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大的“葫芦”肚腹中,双方士兵缠在了一起。有规矩的枪阵没有了市场。无论是哪一方,凡是能打出自己枪膛里子弹的士兵,就没有时间和机会再去装填下一颗子弹,只有最原始的肉搏才是唯一决定双方生死的关键。
最原始的肉搏也是最残酷的。看到后面一营还没构筑好的石垒防御线,被犀利的天朝红军在瞬间撕裂。看到跑出去的二营又夹着尾巴风驰电掣地从前面逃窜回来,夹在中间三营的脆弱神经马上就断了。既然入地无门,那就得上天。
一溃而散的三营不会听任何人的喊叫和阻拦,手脚一起并用,顺着“葫芦腰”的山坡猛爬。
自以为从离开娘胎开始精明了好几十年的黄淳熙,现在傻眼了。真是千呼万唤出不来,蓦然回首,自己竟在灯火阑珊处。
不少见过黄淳熙当时形象的手下,在他们后来的日子里,还对自己从前的那位标统大人赞不绝口。因为,他们都亲眼看到过,面对两面压上来的太平红军,一动都不动,堪称是泰山压顶都脸不变色的标统大人。他们看到了在卫队的“挟持”下,尽管不得不加入到爬山行列里的标统大人,最初曾是那么的百般挣扎,高声怒骂。当然,可以原谅的是,他们不是黄淳熙肚子里的蛔虫,根本不知道他们的标统大人其实与他们一样,是被天朝红军诡异战术及凶悍的气势给吓傻了,吓呆了。他们更不会知道,加入卫队没有人搭理他,他就会一直那么痴呆呆的继续站下去,直到成为天朝红军刀下鬼的一霎那,才会恍然大悟。对卫队所谓“挟持”的挣扎和怒骂其实假的,不过就是为了自己的面子而已。当然,那些赞美他们的标统大人的人,还有一个目的是不敢公开说的,那就是他们多少年后,还有人依然对天朝红军恨之入骨,在他们心中,黄淳熙若是不高大,难道叫天朝红军高大不成?当然,凡是赞美他们的标统大人的人,还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谁都不说他们的标统大人的死亡真相,只说他们的标统大人是自裁了。
事实的真相呢?
不能说黄淳熙的卫队不顽强。可是,面对着惊涛骇浪一般前后夹击而来的大批天朝红军,既然已经失去了继续缠斗下去的意义,就不如先把标统大人就出去了。留得青山在,才会不怕没柴烧,这是他们的义务所在。
于是,山下的谷地里杀声震天,不间断的钢铁相交刺人神经的尖利声响,叫人禁不住双股发紧。山坡上,奋力攀登的包括黄淳熙在内的忠义救**们,就像是一大片的壁虎,即便已经感到了手脚酸软,却依旧在咬牙坚持,而且不甘落后,一刻不停地向上、向上……
黄淳熙清醒了,清醒之后的黄淳熙不再顾及刚才的面子,却要考虑现在风采。在攀岩的“赛事”中,自然不能于其他人。他是飞快地爬在最前面的几个人之一。就要接近山丘顶部的时候,胸腔燥热的几乎要炸裂的黄淳熙缓了下手脚,撅着屁股,脑袋顶在一颗小树上,扭着一张惨白的像是厉鬼的脸,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无意间,他看到了屁股后面有一张熟悉的面孔。苟管带!
不是半边脸,而已经是满脸都被污血糊满了的苟管带,能坚持着爬到这个份上,绝对是精疲力尽了。他突然烂泥一样瘫爬在黄淳熙的脚下,狗一样的大张着嘴,出气多多,进气可怜。
黄淳熙咬了下牙,双手抱住面前的小树,冲着脚下的苟管带鼓励着,“再……再坚持一下,自古……自古无难事,只要肯登攀。”说着话,他双膀一叫力,终于攀上了最后一块山岩。
他用一种近乎是胜利者的姿态,回头看了看还在厮杀的热火朝天的谷底,娘的,老子早晚还会……
第三七八章 逐鹿(二十)()
“哈哈,兄弟可真是厉害,如果咱们要是在路上耽误上那么一点点,还就和你交臂而过了,不得了、实在是不得了……”
正冲着山下发着狠的黄淳熙猛地听到身背后响起一声带有嘲弄口吻的笑,甚至还能感觉到一股粗大的气流,**辣地直袭自己的后脖颈。他浑身一抖,赶紧嗖地一转脸。
啊……顿时,他大眼茫然,几乎失声喊起来。
一个脸上的眉毛粗得就像是挂在一双大眼珠子上的两个大扫把,正弯着腰、咧着大嘴,很是有些愉快地脸对着脸在望着他的汉子,正用他手里的那把寒意浓浓的大刀片子,生怕吓着他似的,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肩膀,下巴朝着身后一甩,“你累了,去吧,赶紧把你的手高高地举起来,乖乖地到那边去,叫我的兄弟们捆你的时候也好少费点劲儿。唉,大家摸着黑爬来爬去的,都不容易。”
不知道是由于肩膀上的大刀片子是不是挨上了他皮肤还很细腻的脖子,或者是被对方头上那颗刚好正对着自己的眼睛,月光映照下更显得灿烂炫目的小星星给刺激的,大脑一片空白的黄淳熙,大瞪的眼睛不由得一眯,一条胳膊下意识地向脸上一挡,随着屁股底下用劲,似乎想改变一下当前这种无意间形成的那不雅的跪姿。
“哗啦……”全身一直就是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着的黄淳熙,没有把握好右脚的劲头,也忘记了自己跪着的地方本来就很危险,应该看清楚了再去蹬脚。这一颤抖抖的一脚蹬下去,恰恰蹬翻了仅仅能容纳的下他的这块大山石比邻的,早已松动的石块。石块离开了山尖,而正想立起身躯的他,一个栽歪,也紧紧跟在石块的后面,轱辘辘地朝着山下翻滚。
山势太陡峭了,如同脱缰的野马似的黄淳熙以及石块,都是嘭地一会狠狠地撞击在山岩上,或者是砸在仍然奋勇向上攀登的忠义救**兵将身上,紧接着一撞之下,他和它又会再次的弹起,而在他们的后面,新的翻滚者又融入了他们的行列。就这么一直摔到了就快到了山根,终于有块凹地容留了这位可怜的大人。
凹地宽容,可标统大人对于那些正通过凹地希冀大山能够解救他们的忠义救**士兵来说,却是极不宽容。势若千钧的标统大人重重地一摔之下,好几个士兵被砸的当场咽了气。不知道哪位也许是憎恶手里的腰刀耽误了自己前进速度的士兵,一甩手,刚巧把锋利的腰刀直直地就插在了早已被摔得浑身绝对不会有一根完整的骨头,死去多时的黄淳熙的肚子里。
在山谷里被霸气冲天的天朝红军杀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的忠义救**,还在蚂蚁般密集地涌进凹地,扑上山岩。可不久,随着上面的人又在向下面跳,忠义救**的兵士们,或是仰头上看,或是回首下望,蛹动的人流渐渐地静止了。也就在这个时候,聚集在凹地处,已经没有机会再上爬的兵士们,终于分辨出了那具头破血流、满身血污、仰面朝天,肚子上颤动着一把明晃晃的凄厉钢刀,静静地躺在他们中间的尸首,原来是他们的标统大人。
半个时辰之后,山谷里你死我活的格杀呐喊声消失了,取代它们的是“缴械不杀”和此起彼伏的哀告、求饶声。
“营长……”身上再次受伤,不得不爬在医护队的抢救人员背上,却似乎还想挣扎着下来的二连长,一见正在急着指挥收拢部队的蒋云翔,大声地、还有些哭咧咧地叫着,“好几十门大炮啊,咱们拼死拼活打了半宿,不都叫九十师他们都独吞了啊……”
蒋云翔脸色铁青,不耐烦地冲着医护队的救护员摆了摆手。每当战斗接近尾声,就是各部大发其财的好机会,刀矛剑戟、粮枪火药,除去还穿在僵死地上的那些清妖死尸们身上的破鞋烂袜子,样样都是好东西,更不要说摆在眼前的数十门令人馋涎欲滴的俄国火炮了。自从一踏上渡船的那时刻起,哪个官兵比知道,下面还有一场比一场更坚硬的恶战要经历,谁不想先把自己好好地武装起来?
于是,第一家冲进并最后完全占据了有利地势的红九十师一团,自然是到手就是我的。而连跑带颠苦战了半夜的特务营,又哪里肯把看在眼里的肥肉轻易给了他人。两边山坡子上等待“受降”的忠义救**们还没收拾完,黄淳熙倒霉的炮兵阵地上就闹得不亦乐乎。等到习秉勋那些聪明的手下们再一加入,几十门大炮是你抱我拉,你挡位抢,几乎动起手来。
“老弟啊,你手下的这位兄弟可是太不够意思了,他居然动手打我的兄弟,要不是他受了伤,我的兄弟还指不定会被他打成什么样子了!不就是几门破炮吗,何至于呢?”
作为一营之长的蒋云翔,何尝不想把那些并不算笨重的大炮都揽到自己的怀里,这有了大家伙的缴获的东西,不仅能显示出自己部队的赫赫功劳,又可以在芮县县城参战的时候露上一手。可按照后面韦总的指令意思,毕竟打扫战场的任务只能是留给红九十师,而再看着这位贪得无厌的一团长那一副阴阳怪气的样子,蒋云翔只好干受这种窝脖气。
他狠狠瞪了瞪还在救护队员背上挣扎着身子,回头大呼小叫的二连长,“喊,喊你个头啊,看老子完事怎么收拾你!”说完,他又赶紧回头冲着这位似乎还想搞点什么名堂的一团长一抱拳,勉强陪着笑脸,“老兄啊,收尾的事情就都指靠你了。唉,这满地的好东西尽你们挑拣吧,俺们还要接着再去干出力不讨好的事情。”
“哈哈……其实我们也不容易啊,疯跑了一夜,又只能依靠大刀片子和长矛与清狗厮杀,不像你们,要啥有啥。你看那满地的破枪,除去习老兄他们见了就抢,你们还不是看都懒的看?”一团长得意而舒心地笑着,“再说,此去芮县好几十里,这些大家伙太笨重了,放在这里咱替你们看着,还不是为了叫你们跑得更快?”
驻扎在永乐镇的刘铭传是个起得虽然还算早、却是睡得晚的人,一般不过子时以后,他是绝不会上床的。因此,今天晚上,注定他就是多么的去想,可也再不能跟床榻去亲密了。
刚一入夜,渡口方向就传来了对岸动静有些不对头的禀报。刘铭传赶紧跑到渡口亲自看了看,别说,守在渡口的巡夜兵们并没有谎报军情,或者夸大其词,仔细一看之下,还真是有些感到了不大对头。
第三七九章 逐鹿(二十一)()
自从对岸曾经折腾得热火朝天的河工结束之后,除去对岸上也会有的巡防士兵们点燃起的点点火把,或者大概是某位官员偶尔还会夜间巡视堤坝,有手里提溜着的一串的灯笼闪烁过之外,就再没有见到过大片的灯火。可今天这是咋了?怎么除了堤岸上到处是亮光,到处还都是忙碌着的绰绰人影外,渡口上显然也是忙乱不已。
他赶紧拉开侍卫递上来的千里眼,哪知在开始的一番仔细观察看之下,浑身不知不觉倒还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嗯?这些东西,风平浪静的,都在那里拖着抬着木筏子瞎折腾什么呢?
不过,一会儿之后,他又变得镇定了下来,而随着镇定,还有另外的一种心情也涌了上来。兴奋,而且是顽劣、嗜血之人才特有的那种兴奋。当然,这种兴奋只是短短的一瞬。
唉……真要是他们他妈的敢来老虎头上捋须子倒好了,可惜,浑身憋得都要长毛了,这到底还有没有仗打,何时才能打起来,都他妈的还都是没影子的事呢。
“演练,”刘铭传收起千里眼,冲着刚刚赶来的他的帮统刘岳?打了个回去的手势,“他们也是闲的生疯了。”
刘岳?看了看忙得不亦乐乎的对岸,犹豫了一下,又连赶几步跟上刘铭传,“刘大人,会不会是……”
刘铭传连看都懒的去看自己这个助手一眼,顾自地背负着手,慢条斯理地迈着用他的话说,是“费了他妈的好多劲”才终于学会一摇三晃的‘官步’,“李总统早有训令,各部严守本部防地,切勿滋事生隙,以免授匪类以口实。”
刘岳?得到了一个大窝脖,冲着刘铭传黑熊一样的后背狠狠地咬了咬牙。可他也只能这样给自己败败火,再多的他也说不出什么。
今年才仅仅二十一岁,在兄弟中排行第六,又因幼时出天花而不幸在一张四方大脸上留下了一片的大麻点,被熟悉的和不熟悉的人都更乐于称为“刘六麻子”的刘铭传,出生于安徽肥西县刘老圩一个世代耕织务农的农家。幼年不幸,十一岁上他的父亲就患病身故,使得家境愈加艰辛的他不得不中断私塾的生活,小小的年纪就要跟着母亲为了谋生度日去下地劳作。在那段贫困的日子里,没有任何娱乐方式的刘铭传,喜欢上了跟着村子里的汉子们耍枪弄棒。穷人家的孩子,最不怕的就是出气力,自然而然地,几年下来,他练就了一身的好武艺。到了十七八的岁数上,不要说远近数十里的一般人物,就是那些曾经传授过他武艺的好手们,一个个也是无不在他的重拳粗腿之下,被打得满地找牙,甘拜下风。
凡是了解刘铭传的亲近人都说,那个时候能叫刘铭传崇拜的五体投地的唯一人物,就是汉高祖刘邦。他们都记得,刘铭传很喜欢登上家乡的大潜山,怀抱大刀、仰天厉声长唤,“大丈夫当生有爵,死有谥!”
为什么刘铭传单单爱慕上了刘邦呢?其实很简单,同样都姓刘,而且,几乎除了“亭长”这个职位没有混得上,还有由于迫于生计而最后曾干起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成为官府追捕锁拿的要犯之外,至于其他的方面,刘铭传完全可以与当年的刘邦可以一绝高下。那就是,他们都曾经是一样的,被乡民嗤之以鼻的无赖和恶棍。
啸聚山林,以劫富济贫为名,实质上却是满足了自己曾经渴望而不可求的生活**的刘铭传,当轰轰烈烈的太平天国运动兴起,尤其是三年前太平军定都天京,随即开始席卷南方的时候,面对如此强劲的太平军的势头,据说还曾一度想到过要效仿毫州的捻子,也加入进她的行列。
可无巧不成书,刘铭传已经派人送归顺信给了庐州的赖汉英,偏偏就在他率众祭旗下山的节骨眼儿,突遇一阵莫名其妙的狂风,祭台上快赶上他大腿粗细的大纛旗旗杆子竟然被吹断成了两截。据说,就是因为这种不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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