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轰然应命。
建安八年八月初一,吴晨率军从郿邬强渡渭河。
当晚,星月无光,夜sè深黑,流水在身旁汤汤流动,浪花翻转,不住拍击木筏,发出哗哗的水声。
吴晨、马岱、云仪等人立在木筏的最前端,察看对岸的动静。黑沉沉的对岸,山峰影影绰绰,河风徐来,吹得林木晃动,一派yin森之意。
云仪说道:“夏侯渊会来吗?”
吴晨道:“我军ri间从积石原赶过来,他一定看在眼里,他一定会出现。”尹默在身后道:“他一出现必定以雷霆万钧的攻势袭击我们。明公,你应当和孟起将军走另一条路的。”
吴晨笑道:“他在算计我,我也在算计他。他的探子亲眼看到我在筏上,如果报过去,你说他会不会相信这次渡河攻击的是我军主力?他吃了几次亏,见我这次明显暴漏行踪,一定会有所怀疑。他有了怀疑,就会犹豫是否将兵力全部用来攻击我军。战机稍纵即逝,等他明白是我军主力,我们在滩头也应当有了立足点。到他纵兵全力来袭时,义兄就有机会了。”
尹默道:“万一他起始时就猛烈攻击呢?”这时河面上恰好吹来一阵风,吹得吴晨黑发乱舞。纷乱的发丝下,吴晨的一双眼眸闪动着熠熠的神采,顿了顿,缓缓说道:“那就继续向下游走,将他扯得离义兄的渡河点越远越好。”
尹默苦笑道:“希望他能中计。”云仪低喝一声:“有动静了。”
只见远处山头上火光一闪,一道火舌猛然蹿起,在黑沉沉的夜空中分外的醒目。跟着火苗一簇一簇,一一亮起,沿着山势向两侧迅速延伸。
咚!
战鼓声在山峦间响起,低徊而沉闷,轰轰之声不绝于耳,足音蹄声顺风传来,纷繁杂乱,夹杂在哗哗的河水声和隆隆的战鼓声中,更添一股紧迫的意味。
咚咚!
战鼓声突然转急,轰得一声,南面的河岸上亮起漫天红光,以千计的火把,迅速从黑沉沉的山林边缘处向河岸处逼近,喊杀声由远而近,cháo水般向前涌来。
吴晨喝道:“不是夏侯渊。如果是他,决不会如此沉不住气,没等我军渡过中线就抢占河岸滩地。”提高声音喝道:“跟我冲!”
兵士齐声大喝,木筏箭一般向前冲去。敌军号令一变,箭矢暴雨般洒了过来,吴晨大声传令,令zhong yāng的盾牌兵向前突进,两翼弓弩兵退后,军阵以盾牌兵为锋锐,向河岸推进。震天的呐喊声中,火箭拖拽着明艳的火光在天空交错来去,羽箭不时从天空坠下,落在木盾上,发出哆哆的声响。
猛听得轰隆的机括声响,数块巨石从对岸抛了出来,蓬蓬的砸在水面上,溅起数道丈余来高的水浪。吴晨大喝一声:“退后,向下游走。”
筏上兵士原本必须撑住木浆将木筏固定在水上,听到号令,立时拨浆向东划去。敌军战鼓的鼓点跟着一变,数百兵士举着火把从河岸向东跟了下来。
此时天空黑沉,唯有河上、河岸上火光冲天,明灭闪烁,照得天空似若烧着了一般。木筏在火光满河的河面上划过,激得波浪层层翻滚,宛如万千金蛇在河中乱舞。
向下奔出近数里,吴晨心知以投石车的笨重,决不可能迅速赶到,当即下令再次向河岸上发起攻击。军号声中,原本在河上排成一线的木筏迅速向南岸靠去。以盾牌手居多的木筏结阵于前,弓弩手居后,趁敌方军队仍散布在河岸、未来得及结阵时,攻了上去。这些兵卒奔上岸后,将大盾插在岸上的浮土中,迅速构建河滩工事。便在此时,就听得马蹄声响,数百战马从河岸上迅速逼近,疾风般掠了过来,对河滩上的工事展开突袭。吴晨大喝着传令长矛兵向前突进。兵士手绰长矛,踏水而前,将长矛从巨盾的间隙伸了出去。
敌军突袭的兵士冲进巨盾阵中不久,就有数十人被长矛刺透,余下的人大喊一声,反身而走,弓弩兵当即一阵狂shè,将敌骑shè得人仰马翻,溃不成军。
河岸滩头就在反复交锋中慢慢扩大,一拨又一拨兵士从筏上奔了上岸,将工事不住向外推展。战马跟着送了上岸,在盾兵的掩护下,两翼骑兵迅速集结。吴晨厉声传令,令骑兵向敌军两翼冲锋。震天的蹄声轰然而起,战在河岸的浮土上似乎都能感受到千余战骑整齐踏进的震撼。
马岱浑身上下都是鲜血,眼见敌军在骑兵冲锋中溃不成军,向西不住退却,大声笑道:“敌军完了,咱们胜了。”
吴晨摇了摇头,说道:“夏侯渊还没出来。他在等我军懈怠的一刻,不能大意了。”云仪大叫一声:“你们看那边。”吴晨迅速向北面看去,只见黑沉沉的对岸,一簇火焰翻腾而起,那正是他和马超订的信号,火焰一起,正表明马超已悄然渡过渭河,绕到敌军之后。胸中一热,突然有种想高声狂啸,渲泄心中畅快的冲动。
奔上一处山坡,向西望去,只见火cháo如平地升起的无数流星,以惊人的高速杀入敌军军阵中。
吴晨鼓足中气,向着东面的林木大声喝道:“夏侯渊,这次你又输了!”语声清越,悠悠不绝,在山林层峦中不住回响。林海河涛不住轰鸣,将他的声音衬得更加清朗。
黑沉沉的林中突然传来一把激越的声音:“小贼,还只不过是过了渭河,何足言勇?说输赢还早呢。”话声中,数千兵士从黑沉沉的林木中迅速奔出,向东面逸去。此时两军相隔的距离只有数百丈,如果马超未能及时从另一渡口渡河对西面敌军进行夹击,此战的结局可能就倒过来了。
有时胜负之别,的确只在一线间。
马岱骇然道:“他离我们这么近,竟然能忍着不出兵,这人真是太可怕了。”吴晨望着不住远去的司隶兵士,缓缓说道:“如果是他原先那支青州兵,他早杀出来了。只是现下他兵力少于我军,战力又在我军之下,所以忍下来了。古来良将先胜而后战,夏侯渊与他们相比已相差无几了。他没有一举歼灭我军的把握,所以宁愿再等下一次机会。”
第三十八章 苍然满关中(下)()
尹默道:“咱们渡过渭水,向西可以进攻眉城,向东可以进攻长安,下一步该怎么走,还请明公定夺。”吴晨道:“思潜的意思呢?”尹默捋了捋颔下的胡须,沉吟道:“依属下看,夏侯渊败走,必然惊醒长安中人,韦涎会命韦端、胡车儿汇合夏侯渊从东攻击。咱们渡河的约有六千人,而敌方仅胡车儿就有近四万人,更不用说韦端和夏侯渊加入后敌方兵力更是大增。”
马岱用前襟抹了抹脸上的血水,说道:“尹军师的意思是咱们掉头攻打眉城?”尹默摇头道:“攻眉城非智计。眉城城高壁坚,地势险要,我军野战虽无敌,攻城却非所长,万一钝兵挫锐,而夏侯渊与韦、胡三军汇合,士气大振,我军将面临被两面夹击的窘境,这是自寻死路。”
马岱急道:“向东人数不够,向西又打不下,这河不是白渡了?我看干脆回去算了。”
“说何事这么高兴?”马超纵骑奔了过来,跳下战马,大声笑道。吴晨见他浑身浴血,望过来的虎目中却是浓浓的兄弟之情,胸口一热,笑道:“正在说过河之后下一步该怎么走。”
马超大手一挥,奋然道:“自然是向东直捣长安。韦端、胡车儿那些手下都是些寻常家奴,人数再多十倍又能如何?”尹默摇头道:“不妥,不妥。”马超不以为忤,笑道:“义弟,你说该怎么走就怎么走。”吴晨向尹默道:“尹军师怎么想?”
尹默猛拉了几下颔下的胡须,道:“依属下之见,应当向东”马超大笑道:“思潜,方才我说向东时,你不是说不妥吗?”尹默道:“向东是向东,却非要进攻长安。我们在长安与眉城之间,似乎被夏侯渊和郝昭夹在正中,两面受敌,其实不然。其一,渭河水道在我们手中,是战是退都由我们做主;其二,截断长安通往眉城的道路,郝昭如果不敢出城和我军决战,总有耗尽城中粮草、全军不战自溃的一ri,我们可以避免不擅长的攻城战;其三,这里东邻武功水,只需扼守水道,就可将从长安来救援的大军堵在东面,叫他们战,战不得,退,又舍不得,钝兵挫锐,不战而溃。”
吴晨道:“尹军师说的好。敌军人数众多,我军虽然不惧它,但能少伤亡还是好的。好,就在武功河等着夏侯渊。”
武功水出自秦岭北麓,至郿入渭河,河宽十余丈,水深及腰。吴晨等人到达西岸时,天已大明。任晓的探马从前方发回消息,钟繇亲自到长平观截住韦端和胡车儿,晌午时分,这些人便会到达武功水。吴晨当即下令在一处土丘旁结阵立寨。众兵士将木筏拆开,将木头钉入地下,再将四周杂草除光,片刻间,便在河西岸立起一座营寨,又在寨前挖出数道壕沟,在沟中布上削尖的木桩。
等一切布置完毕,ri头已攀升至中天,远处尘头大起,扬起十余丈来高,宛似平地扬起一片黄云。敌军前锋望见营寨,在两箭远处停了下来,金鼓之声却绵绵不绝,一队队步军将校从后面涌了出来,在前方排成阵列。吴晨登上营寨,就见对面尽是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去,不见尽头,心道:“敌军势大,若是正面交战,我军将士伤亡难以预计。”
猛听得敌方战鼓声急擂数下,对面黑压压的旌旗一展,立在zhong yāng的步兵军阵缓缓分开,从中走出数匹战骑,为首一人,身材魁梧,身躯如标枪般挺直,正是夏侯渊。他身旁一位,却是身披一身布孺软甲,面目虽然看不太清楚,身影却是清逸出尘,只是青sè的孺巾下却是一头白发。吴晨虽然没有见过此人,但推想之下也知,此人必是钟繇无疑。在钟繇身后半个马位,一人身材粗壮,两臂**,手中握着的槊比一般的槊大一倍不止。那人身后,韦端、费明等人都是曾见过的。
吴晨忖道:“那人的装束举止都与羌人无异,想来就是那位胡车儿了。”就在转念之间,就听夏侯渊大声喝道:“小贼,昨晚让你过河,正是要将你诱到此处。如今左有渭河,右有南山,后有眉城,你还能逃吗?”
吴晨提气笑道:“左镶河,右抚山,以河为盾,以山为矛,夏侯渊,何人能挡我一击?”夏侯渊厉声道:“我就看你如何左镶河,右抚山。”大手一挥,数百面战鼓蓬蓬响起,数百盾兵提起插在军阵前的大盾,哈的一声大喝,向前迫来,数万片铁甲哗哗的撞击声闷雷般响起,迅速向前涌来,片刻之间,已迫近至一箭远处。
云仪低声道:“放箭吗?”吴晨摇了摇头,说道:“等他们渡河。”向马超道:“义兄,等敌军前锋锋锐渡河之后,你从南门绕出营寨,击溃他们渡河的浮桥,断其后路,我率军将这些人围歼在寨下。”马超低声道:“好。”挥舞手中令旗,号令兵跟着舞动手中旗帜,三千羌骑向南营缓缓驰去。
吴晨望着整齐划一,缓缓移动的羌骑,心道:“羌骑不愧为天下雄师,义兄能调教出如此惊人的骑兵,也不愧为神威天将军。只是他为人强悍,又是火爆脾气,在权谋策术上终有弱点。若被有心人趁机挑拨,后果不堪设想。”眼前不由闪过魏讽笔直的跪姿。
就在这时,只听哗哗数声,数排木筏被对岸的敌军推入河中,十余名盾兵跳上木筏,划水向西岸驶来。吴晨大喝一声:“放箭!”
数百羽箭同时shè了出去,筏上敌军中箭坠落河中,大战就此拉开。河对岸的敌军分出千余名弓弩兵,挚弓回击,一时间羽箭飞蝗般腾起半空。在羽箭掩护下,河岸上的筏子不住被推了下水,联接成浮桥,载着更多的敌军向西岸扑来。
吴晨这是初次体会数千弓弩兵同时劲shè的威力,躲在雉碟下,就听哚哚的羽箭shè入木桩的声音密如急雨,向上望去,天空黑压压一片,似乎ri头都已被激shè而来的羽箭遮住。从雉碟的空袭看去,少了羽箭的压制,西岸的敌军越聚越多。
猛听得对岸鼓声转急,河岸上的敌军大喝一声,挚盾向前冲杀。这数百盾兵奔得极快,瞬息间便已迫近到离营寨十丈远处,吴晨长身而起,大喝道:“你们上当了,霹雳车,砸!”
那些兵士鄂然抬头,脚下猛地一虚,“轰隆”一声,数十名兵士齐齐踏进浮沙掩盖下的壕沟中,立时有十余名兵士被削尖的木桩刺穿,剩余的百余兵士骇然之下,不敢贸然冲前。
吴晨眼见战机已到,大呼:“击鼓,发号!”**将手中长枪向敌军的挚旗手掷去。此处离河岸只有二十余丈距离,那杆长枪夭矫如龙,疾奔敌方挚旗手的胸腹。那人惊喝一声,拨马就向旁逃。敌军原本以令旗调度军队进退,吴晨将令旗手逼下土坡,敌军号令无措,数百军士一阵混乱。便在此时,马超已率军从侧翼包抄过来,一时蹄声震天,马超一身白衣迎风狂摆,状若天神,只在敌军一慌乱间,便冲杀而入,敌军登时阵脚大乱,纷纷后退,河岸上一阵混乱,数十名兵士被挤出浮桥,卷在水中,瞬息不见。
敌军中一阵鼓响,拥在河对岸的弓弩兵纷纷拉弓,压住阵脚,筏上的兵士慢慢退回东岸。马超虽被shè退,却已将敌军的浮桥摧毁。这一仗不过一个时辰,河岸上却是死尸数百,鲜血洒在河岸滩地,黄sè的河沙也被染成褐sè,放眼望去,一片狼藉。
夏侯渊强渡不成,下令兵士在河岸搭建营寨。
吴晨长吐一口气,说道:“敌军锋锐已挫,咱们这座营寨可以保下来了。”尹默道:“就怕敌军会趁夜半渡河。”吴晨道:“云仪,你率三百军士,沿河机动,发现敌情就发烟火。”向马岱道:“子泰,你率五百兵士,到上游准备火筏。看到云仪的焰火,就向下游放火排。”
当晚,夏侯渊果然派人偷渡过河,一晚之中,烟火连起三次,火排卷着烈火从上游不住放下,敌军渡河的浮桥被一一烧毁。夏侯渊发觉上游有人,将渡河的地点不住上移。到第三次时,敌军渡河点离其营寨已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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