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晨道:“韩遂兵势强盛,将军投他不过是锦上添花之举,他又怎会重视将军。何况将军世之英豪,黑甲军兵容之强,不弱于西凉铁骑,将军若要依这位先生之言,委身事韩遂小人,徒让世人耻笑而已,所以说害将军者这位先生。”
程游气得浑身直颤:“我什么时候说过让将军投韩遂了?”
吴晨冷笑道:“既然将军已认定韩遂,我亦无话可说,安定使者就此告辞!”
张横站了起来,高声道:“使者留步,我军利害到底如何,请先生教我!”
吴晨扫了扫两旁的刀斧兵:“刀斧相架于前的是将军,想听利害的也是将军,将军自己都狐疑不定,又怎能取信于人,我还是走吧!”
张横当即道:“你们先下去吧。”
兵士鱼贯而出,赢天这才长舒一口气,心道,好险。看看身前的吴晨,领口处也是一片汗湿,心道,原来大哥也是害怕的。
张横走下台阶,来到吴晨身边:“先生目光如炬,却不知我军利害在哪里!”
吴晨笑道:“将军想来应当听说过韩遂的发迹史,互称兄弟的人如果挡住他的路,他也会毫不留情的除去,何况将军与他非亲非故,他又怎会和你相亲相善?有道是‘自家兄弟尚不相容,何能容天下之士’?将军投韩遂是自蹈死路。”
张横点了点头:“先生所言极是”
程游插口道:“使者之言缪矣,今强弱相争,吴晨兵微将寡,我军若帮他大祸转眼就至,若帮韩遂,只要和西凉军成犄角之势,安定唾手可得,我军根本不需把军力全部给韩遂,韩遂又怎害得了我?”
吴晨瞥了瞥程游:“这位先生为何尽出此等无智之言。却不知金城现在在谁手里?”
程游脸上的肥肉气得直抖:“我只是一时不察韩遂jiān计,所以才失了金城”
吴晨冷笑道:“或许哪一天掉了脑袋,也会是一时不察吧!”
程游气得浑身颤抖正要开口叫骂,张横已经张口斥道:“好了,不要再丢人现眼了,你先下去。”
程游狠狠瞪了一眼吴晨,吴晨含笑望着他:“说给这位先生听也是可以的。古人云‘顺道者昌,逆德者亡’,凉州自韩、边章之乱至今已近二十载,凉疲弊,百姓思定,韩遂、程银之徒仍乱起刀兵,百姓没有不恨之入骨的。所谓‘庆夫不死,鲁难不止’,韩遂者,凉州之庆夫,背弃盟友,戕害百姓,可谓逆德;我家太守起义兵,诛暴乱,法令严明,上下用命,顺应民心,可谓顺道。将军不助有道而助逆贼,只怕将来成败既定,不但身留恶名,项上首级亦难保。”
程游嘿嘿冷笑:“以安定之军与西凉相争,只怕胜负早已定了。”
吴晨笑道:“到现在先生终于说了句有见识的话。不错,将军若助西凉,安定必败,只是‘狡兔死,良狗烹’,韩遂势大,安定败亡,将军亦难逃身首异处之祸。若将军助安定,马岱不退,联兵必败,如今马岱一退,联军必胜”
张横看了看两人,开口道:“先生请说。”
吴晨道:“将军以为马岱为何退兵?”
程游插口道:“饮马河一役,马岱所领西凉军被我黑甲军痛歼,死伤惨重,不得不退。”
吴晨摇了摇头:“不对。马岱部两万人,虽然死伤五千多人,主力还在,一万五千西凉骑兵谁敢小视?何况就算是损失惨重,尽可退回金城或者街亭,他却远退西凉,将军以为为何?”
张横皱了皱眉头,程游则脸sè大变:“你是说”
吴晨笑着点了点头:“对,西凉内乱将至。西凉是韩遂的老巢,他能三落三起全因为苦力经营西凉。如今马岱趁兵败迅即退回西凉,实是西凉内斗之故。西凉若失,韩遂两万兵马不过无根之萍,韩遂又怎不知厉害。”
程游脸sè煞白:“厉害,厉害”
吴晨接着道:“金城背后有黄河天险,韩遂若要退兵西凉,不是取陆路绕道街亭、狄道,就是强渡黄河。西凉以骑兵闻名天下,将军以为他会采用哪条?将军今ri之窘全拜韩遂两面三刀所赐,将军难道不想教训、教训他吗?”
张横长叹一声:“使者果然有苏秦之辩。只是我若助你家主公,我有何利?”
吴晨笑道:“我军现有兵马两万余人,与韩遂对峙,自保有余。但连年征战,百姓不堪其苦,所以虽知韩遂必撤,却也无力追击。何况安定地方已大,太守每ri批奏的奏折就有几百斤之重,临走前,他仍在向我抱怨奏折太多。”
张横哈哈大笑:“吴晨果然妙人,他ri若有缘相会必然要和他喝上几杯。回去告诉你家太守,他这个朋友我交了。”
程游走了出来,向张横深鞠一躬:“将军既然已经决定和安定结盟,那就应该派出使者去见吴晨太守,方显得出我方的诚意。子路不才,愿随安定使者同往见吴晨,以表将军之决心。”
张横点了点头:“安定使者见识广博,妙语连珠,我若差他人去,只怕坠了我金城的威风,子路识见超群,确是不二人选,好,你需要什么就到主薄那里吱一声。”迈步走出大帐。
程游又深鞠一躬:“谢将军。”
吴晨暗暗抹了一把汗,心道,韩遂,这回看你往哪里逃。
第三十三章 舌灿莲花 (下)()
程游看着吴晨,小眼睛眨了眨:“使者怎么称呼?”
吴晨眼珠转了转:“呵呵,鄙人吴勰,字哲仁,安定军中担当从事,先生可呼我为从事即可。”
程游哈哈笑了起来:“从事,嘿嘿,安定果然人才鼎盛,一个从事竟都有如此之辩才,怪不得连马超这等人物也甘于背父而去了。我看从事年纪不过十七八,我名程游,字子路,今年已三十有二,托大一声,唤你老弟如何?”
吴晨心中有些沮丧,心道,嘴上的胡子果然不管用,年纪还是被人轻易看出来了,早知道就不让小倩准备什么胡子,白让赢天看了半天的戏,嘴上却笑道:“故所愿,求之不得。”
程游走上前,巨肘伸出,搭在吴晨的肩头:“哈哈,好,太守是妙人,属下更是妙人,你这个兄弟我交定了。走,去我的帐里再详谈。”架着吴晨,挑帘向大帐外走去。
吴晨只觉肩上就像架了只大象,气都喘不过来,心中暗骂,死大象,以后开个动物园把你送进去,嘴上却说道:“如今军情紧急,寸时必争,你我既然相见投缘,如今安定金城相善,来ri更是方长,我看还是先回去见我家太守,让太守安心,以后再慢慢聊好了。”
三人走出,门外一个军官鞠躬行礼道:“程军师,将军怕路上有危险,特遣我们相送。”
程游点了点头:“你们把马准备好,我们随后就来。”
吴晨看着军官身后的十几个黑甲军士,个个身形挺拔彪悍,虽重甲在身仍是行动自如,如此兵丁,实不弱于马超手下三千羌兵。心中暗自庆幸,幸好现在不用和黑甲军为敌。
军官又鞠一躬,口里应是,领着那十几个兵丁转身而去。
程游看了看吴晨:“我们这就去见吴太守好了。”架着吴晨向主营门走去,“唔,老弟姓吴,太守也姓吴,不知老弟和太守”
吴晨道:“呵呵,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同宗之谊。”
跟在后面的赢天暗自低笑:“大哥说话果然有水平,说了半天还是没说自己和自己有什么干系。”
程游点了点头:“老弟如此人才再加上又是同宗必然极受太守器重。”
吴晨道:“折冲将军对程大哥言听计从,程大哥更是金城军中栋梁,折冲将军的股肱了。”
两人眼睛对视良久,赢天在后面突然看到两人视线相交处碰撞出一连串的火花,忙揉眼再看时,程游却已放声大笑:“老弟确是厉害。”
吴晨笑道:“程大哥缪赞了。”
程游神情有些落寞:“不是缪赞,记得我初听到马孟起天水中伏,然后就投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时,心中直有天崩地裂的感觉,实在难以想象当今之世竟然还有能让志比天高的马超宁背上不忠不孝之名仍要相投的人。所以这些ri子我详细收集了一些你家太守的传闻,短短一月尽收安定民心不说,更是连凉州大儒、以不慕虚名著称的史纮也当了安定太守令,心中早已是仰慕。如今见了老弟,虽然年纪轻轻,论识见、韬略却已远胜于我。属下都如此厉害,你家太守就更不知有多厉害。”
吴晨笑了笑,道:“多谢程大哥夸奖,安定军中文韬有徐庶,武略有马超,我只一张嘴,再加上胆子大了点外别无是处。”
程游拍了拍吴晨的肩膀:“老弟太谦了。你家太守怎会不知此行成功与否实是干系安定的存亡,他又怎会随意找个人来担此任,老弟能来已说明了老弟在太守心中的位置。”
程游的手落在肩上,吴晨只觉像有一把巨缒在敲打自己一般,脚下一软,险些摔倒,赢天在身后吃吃偷笑。
程游一把扶住吴晨,向四周掩嘴偷笑的黑甲军兵丁瞪了几眼,兵丁们立即装作有事四散而去,程游这才开口低笑道:“呵呵,兄弟却是单薄了点,以后你要随吴晨征战四方,恐怕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哦。”
赢天在后面接道:“我大哥说只一个安定就够他受得了”
程游冷眼看了看赢天,向吴晨问道:“这位是”
吴晨整了整衣衫,顺便就卸下了程游压在肩上的那只巨掌:“小小侍从没有什么特别的。刚才在大帐中我也向折冲将军说过了,我家太守之意的确是仅守安定就心满意足了”
程游脸sè一沉:“我以诚信结交于你,你却处处提防我。”吴晨干笑道:“临走之时我家太守的确是这样对我说的”
程游冷笑道:“马超志比天高,他家太守若只有这点志向,他能信服?”
吴晨眼珠转了几转,低声笑道:“程大哥果然厉害,不错,我家太守的确志在天下。”
程游愣了一愣,目不转睛的望着吴晨,压低声音道:“你回答的倒是干脆,你不怕我是将军派来试你的?”
吴晨摇了摇头,笑道:“你要试刚才大营上就可以试,而且孟起之举事实俱在,不管我承不承认,折冲将军都会相信你说的话。刚才你不说,现在折冲将军不在,我又有什么好担心的。而且你既然已经看出来了,我若还一味狡辩反倒让你看轻了,所以还是干脆招了的好。”
程游抬起头望着天空,只见天边几朵流云匆匆而过,面脸憧憬的说道:“你家太守果然妙人。”
赢天立即道:“那我们就快走吧,那个妙人正在安定等我们呢!”心中想,大哥说话一惊一乍的,再这么下去我可是受不了了。
程游点了点头:“老弟,却不知你家太守比较喜欢什么?我和他初次见面,而且又要向他说明折冲将军结盟之意,总要带点见面礼”
赢天接口道:“给他带点卷轴好了,他每天除了批阅卷轴还是批阅卷轴,我看他最喜欢卷轴。”
吴晨狠狠瞪了一眼赢天,这才转过脸:“金城与安定结盟,韩遂必破,这份礼已经很大了。”
程游举起巨掌拍向吴晨肩膀:“哈哈,说得好,说得好。”吴晨托的跳到一旁,苦着脸道:“程大哥,你再拍我,我就回不去安定了。”
程游摇头笑道:“好,好,我不拍了,我们现在就出发,”抬头望了望天,“天黑之前应该能到安定。”领着吴晨、赢天二人走出大营,刚才所见的十几个黑甲军士已牵着三人的马候在营门之外。
“哇,好马啊!”赢天大叫一声,扑到那匹全身如墨玉一般的骏马身旁,伸手抚上它身上光滑的皮毛。赢天和马超呆在一起两、三个月,几乎天天缠着马超,武功大进不说,相马之术更是学了不少。相反,吴晨虽觉此马神骏确也没动什么大的心思。
程游知此马脾气暴躁,当年围捕之时踢死过不少捕马高手,见赢天不知死活的跑上前去,正要喝止,却见那马低下马首在赢天怀里蹭着、嗅着,不时喷打着响鼻,热热的气息喷洒在赢天脸上,逗的赢天嘎嘎大笑,意态竟然极是亲密,自己驯养他两年也从没有出现过如此情景,心中一动,莫非此马竟然认主了?小眼睛不由上下左右的打量着赢天。这干干瘦瘦的少年究竟是哪家神圣,如此神马竟然肯认他为主?
那十几个黑甲军更是好奇的看着这一人一马。
吴晨道:“此马如此神骏,想来应该是程大哥的坐骑了?”心中想,你这么胖,估计其他马也载不动你。
程游摇了摇头:“以前是,现在不是了。”走上前去,将马缰递给赢天,“这位小哥,这马以后就是你的了。”
赢天睁大了眼睛:“什么?送给我?”吴晨疾走几步挡住程游:“这怎么成,此马神骏异常,必是程大哥心爱之物,他一个小孩子家用不着骑这么好的马!”
程游心中苦涩难忍,苦笑道:“神马通灵,它若认主,从此以后就不会让别人骑它。今ri此马已认主,以后不管他,”用手指了指赢天,“去哪里,万水千山它都会跟着去的,我虽然可以把它强留在身边,但它亦难免老死于草槽。我一生爱马如痴,与其看它抑郁而死,还不如让它生龙活虎的走得好。”说着说着语声渐至哽咽,热泪流了下来。
吴晨心中一阵激动,只觉突然有一种东西堵在胸口,鼻中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赢天摇了摇头:“程大哥,既然是你心爱之物,我就不要了。”转身依依不舍的向自己那匹白马走去,黑马却跟了上来,赢天摇着手:“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去找程大哥。”那马却靠上前来,马首在赢天脸上不停的擦着,打着响鼻就是不肯走。
程游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哭笑道:“神马认主是件好事,我有什么好伤心的,”拉起吴晨的手,“不哭了,不哭了,该笑才是,该笑才是”
吴晨点了点头:“程大哥确是心怀旷达,古今罕有。赢天,程大哥的好意你就收下吧。”
那马弄得赢天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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