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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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道无常- 第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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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钰看了看两个弟子,微微一笑说道:“你们说的也对,却也不全对。”说到这里将目光投向极远处,好像思绪又飘到了遥遥的过去:“终南山是祖师故里不错,此时如果我们能够在此地建会收徒传道,当然是纪念祖师功德、弘扬道法的最好方式。”

    说到此,马钰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又回到师父驾鹤汴梁之时,师父的容貌依然,栩栩如生如在眼前,想到此,他的声音不由更加缓慢深沉:“记得当年祖师故去之时,我曾在他面前发下誓愿,将来一定要将全真教发扬光大。想当初,祖师在陕西一带传道,也曾经受过多少艰苦来?即便祖师故里的百姓也并不认可祖师是得道高人,却只以‘疯癫’来形容于他。祖师受了诸多打击、嘲弄,却一直初心不改,投入活死人墓中一心苦修,最后终能悟得大道,这才东去蓬莱度化我等。”

    “想必当时师父也如同我们一样,听说有高道前来,一定也是闻名而至,虔心修道,才有了今天的成就?”李大乘问道。

    “唉,说来惭愧,”马钰面有愧色,“当初我有向道之心,可是却总难舍世俗的荣华!我本来袭有世荫,四十余年当真是荣华正好,在富贵温柔乡中怡然自乐,却不知无常就在眼前!”马钰说着,不由想起当初赛神医借了酒意说出自己寿数只有四十八的卦词来,当时自己如冷水浇头一般,如今想来那后背冷汗涔涔的感觉还是如此真切,“那时我却还不如你们这般聪慧,只是一味冥顽不灵,祖师度化我,却也费了不少时间和心力!”说着就把当初王重阳如何“百日锁庵”,如何以梦来警醒自己,又如何用“分梨十化”要自己看透夫妻情分,一桩桩、一件件慢慢讲来,自己就好像又回到了当年时光一般,心动,感动,身动,终于出家而行道,这才慢慢有了一些了悟。

    “如师父所说,修道原来却也不难。”李子和说道,“听师父讲述当年故事,师祖度化师父着实花了不少气力!弟子斗胆说一句,若是碰上那没有耐心的师父啊,恐怕师父当年就不会舍身出家修道,当然就更不会有今天的成就!”

    “你这话确实说得大胆!”马钰呵呵一笑说道,“不过平时你原本于礼教之上也并没有多少羁绊,心中无拘无碍,修道有成则更为容易。”

    “我说师父为什么这把年纪却仍然不辞劳苦地赶往终南山建会兴道,却原来也有师祖的感召之力。”李大乘说道,“就算是我们这一代弟子,看师父如此勤谨,少不得也要收了以往的疏懒之心,再不敢说什么懈怠畏缩的话了。”

    “本该如此。”马钰笑道,“就算是在那世俗之中,人如果只管偷懒耍滑,却又能成就什么?我道之中虽然也讲‘无为’,但终究还是要着落在这‘有为’这上。无为是为有为,有为方可无为。”

    “是。”李大乘和李子和此时听师父说教不由态度更加恭谨起来,只觉得师父这次有感而发倒比平时当众讲经说道更为贴切透彻。

    马钰继续缓缓说道:“想当年,仅凭祖师一人之力,就收得我们七个弟子,他又屡显神异,周围百姓俱皆信服,由此才在山东境内创办了三州五会,修道弟子数量过万,在当地更拥有无数信众。如今,我们有师兄弟七人,若只顾个人修行,却不将我教发扬光大,岂不有负祖师教诲?如今我已过天命之年,余生岁月尚未可知,此时若再不及时建会传道,将来百年之后却又有何面目见我师父?”

    马钰言辞恳切,说的李大乘和李子和不由动容倾听,马钰看看山路之上渐渐稀微的暮色,太阳余威未尽,道道金色的光线照在树上,山石上,在地上投射出浓重的阴影,阴阳明暗对比明显,倒好像用一只饱蘸了浓墨的笔沿着尺子划出来的一般。

    马钰继续说道:“世间生死,善恶,原本如影随形,就恰如这阳光与阴影一般无所不在,无处不可共存。新生、善良、美好本属阳,有如阳光的光色明快,温暖和融,死亡、恶毒、丑陋应属阴,阴影处则暗淡无光,晦暗难明。大道到处,可不就恰好似骄阳当空,虚白朗耀,令人心下光明,诸般烦恼忧思,俱无滞碍!人人自然都应该向那阳光处走去,这样人人心思归正,阴尽阳升,自然淫邪难侵,虽不能长生也胜过长生,那时难道却不是人人尽皆得度?”

    李大乘和李子和在重阳会一干弟子中,原本属于修道较有成就者,很有些仁心慧性,只是修道还没有到火候,所以有时难免不能参透,此时听师父语气深沉地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再想想师父平时讲过的一些道理,一时却也心中洞明,好像在修道的道路之上又慢慢地打开了一扇门来。

    “师父说的自然在理。”李大乘原本是读书的儒生,天性聪颖,读书颖悟,入全真道后又遍读教内经典,领悟能力自然更高于以前,此时他听师父讲说,心中已经明白了大半,“师父说的我也明白,只是世间人何止千万,要想让人人得度,却哪有那样容易?”

    “所以才要不辞辛苦地去建会传道。”马钰说道,此时太阳已经完全隐在了山的后面,整个天地顿时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暮色之中,“大道无所不在,无所不包,恰有如阳光到处。只是我们传道之人,就要做那推动太阳不停升起来的力量,不知疲倦,永不停滞。”

    李子和天性憨厚,平时拙于言辞,此时听了师父一番话,不由随着师父的视线举目四望,但见四野茫茫,天地如一,不由胸中也升起一股豪气来:“这个我却明白!如果哪一天师父传道累了,自然还有我们;我们老了,却又会有新的弟子门徒!师父,我不大会说话,只是听了师父刚才那一番话,我想我们这一班弟子就只管竭力去做,自然会带动起新的弟子来再竭力去做,如此循环往复,是不是大道流传也就能如这太阳一般周转不怠?”

    “自然可以。”马钰轻轻捋了捋胡须说道。

    (本章完)

第193章 90、心之传承() 
邱处机坐在师兄曾经住过的庵堂里,阳光如金,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照亮了庵堂里小小的一个角落,于是就只有那个角落里是光亮的,是像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亮,窄窄的,细细的。人坐在暗处,那道光亮就尤其的醒目。屋子里的诸多物件则都笼罩在暗影之中,它们在这暗影之中沉默着,一如邱处机此时的静默、沉思。

    仿佛有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线缓缓地在自己身上游走。斑驳的树影,一会儿在地上刻下窄小的一角,一会儿又是圆圆的一片,它们在路面上慢慢向后退去,很快就不见了痕迹。远山苍茫,看起来距离终点仍是路程遥遥,但是脚下仍然在不停地走,不停地走着,听着脚下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心里在积聚着来自悠远、永不枯竭的力量。

    “师兄现在一定还在路上。”邱处机想道,“此时一定是走在这样的光影之中。”这样一想,师兄的容颜、笑容如在眼前,生动而温暖。他想,自己从来没有走过从龙门山去往终南山的这条路,对路途的远近、沿途的风景、人物都一无所知。不过此刻,师兄走过去的地方,应该就像阳光洒过一般吧?

    沿途之上,可有百姓闻道而来,聆听仙音?

    若人一心慕道,得以聆听高师讲道之时,是否就如同阳光照射进了心田?

    就像师兄最终放下一切追随师父出家时心无挂碍的样子。

    就像当初自己见到师父时心中豁然开朗的样子。

    又想起于士焕看自己时的眼神,有着这样眼神的人,自己的心里一定也是极不安乐的吧。

    又有什么能够把他从这份不安乐之中引领出来?

    照在角落里的那束金光越来越小,越来越细,最后终于消失在窗外,只留下庵堂沉寂在一片黑暗之中。

    明与暗。

    阴与阳。

    是与非。

    善与恶。

    逐渐被黑暗笼罩的庵堂之内,邱处机微闭双目,这些词语就仿佛刚才阳光中慢慢飞舞过的灰尘颗粒,一个个仍然在眼前清晰可见,触手可及,而头脑之中的光明却越来越清晰,就好像太阳的光辉并不曾消失,仍然在眼前永恒地存在一样。

    “世间善恶原本如影随形,无恶不能彰显善,无善亦不能制衡恶。”沉思中仿佛有一个声音这样说道,似乎是师父的声音,又似乎是师兄,此刻两个人的声音好像已经很难分辨开来,而更为重要的是,此时这两个声音都像身边的空气一般,随着一呼一吸,慢慢进入到他的身体、心灵、思维,最终成为他精神中流淌着的一部分。而慢慢地,他也有些分不太清楚这样的声音,究竟是师父或者师兄在教导自己,或者就是自己此刻的所思所想。

    “是非,善恶,就像白天与黑夜一样对比鲜明却又不可分割,而从黑夜向白天的过渡,却最能够带给人以希望!”这个声音继续说着。

    “不错,我们自然是要去做那推动黑夜向白天转动的力量!就如同生育天地、常养万物的自然之道一样!”邱处机静默到此时,终于极为清晰地得出这样的结论。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东边缓慢地升了上来,月光如银,泻落了窗前一地。

    邱处机端坐在窗前,整个人如同一座稳固的雕像一般。他的气息却是飘动的,正悄悄地弥漫在这庵堂之中,渐渐地与地上的月光融合为一体,地上的月光就陡地轻轻地一跳,好像突然就增加了热度一样。

    月亮仍然无拘无束地向西方天空游走,夜逐渐深了,而随着夜色渐深的,是缓慢地增长着的力量。

    (本章完)

第194章 91、初讲道(一)() 
晨曦映亮窗子的时候,邱处机神情一缓,从静坐之中醒过神来。

    外面静悄悄的,听不到一点儿人声,重阳会的弟子们看起来还没有起床。

    邱处机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自从在磻溪修习整夜不寐之后,他每晚大部分的时间都用于打坐,来到龙门山之后,这一习惯仍然继续保持着,不过有时候事多,难免就要减少打坐时间,而把更多的时间用在事务处理上。

    经过磻溪六年的苦练,他每天只打坐上一两个时辰就能够保持全天精神抖擞,心神俱佳,而不再有丝毫困倦、疲累之感。所以在龙门山,就算白天忙于炼药,忙于跟师兄安排重阳会的事宜,不仅时间上仍然显得宽裕,自身也并没有丝毫疲累之感。想来自然受益于修养得法,一两个时辰的静息已经足以让身体得到极好的调养。

    最近更令邱处机感觉心中喜悦的是,如今在这龙门山中静坐之时,所感受到的气息鼓荡又与磻溪之时大不相同。如果可以将磻溪那里特有的地理气息比作悠悠白云,潺潺溪水的话,这里的气息则可以用乌云滚滚来比拟,又好似那奔流不息的江水一般,奔腾着、怒吼着以一种无法阻挡的力量向前。这龙门山地势原本险恶,这气息却也和地势相匹配,险恶的地势难免会让人感到惊悚,而这奔腾的气息实在强烈、巨大,像他这样对周围信息敏感之人,到了此地后第一次静坐之时,当他感受到那强烈而不竭的气息时,他就明白,在此地只要静修得法,自然不愁会有得道大成之日。

    外面的天色越来越亮,渐渐的,整个窗户都笼罩在一片白光之中,远远地听到有人在走动,可以听到宜迟正在张罗着众多师兄弟打扫庭院、准备早饭。吕道安外出之时,常常将会中的日常事务交与宜迟打理,相比吕道安的沉着、稳健,宜迟在指挥一干师兄弟们忙活时却未免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力不从心,大概还是不大熟悉此类事务的缘故。

    这时,大概是嫌宜迟说的话未免有些啰嗦,有一个人不耐烦地反驳起来:“宜迟师兄,吕师兄安排这些事的时候,可不像你这般琐碎!”正是于士焕的声音。

    “士焕,你也是咱重阳会的老人儿了,怎么反倒有些像新人一样?”宜迟原本昨天就对于士焕颇有些不满,此时听于士焕先找自己的不是,不由说道,“凡事总要在细微之处做好,难道师父在的时候不是这样教导过?所谓的洒扫庭院,却是怎样做来,洒难道不是要先洒水的吗,先洒了水打扫的时候才好不起灰尘,如果打扫起来弄得满院子灰尘四扬,那岂不是把这里弄得更脏了?”

    “嘿嘿,洒不洒水的那都是多大的事吧!看你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吕师兄只不过就离开几天,让你临时管事,你就是这般的张狂,若是有一天让你掌管了这重阳会啊,说不得你都要翻了天了!”于士焕将嘴一撇说道,“我倒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神气的样子,吕师兄在时怎么却不见你如此?你定然是巴不得吕师兄每天都不在家吧,这样你才好对我们大家指手划脚?”于士焕一边说一边还故意扬头四顾,好像在等着有师兄弟呼应他一样。

    “你,你说什么?”宜迟原本是极随和的人,他做重阳会中的掌厨已经有几年了,平时对待师兄弟们也都是以诚相待,倒不曾摆出什么架子,所以他对自己的人品那还是相当的有自信。再加上他平时说话慢条斯理,不急不慌的,在师兄弟之中也相当有人缘,倒真不曾有人用这样的话来抢白他,此时听于士焕这么一说,他不由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你说谁小人得志了?我现在为了这些事情几乎都操碎了心,又有什么好神气的?”

    “宜迟师兄,斋堂里这几个木桶到底是做什么用的,我用来洗米行不行啊?”这时冯玉恒在斋堂里听到院子里的争吵,连忙跑了出来,“宜迟师兄,你快去看看吧,弄这些物件我可是真不行!万一把你的哪件宝贝给弄坏了,那可真是麻烦!”

    “今天,今天我就先不和你计较!”宜迟回头说道,他刚才一怒之下只觉得心头火起,一时不能控制自己,被宜迟这样一叫,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未免有些失了分寸,看冯玉恒的样子他知道他是特意来打圆场的,他当然也不愿意在众师兄弟面前就和于士焕争吵起来,此刻自然乐得顺坡下驴,跟着冯玉恒就回到了斋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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