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就好!”邱处机说道,“到了这重阳会中,安心修行才是你的本分。修行到了之时,你却不用再想和什么人比聪明还是不聪明。”
于士焕听邱处机这样说,只好极度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向自己庵堂中走去,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修行,修行,原以为修行很简单,只要像那老僧入定一般,静静地坐着就好,没想到修行到今天,却有越来越多的东西需要学习,倒是让我越来越不懂了!”
邱处机看着于士焕的背影,听着他此刻似是而非的自言自语,脸上不由挂出些淡淡的微笑来:“修行于我,也都还有诸多未解之处,又何况于你呢?”
这样想着,想起自己现在虽然教导重阳会弟子是这样的教导,可是在修道一节之上,自己也远远还没有达到悟道的程度。算起来从自己十几岁时一心拜师学道到如今,已经将近二十年的时间,历经多少艰难、清苦、磨砺,于修道之路上也不过是初窥门径而已,距离得道仍然有着难以估计的距离。这样一想,竟然也觉得心潮起伏,心中不由略有些急躁起来,想道:“将近半生的苦修,却是何时到头?我却又悟到了什么?”
心中一起这急躁之心,想想慕道、拜师、求道、修道这一路走下来,着实也是用尽了多年的光阴,从十几岁时那懵懂、执著的少年,如今已是会众眼中心静如水、对诸般事情都是应付自如的中年师叔,可是“得道”看起来却仍然是遥遥无期,想到此,任凭邱处机平时再心如止水,此时也不由心情激荡,额头上竟缓缓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来。
可是邱处机毕竟是修道时久之人,当时就对自己这种情绪有了清晰的觉察,心中不由警惕起来:“修道路上,这念头却是起不得的!”这样一想,就想要止住这种急躁的情绪,不由就向自己多次推石磨性的山谷中走去。
山谷之中此时正是一片静寂,邱处机进入山谷之中首先看到的是杜大成之前推动的那个小石球,经过杜大成多次推磨,那石球之上原本尖锐的石棱此时虽然仍有突起,不过已经颇见圆润。看着石球的样子,邱处机想起杜大成以前在这山谷之中和自己一起推石磨性的时候,这段日子里杜大成的改变却是显而易见的,在诸多重阳会弟子之中,倒是他不知不觉中受自己的影响最大,为人行事有了诸多变化。“但愿这段时间的磨练于他今后能够有利。”邱处机想道,“否则照他以前的性子,很难说不再惹出事来!”
想起杜大成,不由就想起以前的许多事来,一件件在眼前好像刚刚发生过一样,心绪一时更是难以平静。刚刚因为得道遥遥无期而烦恼,现在心中杂念更多,邱处机知道要消除心中诸多杂念,只有再继续推石以磨性。这样想着,之前无数次推石上山的情景又闪现在眼前,一次次倾尽全力,一次次又听着那石声辘辘地滚下山坡来。
“磨性,磨性,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够磨得性体圆融?”邱处机今天或许是有些累了,或许是修行到了一个特别的阶段,有些不进则退的意思,此情此景之下,心绪之乱一时竟然百般难以消除。过往历经的挫折、艰难一遍遍在眼前演过,所有受过的苦难都凑齐了前来聚会一般,每一次的苦难仿佛都给自己一次撞击,让心微微的一痛,诸多的苦难、磨砺聚积在一起,就成了心力难以承受的重量!
“何时可以得道?”积聚而来的痛苦,在心头挤压成这样一句深长、沉重的呐喊,邱处机在内心深处不由这样嘶吼一声!
隐隐的,觉得整个山谷都随着这吼声闷闷地震颤起来,山坡、草地、斑驳的树叶,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起来,却又一起向自己纷至沓来,整齐而又浊重的声音****:“何时可以得道?何时可以得道?”漫山遍野突然就响彻了这个声音,深长浊重的声音又仿佛随着远处奔流而去的溪水跑远了,似乎天地之间都充满了这样的追问。
“何时可以得道?”邱处机此时一经问出这个问题,多年来心头郁积、压制下来的痛苦仿佛一起被唤醒了一般,此时都争先恐后地要涌上来对沉积已久的过往问个明白。
“我何时可以得道?”这是那个十几岁的少年问的,他刚刚为了保全自己的亲人而选择了离家远行,仰头问天,是被命运逼迫的他想要的一个安稳的现世。
“我何时可以得道?”这是那个遁迹昆仑山的少年问的,几年荒山野居,看似清静度世,却又有几人知道其中的艰难?冬避风寒夏避暑,而身边唯一的亲人只是一位白发苍苍的七旬老者。
“我何时可以得道?”这是那个久寻师父不得,眼见师父难拜的青年问的,他聪颖好学,道心甚坚,只是却于这拜师一节之上就比别人又多了无穷的挫折。
“出家入门修道,想必人人都是为了最终能够得道。如果我说,这同门之中七个弟子,你的同门师兄弟或许两三年即可得道,你却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过程甚至更多了无限的艰苦,你还愿意入我门中修道吗?”此时,自己最终得以拜师之时,师父王重阳问他的话仿佛又响在了耳边。
“你还愿意修道吗?”此刻,有一个声音又在耳边问他。“如果即使你修道百年仍然难以得道,你却还愿意修道吗?”
邱处机此时忍不住痛苦地闭上了双眼,那个声音却仍然不肯罢休地问道:“如果今生你都不能得道,你还愿意修道吗?”
“你还愿意修道吗?”周围的山谷好像也在追随着这个声音发问。
“你还愿意修道吗?”嘶鸣而过的风声,飘忽而过的落叶震颤,都在追随、回应着这个声音。
有两行热泪缓缓地从腮边滑下,邱处机微微闭着双眼,却管不住那两行热泪的流淌,好像那是已经蓄积多年而始终未曾迸发的力量。
此刻它却迸发了,如决堤之水,其势浩荡,不可阻挡。
“愿意。”终于,热泪仿佛流尽,邱处机听到自己内心深处有个微弱但是却无比坚定的声音说道。
(本章完)
第202章 99、弘道终南(一)()
当邱处机正在为自己始终没有得道而颇感烦恼的时候,马钰正带着李大乘和李子和走在去往终南山的路上,风餐露宿,一路前行。
李子和自恃力大,一路之上只管背了师父和自己的行囊甩开大步前行,看他走起路来仍然虎虎生风的样子就好像始终不知道累似的。相比之下,李大乘生得文弱,之前又不曾经历过这样的长路行走,此时就免不了在心里叫苦不迭,不过他也知道师父赶路要紧,所以尽管觉得吃力却仍然坚持着一路向前走去,总也不敢说一个停字,直到一场秋雨缓缓地降了下来。
“师父,下雨了,我们先找个地方避避雨再走吧。”李大乘说道,他抬头看看天空那一块块随风飞快聚集而来的乌云,想这定然是一场大雨。
马钰看着空中飘落下来的雨丝,轻轻摇了摇头:“这雨却还不至于耽误了赶路。快走,快走!”
“师父!”李大乘用手轻轻松了下勒得肩膀发疼的背带,“师父现在也是有些年纪的人了,总要保重身体才是!不如我们先找个地方避雨,等雨停了再赶路不迟!”
“秋天的雨最是缠绵,谁知道它又会一直下到什么时候?”马钰摇摇头说道,“我们现在已经比原计划慢了,此时实在是歇息不得!”他一边说着不但没有放慢脚步,反倒走得更快了起来。
李子和虽然力大,不过此时背了两个行囊加快步伐时未免就显得有些吃力,他看看师父此时一意前行的样子,不由说道:“师父现在看起来却比刚出龙门山时更要着急,”他原本话少,此时说出一句来自然有一句的分量,“我从来没见过师父这个样子!”
听李子和这样说,马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乌云漫卷的天空,说道:“我现在恨不得一步就赶到终南山去,早一天到,便能够早一天建成祖庵,便能够早一天传道!你们如今都正年轻,却不知道我这上年纪的人最怕什么,我只怕是时不我待啊!”说到这里,目光望向道路远方,风雨之中前方却更显迷茫,他虽然努力地一看再看,却始终看不透前方到底还有多远。“此时却不是恰如我昨天的梦境一般?”
原来马钰现在也极少睡觉,多是打坐休息,昨天大约是走路实在累了,不由得躺倒就睡了,刚睡着却觉得自己又在匆匆赶路一般,就只是大踏步地向走去,原本风和景明的天气,可是突然之间却风吹天色暗,眼前的路就像愣生生的突然被截断了一般,更有一团迷雾固执地挡在眼前,想向前走去觉得就身处悬崖边上一般,想要拨开眼前的迷雾,无奈却是触之即散,实在奈何它不得。这样徒然睁大了双眼,却看不清眼前的路径,更急的是这迷雾一时却弥漫不散,人又拨弄不得。这样一着急他不由就醒了过来,睁开眼睛时看看外面,却仍然还是夜半时分,只听到李大乘和李子和正发出均匀的鼾声来。
夜半被这梦惊醒了来,马钰一时再难入睡,看看窗外月色明净,照得外面如同白昼一般,他不由盘起腿来宁神打坐,梦中的情形却只是在眼前晃动不止,一时居然难以入静。经过连日来的奔波,自己终究是有些年纪的人了,虽然心意坚定,不过此时连日来的疲倦冲袭而来,身心之乏累一时间竟难以消解。
想起昨天的梦境,此时又置身于这样飘摇的风雨之中,看前路烟雨漫卷,雾气蒸腾,一时竟然难以分辨身在何处。马钰看着这情形,心中不由就焦躁起来,步子迈得更快了。
“师父慢些走!”此时雨势显大,他们却恰巧又经过一道沟渠,渐显泥泞,李大乘走得脚滑,嘴上却不由的提醒师父说道,看马钰仍然加快了步伐一劲向前赶去,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旁边的李子和怕他多说话徒然惹师父生气,不由轻轻地拉了他一下,李大乘只好闭嘴不言,闷着头继续向前走去。
雨越来越大了,噼噼啪啪的雨点打落在地上,刚开始还溅起轻微的灰尘来,但是随着雨势越来越大,地面上已经逐渐湿透,道路就慢慢地泥泞起来。马钰抬头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一向平和的脸上不由更露出些焦急的神情来,虽然雨越来越大,他的脚下却一点儿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反倒更鼓足了劲飞快地向前面走去。
雨就好像成心要和赶路人过不去一样,不管不顾的大雨点一路横冲直撞地砸下来,更有风助雨势般地扑面而来,吹得湿漉漉的衣襟啪啪直响,路两边原本低垂的树枝被风吹得笔直地向后飞去,伴随着呜呜的呼啸之声。一时天地之间响彻了浩大的风声雨声,人显得无比渺小卑微起来。
马钰被风吹得几乎寸步难行,却仍然只管低了头迎着风雨向前走去。
李子和一声不吭地走在马钰身旁,风雨加大了威势,他身上背的行囊多,自然走起来更加费劲,又突然被一阵狂风一刮,身体一时控制不住,不由腾腾腾地向后倒退了好几步,幸亏马钰眼疾手快,连忙一把拉住了他。
“师父,现在果然难走得很,不如我们找个地方避避风雨也好!”李子和大口喘息着说道。
马钰看了看李大乘,看他瘦弱的身体此时在狂风骤雨之中只能尽力佝偻着向前艰难地行进,让人看了也着实有些不忍,不由点了点头,大声说道:“我们再向前走走,看看可有能避风雨的地方。”他此时虽然放大了声音讲话,不过风雨一过,李大乘和李子和二人也只能勉强听见而已。
“师父,前面有一间小屋。”李大乘听师父终于是要停下来避避风雨了,赶紧张目四望,看到前面一棵大树下有一幢房子,不由用手一指,说道。
“我们尽力赶过去,好歹在那里避一避再走。”马钰说道。
此时风雨势头却更猛烈了起来,三个人把头埋得低低的,几乎要屏住了呼吸费劲地向前走去,一步一步的步子迈得极是艰难。
三个人好不容易才挪到那间房子旁边,抬头看到房子上挂着一道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匾额,上面隐隐约约显出“松音观”三个字来,原来是一间道观。
“师父,是座道观。”李大乘走在最前面,对师父说道,“好歹我们要求告观主在这里歇息上一会儿。”说着他已经走到了门前,抬起手来就要敲门,没想到他的手还没有碰到门板,门却“吱扭”一声开了,从里面气宇轩昂地走出一个人来。
(本章完)
第203章 100、弘道终南(二)()
马钰带了李大乘和李子和来到一间松音观前,观前屋檐宽大,倒遮住了一些雨水,三个人就一起踏到了屋前的台阶之上。
李大乘抬手刚要上前敲门,门却先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李大乘先是一愣,不过他反应却快,连忙先施了一礼说道:“先生,我们是赶路的道人,正赶上这场大雨,想在这里暂时避上一避。”
那人先是把李大乘上下打量了几眼,又看看后面的马钰和李子和二人。马钰也不由仔细地打量着那人,见他身材高大,气宇轩昂,身上穿的并不是道士服装,却是一身整洁的官衣,此时正用一双警惕的眼睛看着三人,目光里有惊有喜,还有一丝犹豫。
马钰正要说话,突然从门里又跳出两个年轻人来,其中一个刚说一句“李头,怎么了?”另一个却惊喜地大喊:“原来他们在这里,快来锁了!”一面就招手向里面招呼人出来,一面就拔出腰刀来准备扑上前去。
“五子,且慢!”这时被称作李头的人却沉稳地把手一挥,“不是他们,他们只是前来避雨的。”
五子先是把刀在面前一横,横眉立目地说道:“反正是道士,先拿下了再说!”
李子和一看五子就要冲到师父面前,不由大踏步地走上前去,把两只大手一张,将马钰护在了身后,对着那五子喊道:“我说你个当差的怎么不讲理啊,哪有见了人就动刀动枪的道理?”李子和生在山村,向来和官府少打交道,所以对官府的人倒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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