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琳略有隐忧地道:“吴并州布的这个阵好是好,就是防守有余,攻击不足。”目光掠向对面的曹军主营,低声道:“那些骑兵冲不散咱们,多半就要去冲恒校尉和城外援军了。”话音未落,猛地起手结结实实地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叫道:“你这乌鸦嘴,怎地这当口还这般口无遮拦?”
冯孚脸sè也沉了下来,沉声道:“我倒不担心骑兵去冲恒校尉和城外的援军。恒校尉离咱们近,只要方阵再向前逼进一百步,就可以将围困恒校尉的曹军前部逼散,至于城外的援军,此时多半都已唉,我担心曹军也看出咱们攻击不足兼且又是下风,派弓兵在上风处shè箭,我军恐怕会死伤惨重”陈琳叫道:“呸,呸,呸,我说我是乌鸦嘴,不成想你这一张嘴比我还臭,呸,呸,大吉利是,大吉利是”
但听得对面鼓声猛地一顿,蓬蓬的巨鼓声转而紧密起来,鼓点紧促有如急雨吹打密林,连绵不绝cháo涌而来。就在鼓声中,冲向西南的曹军骑兵兜转过来,向东南抢出。陈琳大叫道:“啊哟,冯伯望你个乌鸦嘴”便在这时,猛听的号角声突然震响,原本聚成方阵前冲的袁军,突然散开,cháo水般前涌。陈琳猛揪长须,叫道:“这真是奇哉怪也吴并州这是要做什么”冯孚双眼紧盯城下的袁军,但见袁军虽然散开,但伍与队之间却散而不离,心中一动,想是突然想到什么,只是灵光一闪之间,却似乎什么也没想起,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时突然听一人大叫道:“六花阵,这是六花阵”冯孚急忙回头,不知何时,蒋义渠,韩猛,韩荀等人已到了身侧,喊话的人正是韩猛。韩猛叫道:“你们看,这些兵卒三伍一群,中间围着一伍的弩兵。喏,喏,喏”边说边用手在城墙顶部比划,“这三伍大戟士散成三个方向,这不就是花瓣嘛,中间的弩兵便是花蕊。”
韩荀狠狠拍了一下城墙,叫道:“要得,短短时间,竟然连六花阵也教会了,这下曹军要吃大苦头啦。”蒋义渠心道:“短短时间又哪里能教得会六花阵?这不过是将方才的方阵缩小而已。”但见众人赞不绝口,蒋义渠自然也不愿多口,凝神细瞧两军相战。
此时袁军军阵散开,四伍自成一体,再不需要兼顾数百人之间的协同,如此一来,速度登时加了上去,只数息之间,十余部便冲入阻挡在恒校尉所率部众前路的曹军军阵中。猛听的号角声再起,十余散部,两两相连,两部之间被冲散的十几名曹军登时被围在阵内。阵外长戟戳刺,令曹军骑兵难以近身,阵内则以多打少,只片刻间,被围在阵中的曹军便被尽数戮死。这时连一向沉稳的蒋义渠也忍不住了,狠狠一拳砸在城墙上,喝道:“好,打得真好!”城墙上的袁军嗓子早已喊哑了,这时更是扯着嗓子直呼,城上欢呼直如山呼海啸一般。
冯孚摸着下颔,望向望楼上撸起袍袖,奋力击鼓的审配,悠悠地道:“城上城下该都已心服口服了,就不知审倔头此时心中又是怎么个念头。”陈琳望了一眼审配,叹道:“这次审正南可也是拼了老命了我认识他十几年,他脸上这副神情只出现过三次,一次是荀友若游说韩冀州出让河北,他在帐中等消息时便是这个样子。再一次便是界桥之战,那次情形伯望也经历过,其间艰苦自不用我来细说。最后一次便是官渡战败”话犹未已,猛然觉得头上铁盔一震,像是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探手去摸时,十余点雨滴已打在身侧的城墙上,溅起点点水花,陈琳脱口道:“下雨了”
雨水宛似成千上万条银丝从空中飞泻而下,只转眼间,银丝便汇成大片大片的雨帘,在空中飞掠。入目所见,天地顿时变成了一片水sè。
大风将雨水扫成强劲的雨箭,劈头盖脸的冲脸上打来,曹军的羽箭夹杂在密集的雨点中更是令人防不胜防。吴晨大声长呼,指挥手下兵卒往上风处抢。曹军南营的主将似乎也被出城的袁军激怒,豪雨之中依然不退,战鼓声一浪高过一浪。在战鼓的催迫下,曹军战骑从两翼不断冲击袁军阵营。吴晨命东南面的大戟士死守阵脚,将该处的弩兵撤出,和阵中的其他弩兵一道尽数调到阵中的东北角,下令向从西北角冲来的曹军战骑shè击。侧受风的弩箭虽然威力大减,但在一拨拨齐shè之下,曹军仍是人仰马翻,左翼攻势完全失去了威力,曹军丢下数十具尸首转身便撤。吴晨当即立断,长声呼道:“五字营,跟我冲!”
那大戟士五字营乃是跟随吴晨一起冲出城门的后备军,一直被吴晨压在身后,眼见己军不但未被曹军击垮,而且隐隐然有大占上风之意,先前的怯战之心早已淡了,见吴晨一马当先冲向敌阵,高叫一声,挺着长戟紧追在吴晨身后。
“身后,小心身后”
压住左翼阵脚的曹军的视线受雨幕阻隔,待望见一骑战马追向溃逃的己军身后,张弓搭箭已来不及,纷纷大叫起来。落在最后的那名曹军战骑听得喊声有异,急忙转过头望,却见一名身着不知是何军军服的将领已追在身后半个马位,一股寒气登时从背后直升而起,大叫一声,回刀砍劈,吴晨长矛直刺,长矛贴着刀背刺中那兵卒的肩井。那兵卒惨叫一声,掉落马下,吴晨踢踹马腹,从那人身侧疾驰而过。那兵卒在泥水中滚了数滚,望着吴晨的背影奔入雨幕,惊魂稍定,刚要翻身坐起,背后一阵剧痛,已被身后杀气腾腾赶来的大戟士戳死在地。
“放箭,放箭”
从未被袁军突到过阵前的曹军在停顿了数息之后才想起军中利器,却被吴晨一马当先突入阵中,将数名兵卒刺死。其余兵卒眼见吴晨来得凶悍,拨马四散,猛然间一名将士从雨幕中奔出,一刀劈翻一名拨马逃窜的兵卒,厉声叫道:“回去!他只一人,咱们这里一百多人,围也围死了他,再逃的,他就是下场”
本已惊得拨马逃窜的其余几名兵士大叫一声,催马围向吴晨。只听脚步声,吴晨便知大戟士还在身后十余丈远,自己孤身一人若被曹军围死,什么破围,什么三点一线都成了笑谈,侧踢马腹,战马向左绕开数步,猛地一提马缰,战马长嘶声中前蹄扬起,吴晨猛拉马缰,就着战马人立的势子直接将马头调向右方,从右翼绕开数名逼近的曹军,利箭一般直冲那员曹将。那曹将望见吴晨拨马,本以为吴晨已调马逃开,正要督促兵士追赶,那承想便只一眨眼的功夫,吴晨已纵马逼近,惊叫道:“挡住他,挡”就在那名曹将惊叫声中,两马交错,蓬的一声,曹将双目圆睁,横坠马下,鲜血从抚着脖颈的右手手指的指缝中,蛛丝一般渗出。曹军齐声尖叫:“吕都尉死了,吕都尉死了”
腾腾的泥水踩踏声由远及近响起,袁军大戟士如扑入羊群中的饿狼,嗷嗷叫着杀向群龙无首的曹军,曹军左翼阵脚登时大溃,吴晨纵马向前,连扫了七名骑兵,眼前猛地一变,入目的正是一名袁军大戟士。那名袁军大戟士像是杀红了眼,望见战骑奔近,发出撕心裂肺般的一声惨嚎,挺戟便向吴晨脸面上刺。吴晨一把攥住戟头,喝道:“是自己人,别动手!恒纪呢?恒校尉在哪里?”
那名大戟士口中嗷嗷直叫,奋力回夺手中大戟,吴晨见他眼神血红,多半是已有些神智不清,放开戟头,纵马向袁军深处奔去,边奔边呼道:“恒纪,恒校尉,恒校尉在哪里?”此时风狂雨急,袁军更是如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蹿,吴晨向左绕了三十余丈,再向右绕了三十余步,袁军中更无一人应声,正不知该如何处置,猛听的惨叫声从左前方响起,一人劈头散发从雨幕中狂奔而出,大叫道:“青州军青州军来了”吴晨顺着那人奔出的方向望去,就见雨幕中人影晃动,百余手执长刀的青州军疾奔而出。这些兵士身后身影闪动,更不知还有多少人随在其后。吴晨虽然身经百战,但孤身一人面对数千青州军的事还从未经历过,背脊一阵发冷,大叫道:“撤,撤!”举起手中号角连吹三声,正是出城前与袁军约定好的撤军的军令。这时后备的三百余名大戟士已冲近到吴晨身后三十余步,听到号令,都是一愣,执着大戟,瞠目相视。吴晨喝道:“压住阵脚,后撤,后撤,曹军大军开来啦!”
吴晨边喊边将马头调转,便在这时,猛听得一人叫道:“将军,救命,将军,救命”
吴晨急拉马缰,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就见东南面二十余步外,一只左手从地上的一匹死马下探出,**向这处挥舞。吴晨纵马奔到那人身边,跳下马推开压在那人身上的马尸,将那人拽了起来,喝道:“是恒纪恒校尉么?”
那人披头散发,脸面发丝尽是泥渍,丝毫看不清脸面。听到吴晨发问,那人用手拨开粘在脸上的发丝,露出满布皱纹的一张脸,道:“在下河间yin夔,乃大将军手下祭酒,不是恒校”话音未落,猛听得嗖的一声,一支羽箭几乎是帖着他的脖颈激shè入雨幕,yin夔惊叫一声,身体踉跄前扑,但两腿早已被压得血肉模糊,撑持不住体重,只一迈步便向泥水地上扑去。吴晨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起。这时,就听得袁军齐声大呼:“并州牧,小心!”“吴将军,马,马”
吴晨提起yin夔,朝前猛地纵出,落地之后跟着向前一滚,扑出丈余,正扑在一处浅坑处,蓬的一声,溅起尺余高的水花,这时就觉身后狂风涌动,数匹战骑几乎是贴着后背向外蹿出。吴晨向左侧滚,正见一匹战马从侧后奔了过来。那骑将见吴晨和yin夔都躺在泥地上,呼啸一声,纵马朝两人踏来。吴晨弹身而起,扫开那员战骑直刺面门的长槊,欺身到战马左侧,那员曹将爆喝一声,探足踹向吴晨面门。吴晨搭上马颈,猛地**一扯,战马长嘶一声,被扯得向左偏斜,那员骑将重心不稳,踢向吴晨面颊的左脚登时踹空。吴晨借一扯之力,纵上马背,揪住那员骑将的脖领,远远扔将出去,跟着右手下探,揪住躺在泥水坑中的yin夔的后领,将yin夔拽上马背横放在马鞍上,一夹马腹,从左右夹击而上的两员曹将之间狂奔而出,纵马奔向袁军军阵。
袁军军中采声雷动,望见吴晨战马奔近,自动让开一条路让吴晨进入阵中。吴晨将yin夔放下,向身旁的兵士喝道:“传令其余兵士,要他们向这边靠过来,大伙儿在城下再杀曹军他娘的!”兵士齐声欢呼,大叫道:“吴将军传令,大伙儿慢慢退,到城下再去杀曹军他娘的!”
呼声一传十,十传百,片刻间,三百余名大戟士齐声大叫。这边曹军听袁军齐声大呼,虽然听不清在喊些什么,但袁军士气如虹却是毋庸置疑,不由得放慢脚步。两军之间的距离渐拉渐远,待到城下时,曹军的身影已隐在重重雨幕之后。吴晨仍是不敢掉以轻心,先是命兵卒到城内取要羽箭,其后将随恒纪出城的兵卒编入军阵。这时,几人向吴晨这处走了过来,领头的一人穿着薄铁甲,右臂虚垂,遥遥喊道:“吴将军,我听他们说,将军找我”吴晨诧异道:“找你?你是”那员将领还未接口,坐在马上的yin夔却已先接口道:“吴将军,你不是一直在找恒纪么?这不就是恒纪恒子檀了?”吴晨大喜,迎上两步,道:“原来你便是恒校尉”恒纪年纪在二十上下,眼神彪悍犀利,只是在雨中泡得久了,面sè苍白,神情有些颓唐。苦着脸笑了笑,道:“不是并州牧相救,恒纪早死了,哪里有脸在并州牧前称校尉?我草字子檀,并州牧唤我子檀便是。”
吴晨笑道:“恒校尉客气了。”恒纪正要答话,望见吴晨身后,脸sè猛地一变,叫道:“yin祭酒,你你”马背上的yin夔苦笑道:“你是想问我怎么来了?和你一般,都是被吴并州救出来的。”恒纪连连点头,猛地摇了摇头,叫道:“你,你不是”yin夔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不是一直随在大将军身边,如何会到了这里?大将军听闻邺城被围,从平原退军,现正驻扎在清渊县城。因不知邺城战况,特意命我领一支兵马先来探视的。”吴晨心道:“原来你就是从城外硬闯曹营的袁军统领。”这时脚步声响,吴晨顺着脚步声望去,就见数名兵卒领着一介武将快步而来。那武将身材敦厚,正是韩猛。韩猛穿着一身黑sè的皮甲,显得更加彪悍,望见吴晨等人,隔着很远便放声大笑。
“吴并州,了得,了得,以前种种咱们都还是半信半疑,但今ri一战,咱们可真是心服口服啦。”大步走到吴晨身旁,一把将吴晨抱住,在吴晨肩上**拍了拍,眼光扫向吴晨身旁的yin、恒两人,诧异道:“yin祭酒,你,你怎么”yin夔道:“一言难尽,我倒是想问问建威将军,如何竟将吴并州请来了?”韩猛道:“哈哈,如何是请来的?咱们可没有这般大的本事将吴并州请来。吴并州啊,他是自己来的。”yin夔鄂道:“哦,自己来的?”韩猛笑道:“这些也是一言难尽,咱们快进城吧,到城里后,你问问冯伯望就知所以然了。”拉住吴晨的手臂,右手作了个请的式子,叫道:“吴使君,这就随我进城吧!”吴晨道:“但曹军”韩猛道:“我推算使君就是未听到曹军的锣声,所以才下城来迎使君的。曹军已经撤回去了。”接着压低声音道:“冯伯望,陈孔璋原本还想抢着来见使君,我将他们的伞都丢沟里去了。”吴晨哑然失笑,道:“这又是为何?”韩猛哈哈笑道:“这可也不能怪我。使君在雨中连战个把时辰,冯伯望、陈孔璋若是有心,便该如我一般不带伞来见使君。他们不肯不用伞,那就只好落在我身后了。”向恒纪道:“文檀,吴使君不但是客人,还立了大功,在雨里待下去,可是丢尽了咱们河北的脸面,我这就要将他请进城了,这里就交给你了。”恒纪急忙道:“是。”韩猛向前一让,向吴晨道:“请。”
吴晨心知对韩猛这般心直口快的人也无需客气,点了点头,向城门而去。韩猛陪在身侧,yin夔骑着马跟在身后,几人快步走入邺城。快到城门时,陈琳,冯孚,蒋义渠,韩荀等人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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