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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在这时,就听木门呀的一声打开,陈逸从门后步了出来,散乱的发髻已被重新束好,只是身上的衣服仍是一片水湿,若不是没有换衣,便是一直在木门后倾听动静。街头、房梁上的兵士见陈逸再次出来,都是一阵诧异。但听陈逸道:“放开路,让西凉人走。”人群中一人大叫道:“少傅那是西凉人的统领,此时放他走,就如放虎归山,千万放不得!”
陈逸喝道:“为何放不得?吴晨所以被围,是因我的过失,他虽然jiān诈,但仍算是看得起我这把老骨头,若我们就此将他围住,哪又算是什么?失信失义,丢人到家。咱们赢要赢得堂堂正正,输要输得光明磊落。”街上的袁军原本见蒋帻在吴晨挟持下,又是惨叫又是求饶,早已面上无光,此刻听陈逸义正辞严,豪气顿生,大喝道:“不错,咱们赢就要赢得堂堂正正。”陈逸转向吴晨,喝道:“吴晨,你此来就是要救你的兵卒,如今目的已达,就将蒋校尉放了罢。否则,玉石俱焚咱们也要杀了你。”
吴晨听陈逸声sè俱厉,心知自己在朝歌的袁军心中已再无好感可言,此后河北这一路将步步荆棘。只是如何会走到这一步,自己竟然连丝毫头绪都没有。苦笑一声,道:“好,我信任陈少傅。”纵身跳下屋檐,快步向人群中的黄睿等人行去。数个袁军见吴晨跳下屋脊,手持长戟便要迎上前,就听陈逸喝道:“放他们走!”那几个兵士闻声停住脚步,陈逸续道:“朝歌南城如今还落在西凉人手中,大伙儿快去准备,莫让南城的百姓等的心也焦了。”
这番话说得豪爽飒然,袁军众人轰然应是,吴晨听在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低叹一声,领着众人走向南城。转过街角,一名兵士低声道:“这些袁军当真小气,咱们只是问他们要些伤药,他们不给就算了,却硬要编排咱们是和张绣一伙儿的。咱们和张绣打得那么惨,死伤数百人,怎会是一伙儿?他们要编排理由,也该找个像样点儿的嘛”黄睿见吴晨面sè苍白,低声喝止道:“借药的事就不要再说了。”那兵士咕哝道:“难道我说得不对?”黄睿厉声道:“你怎么一点眼sè也没有?此处是该说这事的地方吗?”那兵士咕哝一声,不再言语。其实那兵士的话,吴晨一句也没听在耳中。此时心中一遍一遍地回思这两ri来在河北所遇到的人和事。虽然见过了蒋帻,虽然将被扣的兵士带了回来,但吴晨始终想不明白,为何蒋帻开始便将自己指为张绣的同伙儿。因为高览那时并没有建言自己攻城,高览的身份仍是一名俘虏。
“安定,武威,安定,武威”吴晨在心中默默诵祷,念了几遍,不由地暗暗苦笑,心想或许真因为自己和张绣都出自凉州,所以蒋帻才将两军混淆。这时一人在街角唤道:“使君”随着呼声,一人从街角的yin暗角落步了出来,身材高大,颧骨高耸,正是高览。
吴晨快步迎了上前,道:“高君侯,你怎么在这里?”高览道:“高览见使君被围,原本想助使君一臂之力,岂知却将事情搅得愈发混乱”顿了顿,道:“使君为何不将我交给他们?或许能还使君一个清白。”吴晨淡淡地道:“先前的事你也看到了,蒋帻不知你在我军中时,我说得话他也没一句信的,即便我将你交给他们,该不信的还是不信。何况我觉得这事本就和君侯无关,原本就是他们信不信任我的一件事,为什么非要拉上君侯?倘若非要让我手下的将领丢掉xing命才能证明我的清白,我倒是宁愿让他们就这样误会下去好了。”高览默然半晌,声音有些哽咽地道:“但如此一来,不但曹军视咱们为寇仇,河北人也视咱们为死敌,使君为了高览冒被两面夹击之境,值得吗?”
吴晨淡淡地道:“我还在想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错。至于被两面夹击,我想还不会那么糟罢,至少袁军的死敌是曹军,两军仇深似海,当不会联手对付我军。”说到这里,就听前面有人大声叫道:“西凉人来了,西凉人来了。”吴晨听声音便知是袁军,将目光转向前方,就见前方街道上不知何时立起了一道高约数丈的壁垒。那壁垒建在街zhong yāng,将去往南城的街道堵死。十余名袁军立在靠近壁垒两侧的房脊上,向下指指点点,一人立在壁垒旁,左侧的脖颈上包着纱布,正是蒋奇,不知何时先绕道前面,挡在了壁垒前。
望见一行人,蒋奇脸sè深沉的走了过来,望见吴晨身旁的高览,双目厉芒闪动,似yu喷出火来。高览自惭形秽,叹了一声,低头退向黄睿身后。蒋奇将目光收回,深吸一口气,道:“吴并州,我蒋某是来送并州牧过南城的。”
吴晨点了点,心中却是说不出的黯然。蒋奇手一摊,道:“并州牧,这处走。”来到壁垒旁,立在门旁的一名袁军兵卒将一扇临时的小门推开。其时雨丝绵绵,纷纷扰扰,虽仍是细如牛毛,却比早时下的大了些。透过雨帘,吴晨遥遥望见朝歌南城上己军的旗帜。正要迈步走过小门,就听得扑通一声,蒋奇已跪倒在身侧。雨下了数个时辰,青石板铺成的长街上水洼处处,蒋奇跪在泥黄的水洼中却是丝毫不觉,两手撑地,哽咽道:“蒋奇粗人,许多话虽然知道,可不知该怎么说。使君为人没话说,蒋奇这条命就是使君救回来的,没有使君,我项上这颗人头早已被人邀去领功。只是使君踏过这个门槛,蒋奇就与使君是敌非友,使君的大恩,蒋奇只有在这里拜谢了。”说着蓬蓬的磕了几个响头。
吴晨心中更是黯然。雨水顺着雨风打在脸颊,在脸上凝成水滴,不住从脸颊上落下,滑到眼中和嘴里,令吴晨有种被水直浇到底、心灰意冷的刺痛。跨步迈过壁垒小门,大步向南城而去,兵士在身后鱼贯而行,进到南城。一直瞭望袁军动静的安定兵士见吴晨回来,都站了出来。负责此处的建忠,大步迎了上来,道:“使君,咱们的人都救出来了?”
吴晨点了点头,道:“都在这里了。”顿了顿,道:“黄将军,赢护军,和梁校尉呢,回来了没有?”建忠道:“都回来了。他们听说使君去救人救了半晌还没见出来,都到后面去集合人马,说是要杀入城里救使君回来。”吴晨道:“很好,既然大军已集合好,那就走吧。”建忠诧异道:“走?到哪儿?”
吴晨叹了一声,道:“离开朝歌,至于到哪儿,我暂时还没想清楚。”建忠大叫道:“离开朝歌?为为什么?”吴晨苦笑道:“袁军已下了逐客令,咱们若还待在南城,他们就会杀过来。”建忠大怒道:“咱们帮他们赶走了张绣,他们他们不但扣我们的人,还要赶我们走,天下有这样的事么?他们要杀过来就杀过来好啦,咱们还怕了他们不成?”
吴晨远望天空,水sè中,铅黑的云层似乎垂直地压在城头上方,模糊了城头与天空的界线,吴晨一字一顿地道:“这事袁军有错,难道我们就没错?若此处是凉州或三辅,而你被曹cāo围在城中,突然有人说要帮你打曹cāo,还没轮到你说愿不愿意,他就开始攻城,你又作何想?我们开始便错了,没有问人家同意不同意,没有问人家乐意不乐意。事实证明,人家是不乐意,也不同意啊。我们待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走吧,走吧。”加快脚步,直奔南城城门。建忠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紧随吴晨身后的黄睿狠狠拉了一把,跟着又狠狠瞪了一眼,建忠登时恍然,瞪了身后的袁军一眼,快步追在吴晨身后。
大军在申时末刻集结完毕,冒雨退出朝歌南城。
酉时中刻,大军到达清水河畔的洗马镇。洗马镇遏控清水水道,曹军在此常驻了一个千人队,留下的凉棚草屋虽然简陋,却也好过在雨中过夜。因此出城之后,吴晨便向这里而来。到了镇上,一面派赢天和黄忠等人负责jing戒,一面下令宋恪和冯礼领人到四周伐砍木柴。受伤的两百余人先搬进棚屋,看治伤兵,安顿马匹又用去一个多时辰,待全军安顿下来,已是亥时初刻。兵士五人一组,十人一队,围坐在火堆旁,煮食干粮。这几ri赶路,众人一直是以干粮充饥,这还是几ri来首次吃到热食,不多时,食香四溢,本来冷清的篝火旁,逐渐热闹开来。
吴晨负手立在凉棚的边际处,望着不远处嬉戏的兵士,心中渐渐舒缓。还有什么比在大战之后吃上一顿热食,更令人舒心的事呢?在阵阵的食香中,朝歌的人和事渐渐的便淡了,宛似发生在几年前一般。便在这时,一个人影在眼前晃了一下,将侧面投来的火光遮了一遮,喧闹的兵士猛地停住。那人在火堆边只待了片刻,拿起兜鏊,迅即走开,吴晨眼角余光之下,望见那人正是高览,就见他捧着兜鏊,避开人群,缩在角落里,默默咀嚼兜鏊中的干粮。吴晨心中一动,正要步向他,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咳,吴晨霍然转身,却见小倩笑脸嫣然地立在身后,手中捧得正是一个食盒。吴晨心中登时一暖,道:“宋恪怎么这么懒,又着你送饭?”说着走到她身旁,端起食盒,走到一处篝火旁坐下。小倩在他身旁坐下,抿嘴笑道:“不是宋司马懒,他呀,巴不得过来送干粮呢。是我听说了今天在朝歌城中的所有事,深觉钦佩,所以来仰望一下咱们的真豪杰,真英雄,一力要来,他阻拦不住,只好让我来啦。”
吴晨这时正扒了几口干粮到嘴中,听了小倩的话,苦笑道:“真豪杰?真英雄?灰溜溜地被人赶了出城,这样窝囊的豪杰和英雄天底下也只有我一个啦。”
小倩微微笑道:“仁义岂有常?君子蹈之,小人背之。敢问并州牧,你决定攻打朝歌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朝歌百姓免遭张绣毒手。敢问并州牧,你决定退出朝歌,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避免和袁军冲突。袁军虽无义,但并州大人心中却有义。以仁动,而又以义退,行事不背仁义,又如何称不上是真英雄真豪杰?”
第九十四章 邺城使者(下)()
吴晨心中当真是温暖之极,放下手中食盒,拉过小倩的手紧紧攥在自己手中,低声道:“我前世不知积了什么福,能够得你在我身边。”小倩嫣然笑道:“是我前世不知修了什么福才是,能得大英雄,大豪杰在身旁。”吴晨哈的大笑:“什么大英雄大豪杰,再说下去,我只有找个地缝钻下去啦。”小倩抿嘴一笑,将手轻轻抽出,端起地下的食盒递给吴晨,道:“趁热吃了罢,凉了就不好吃了。”吴晨接过食盒,两三下就将盒中似粥似羹的吃食一扫而光,抹了抹嘴,意犹未尽地将食盒递回,笑道:“味道真好,还有吗?”小倩笑道:“有啊,怕你吃不惯就只盛了一小盒来,既然喜欢吃,那我就去多盛一些来。”说着站起身,提着食盒走出草棚。吴晨在身后叫道:“提多一些来。”小倩转身招了招手,快步向西面的凉棚而去。
一盒热食进肚,吴晨只觉全身暖热,想起小倩来之前,自己正要去找高览。站起身,向方才高览所在的凉棚望去,凉棚中的兵士早已吃过干粮,此刻都抱着兵刃蜷缩在篝火旁打盹,有的睡的快的,鼾声都响了起来。吴晨望向方才高览所在的角落,那处却已空无一人,不知高览移到了何处。吴晨走了几步,来到凉棚边沿,垫脚向棚中寻找,只见兵士东一簇,西一群,加上火光幽暗,绝无可能不吵醒兵士而找到高览,低叹一声,打消了探听河北境况的念头,侧首向远处望去。牛毛般的细雨打在凉棚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夜sè在兵士的鼾声中显得愈发静谧。吴晨心中一动,猛地想起再过几ri就要到六月,五月、六月正是凉州的雨季,在凉州的徐庶、姜叙的官署说不定此时也笼在雨中。想到这里,心神忽然回溯数百里,耳畔隐隐听到渭河冲击河滩的轻响,心想,此刻他们又在做些什么?
“吱呀!”
朝歌东城城门缓缓打开,十余名骑士催骑步入城中,当先的一人手脚似乎比常人都大了一倍,高踞战马上,便如一座小山一般。躬身立在门楼旁的蒋帻心道:“这人想来便是张绣了。”快步迎上,躬身道:“罪将蒋帻,参见张将军。”那人不置可否地咕哝一声,喝道:“吴晨呢?他在不在城里?”蒋帻略有些得意地道:“他傍晚时便被我赶出城去了”
张绣猛地扬手,蒋帻只觉脸上一阵刺痛,像是被什么狠狠抽了一下,倒退数丈,蓬的一声撞在墙上。
围在蒋帻身周的亲兵见蒋帻受辱,呛的一声拔出腰间佩刀,张绣恍若不见,只是瞪着蒋帻,喝道:“为什么将他赶走?说,为什么?”蒋帻左手抚着被抽得脸颊,撑着墙壁站起身,惶然道:“世人都传小贼jiān诈狡猾,我怕他在城中会坏了将军和我的大事。”张绣狂暴地舞动双手,喝道:“小贼不在朝歌,小贼不在朝歌,我右眼的仇该找谁去报,该找谁去报?”
城洞狭长,张绣的声音狂暴高亢,震的众人耳际嗡嗡直响。蒋帻又惊又怕,叫道:“将军息怒,将军息怒,城里的人到如今还不识大体,咱们仍以悄悄行事为宜,否则惊动城中死忠袁氏的兵卒,多少要耗费一番功夫”张绣喝声猛止,森然道:“你是说朝歌城里的百姓知晓我进城,仍要拦阻?”蒋帻想起曹军“战而后降,屠城”的规矩,陡然间不寒而栗,颤声道:“若公然进城,难免会有不识大体的人来阻拦因此,因此,将军更须低调行事”张绣冷笑道:“好,很好,你也晓得咱们的规矩。”一举手中巨矛,厉声喝道:“屠城”身后的武威人齐声叫喝:“屠城,屠城”蒋帻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箭步窜到张绣马前,高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