彦在建康街头救助了他的老母,他心怀感激,因此在王邃发兵围攻蔡豹候礼之时,偷偷放候礼弟候明出城向杨彦求救,之后随着羊鉴献降,被礼送出下邳,他以及驻守下邳的部分宫中宿卫随同羊鉴回了建康,被抽调防守宫城。
他不识字,不懂什么大道理,杨彦救了他老母,只知用一生来报,他见着明军护送司马绍而来,想当然的认为是杨彦在帮助司马绍复位,而司马绍遇见了麻烦,因此略一迟疑,就向纪明走去。
伍大牛累积晋升为队正,也算是基层军官中的重要一员,纪明识得他,讶道:“伍大牛,可是有事要报?”
伍大牛不言不语,靠近纪明,神态不大自然。
纪明眉头稍微皱起,正当他心底生出一丝不妙的感觉的时候,伍大牛却是猛的拨出剑,身形暴起,直刺而来。
“伍大”
这完全是措手不及,平素沉默寡言的伍大牛,长着一脸的憨厚老实样,竟然要杀自己,纪明连剑都来不及拨,只能侧身闪避。
“哧!”
这一剑刺入腰侧,血如泉涌,纪明赶忙捂着,踉踉跄跄,痛呼:“来人,快来人,杀了他!”
满城兵将都惊呆了,没人想到伍大牛竟敢行刺纪明,待得反应过来之时,已是迟了,伍大牛踏前一步,又是一剑刺进了纪明的心口!
“唔!”
纪明惨呼一声,眼神渐渐黯淡,至死他都不明白,伍大牛为何要刺杀自己。
伍大牛的头脑中一片空白,本能的割着纪明的头颅,大叫道:“逆贼纪明已死,还不速速开门迎陛下入宫?”
如果纪明躲过了第二剑,没死,那城头守军不用说,肯定会把伍大牛剁成肉酱,可现实是,纪明死在了眼前,一下子失了主心骨,而旧主还在城下,不免有人动起了心思。
是冒险搏一搏从龙之功?还是斩杀伍大牛,坚决站在大后和幼主一边?
“开城,开城,迎陛下入宫!”
“快,去保护队正!”
这时,伍大牛麾下的兵将回过了神,有人下去开城门,有人向伍大牛涌来,别看一队只有区区两百人,但是当大多数人都六神无主的时候,这两百人就成了主心骨。
原本还在挣扎犹豫的守军纷纷倒弋,最起码从龙之功是现成的,而为太后和幼主效死
你娘的,谁愿去死老子送你一程!
纪明的亲随与纪家人张家人自然不可能迎司马绍,但是丹阳纪氏不等于丹阳人士,平时拥有的影响力,在重大生死利益交织之际又能发挥出多少作用?
固然有别家士族派驻的人马袖手旁观,难作决断,但更多的还是杀了过去,刹那间,城头爆发出了猛烈的喊杀声,咒骂与惨叫不绝于耳,当城门喀吱吱被打开的时候,纪张两姓数十人已倒于了血泊当中。
司马绍不敢置信的看着城头,这变故完全是出乎了意料啊,难道自己真是天命所归?
南顿王宗也是激动的叫道:“陛下,陛下,必是有义士铲除奸佞啊,陛下天命所归,我大晋复兴在望啊!”
果然,门口有人提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出来,大声道:“逆首纪明已授首,我等宿卫恭迎陛下!”
“快,陛下快进城!”
这种时候,根本没有时间去辩别真伪,只能赌,庾文君急声催促。
司马绍也清楚,一旦被后面的士人缠住,将会非常麻烦,他的当务之急,是逼迫郑阿春母子交出印玺,于是挥着手大叫:“速速进城,陶公请派出人马堵住城门,未得朕令,不得私放任何人进宫!”
“诺!”
陶侃是上了贼船下不来,只能把心一横,拱手领命,安排陶瞻留守端阳门。
季弘领着的明军自然是止住端阳门外,以司马绍为首的近千人,疾步往城里冲。
“快,快,追上去!”
已经驶到广场中央的王彬和王舒也看到了城头发生的变故,又惊又急,厉声吼叫。
“速追,速追!”
庾亮、卞壸等人也是心里一沉,大声催促着。
车轴声隆隆,马蹄声滚滚,谁都知道时不我待,而此时,司马绍已奔至门口,望向了伍大牛手里提着的纪明首级,不禁点了点头,确是此人。
“你叫何名,担任何职?”
司马和颜悦色的向伍大牛问道。
伍大牛施礼道:“回陛下,末将伍大牛,任宿卫右卫将军麾下队正。”
“好!”
司马绍道了声好:“朕任你暂代纪明之职,替朕守好门,回头另行封赏!“
”多谢陛下!“
伍大牛施礼称谢。
司马绍继续前行,有宿卫向他简略报告城头的变故,待从门洞的另一边出来,也了解到了情况,庾文君小声道:”陛下,应立刻处置纪张两家,否则拖延下去,将横生枝节。“
”嗯“
司马绍捋着胡须,也有此意。
毕竟纪张二姓在丹阳根深蒂固,如果不趁着初来乍到的一股子锐气灭了这两家,后往拖下去会非常麻烦,各姓士族也会求情。
更何况司马绍有效仿杨彦的打算,当初杨彦灭了义兴周家,尽取其丁口、财货,编练成军,他也想拥有一支属于自己的强军啊!
“轰隆!”一声,随着一众人等入了宫,那厚重的城门紧紧关闭,堪堪赶至城下的王舒和王彬傻了眼,一丝绝望之色油然而生。
张阖也紧随而至,厉声叫道:“开门,快开门!”
陶瞻冷笑道:“张尚书请稍待,陛下稍后或传召,届时觐见亦不为迟。”
“娘的,你这小奚狗可识得老子?”
张阖急的破口大骂!
他是真的急啊,去刺杀司马绍有他家一份,如果被司马绍夺回皇位,别家无非是利益上有损,而他丹阳张家将是生死悠关,他可不敢完全寄期望于司马绍不知内情。
陶瞻眼里现出了森寒的杀机!
呵,奚狗?
陶侃不在乎别人污称,他在乎!
“张尚书也是情急失言,陶将军万望海涵!”
刚刚赶来的陆晔连忙劝说,又意味深长的望了眼张阖。
第592章 复辟功成()
端阳门前,闻讯而来的士人越来越多,聚在一起议论纷纷,猜测着宫内的情况,虽然焦急,可是门被陶瞻把着,谁也进不去,只能干着急。
其实宫城十一门,未必要走端阳门,司马绍于短时间内也不可能控制所有的门,但端阳门是百官上朝走的正门,如果不走端阳门,走别的门,需要皇帝传诏。
如今司马绍成功进了宫,又有陶侃领军相随,郑阿春未必扛得住,只怕复辟就在须臾间,因此没能第一时间拦住司马绍,最好的时机已经错失,谁也不敢再冒然进宫。
更何况这是皇家内部的争斗,而朝庭因陶侃的因素,尚未承认王敦起兵的合法性,换句话说,王敦废司马绍属于权臣僭越的性质,司马绍复辟的法理基础尚存。
自古以来,还从未有过被废君主复位成功的先例,司马绍将开创千古未有之奇迹,这倒是让人百感交集。
说到底,司马绍是皇帝,臣子要想推翻皇帝,是很需要魄力的,也非仓促间可为,既然司马绍已进了宫,很多士人想到的不是反对,作拼死一搏,而是如何止损,如何与司马绍重新构建信任,把自家的损失降到最低。
这也是人之常情,大难临头各自飞,谁还能顾得了别家呢?
张阖却是额头冷汗直流,随着时间流逝,那望向端阳门的眼神里,凶光大盛,突然猛一咬牙,奋声叫道:“诸公,趁浔阳王入宫未久,我等急往苑中或还来得及,否则太后与陛下危矣!“
士人们看了看他,没人应答,这真是开玩笑了,司马绍带着近千人入宫,本已是一股不弱的力量,而宫中宿卫能斩杀纪明向司马绍投效,又过去了些时间,说不定宫城已经在司马绍的控制之下了,再强行入宫,想谋反么?
”诸公!“
张阖又拱手道:”社稷将倾,全赖我等力挽狂澜啊!“
“哎”
陆晔对张纪两家刺杀司马绍并未一点不知,只是未参与罢了,这时看着张阖的焦急样,心有不忍,劝道:“张尚书啊,此时入宫,为时晚矣,若是若是那位怪罪下来,我等尽力为你求情便是,还请稍安勿燥啊!“
张阖面色灰败,他只能寄期望寺司马绍并不知情。
庾亮的神色也是懊悔中有着侥幸,他原没指望司马绍能成事,最好的结果是依靠陶侃,与太后与小皇帝对峙,因此只以四个弟弟去迎接,但是他低估了司马绍的魄力,更没想到,宫中宿卫竟兵变,斩杀纪明迎司马绍入宫,如今他能庆幸的,就是事情没做绝,好歹留了一丝余地。
因着司马绍入了宫,也没季弘的事了,正指挥着明军士卒向来路撤退,卞壸却留意到了他,老眉一皱,问道:“你是何人,来此作甚?”
季弘客气道:“本将明国武卫将军季弘,奉我家大王之命,护送晋主入建康。”
卞壸又道:“此间了事,是否回返江北?“
季弘道:”大王着本将暂留建康,听候王妃与荀将军调遣!”
“放肆!”
卞壸大怒:“明王既已立国,为何于建康留驻军卒,莫非是要挑起战端不成?”
“这”
季弘一怔,这老家伙是吃了呛药啊,不过卞壸一那脸正气的模样倒是让他不至于发作,于是拱手道:“本将只是奉命行事,这位老丈,还请勿要为难于我。”
卞壸还待再说,谢裒已拦住道:“罢了,罢了,望之何须与小儿辈发作,他作不了主,况明军在建康亦未作乱,他日明王再来,望之找明王商谈便是。“
”哼!“
卞壸闷哼一声,谢裒的大侄子谢尚与杨彦是好友,谢氏在困难之时,又受了袁耽诸多资助,而袁耽与杨彦的私交极为密切,个中关系错综复杂,谢裒虽为晋臣,亲近明国倒也不用奇怪。
只是再看其他士人,也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卞壸的心头不禁蒙上了一层寒意。
说起来,在建康士人中,除了吴姓士人,敌视杨彦的并不多,这似乎是难以置信,毕竟明国已经严重威胁到晋室的安全,可为何没几个能意识到?
是建康的公卿权贵认不清形势?
这显然不可能,而是诸多复杂的因素交织在了一起。
首先,杨彦的根基来自于裴妃,而裴妃是司马越的正牌王妃,在青徐侨门中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在他们眼里,杨彦建立的明国形同于东海国的延续,事实上也是如此,杨彦从来不否认与东海国的渊源。
其次,杨彦是地道的建康人士,落籍丹阳,是根正苗红的首都居民,在心理上,就很难把杨彦当作外人看待,受诟病的只是他的良人身份,但随着立国称王,身份贱贵的问题解决了,不管是暴发户也好,还是什么,至少人家拥有数州的土地,文臣武将如雨,披甲之士十余万,哪一点不比老牌士族强?
第三,明军每攻下一地,都会拨出人手钱粮修缮南渡士人祖坟,并雇佣当地村民打理维护,而侨姓士人几乎都来自于中原,杨彦帮着修坟,无论是真心感激还是暗骂虚伪,明面上这份情不得不领。
第四,因杨彦出身于建康,很多士人把杨彦看作了曹操司马懿一类的权臣,那么杨彦与晋室之争,无非是重演禅代的历史罢了,属于内斗政争的范畴,明军在建康驻军也理所当然,说话不中听的话,哪家在建康没有家丁部曲?只是明国的驻军稍微有点多。
最后一点可能连士人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就是为将来预留退路,从义兴周氏与吴兴沈氏的下场来看,杨彦对于敌人是相当狠辣的,但同时,对于友人又万般维护,而一般人,则以礼遇为主,并不轻易杀人。
虽然明国推行占田制令士人很是排斥,可万一明国真的一统天下了,家产没了,至少人能活着,有口饭吃,因此没人愿意把杨彦得罪的太狠。
“哎”
卞壸不由叹了口气,他突然心里生出了迷惘,自己操劳大半辈子,到底是为的什么?
要说忠于皇帝,从司马绍、到司马冲,再到司马昱,短短数年,朝庭换了三个皇帝,自己有站出来反对么?
没有!
那么忠君之名从何说起?
要说为国,江东苟延残喘,而明国锐意进取,连败石勒刘曜,克复中原,这才是理想中的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