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脏腑的劲力,反倒有一股极强的吸力将张猛向前吸去。更可怕的,如此强猛地招式,耳中却听不到一丝声音,如同敌人一戟将张猛从整个世界割裂开来。
张猛情知生死只在一瞬之间,厉啸一声,身子急速后仰,左脚勾住战马环辔,半个身子斜吊在战马上,一股森寒迫人的劲气刮面而过,如针如砭,激的张猛遍体生寒。那人轻咦一声,似乎没估道张猛骑术之jing,竟能避过必杀一击。张猛听声音发自身后更是如受雷殛,心惊道:“若方才向前迎击,此刻已尸首分离。此人招式匪夷所思战马速度又是奇快,缠斗下去必死无疑。”
正待仰身催马,细碎至如万千银针破空的声音从头上狂飙而下。张猛急忙将左脚松开,头上脚下的向地上坠去,撞地的瞬间,右手横撑,从马腹下斜蹿而过。身后一声战马的惨嘶,几点水滴喷溅到脖颈上,张猛知必是那人劈死战马,暗叫声好险,左足点出,腾身跃向一名校尉,一脚将那人踹飞,空中转身在战马上。
赢天高声喝道:“张猛,我还没打过瘾呢,快回来,继续打过。”蹄声细碎,黑马纵身而来,张猛心胆俱寒,拨马蹿入阵中。乱兵此时也一窝蜂的涌上前来。武威兵丁终究和鲜卑、北匈奴等异族征战多时,一边撤退,一边用刀劈砍阵中乱窜奔突的义从羌兵丁,尽力保持着阵形向东北撤退。
蓦的一声号响,震耳yu聋的马蹄声从右侧翼响起,吴晨率军从前方兜截而至,武威军不知前面有多少人,但见前方无数火把挥舞晃动,照得整个平原亮如白昼,惊恐莫名,转身向东溃散。
连退出十余里,张猛才收拢住残兵,回望旷野,满目清辉。风吹长草,无边的海浪不住起伏,一派安宁静谧,在后追击的安定军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再瞥眼身旁的残兵败将,个个神sè疲惫,眼神中满是惊恐慌张,想起跨过黄河进入凉州时,这支自己一手带起来的子弟兵曾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如今却是如此落魄,张猛只觉心头一片茫然,有种不知所措又yu哭无泪的感觉。
“或许该是时候回武威了。”
张猛茫然的想着。此时明月沉在西边的山崖上,宽广的原野上投下一片银白的光影,曾经以为遥远至不可追思的记忆,就在此时复苏了。那时自己和张行等人斗鸡走狗,累了就去酒馆斗酒猜拳,那时是何等的逍遥快活。犹记得和张行一起去偷了人家的一只斗鸡,那家豪富的家丁追了出来,并放出了狼狗。那些狗子穷凶极恶的在身后狂吠,自己就在山路上没命的跑,**的跑,但它们却越追越近,而张行也是越跑越远。山路上似乎只剩下自己和那群眦着白牙的狗子。自己倾尽全力想追上前,却越跑越慢,终于脚下一软摔在地上。想要爬起来,却怎么也爬不起来,狗吠的声音近得就像已到了身后,心中无比的害怕,但手脚却怎么也不听使唤,就在此时,眼前忽然伸出一只手,张行急促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快,把手给我”
抬头,眼前是张行的大手。茫然间,张猛向那只手抓去,狗子,山路,大手,一切却在瞬间消失,只余下银白的月sè依旧笼罩在旷野上。
张猛望着伸向前方空空的右手,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身旁响起雷赭的声音:“大人,后面有队兵马靠近,兵丁请求大人定夺。”张猛冷哼一声,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转身道:“是什么人?”雷赭道:“还还不知!”张猛怒道:“饭桶,要你们这些废物何用?”
一个兵丁跑上前来,大声禀道:“禀告大人,来的人是河首平汉王敕封大将军段规的人马。”
张猛冷冷的道:“早猜到就是这个没用的家伙!”雷赭顺着语气道:“不是他们咱们也不会败的这么惨!我看干脆把他们全宰了消气!”
张猛道:“算了,将他们宰了,还有谁替咱们和小贼交战?”雷赭颤着声音道:“大大人还要和小贼交战?”张猛道:“哼,不过输了几场连魂都被他吓跑了。看在你们这么胆小的份上,明ri启程回武威!”雷赭惊喜交加,一揖到地,大声赞道:“大人英明!”
此时雷赭的一番话完全出自内力,没有一丝拍马溜须的做作,张猛如何听不出?嘴角漏出一丝微笑,道:“好,这就去见见段规!”
亲卫在前领路,领着张猛到新扎的寨门前,启开寨门,就见段规率领一队义从羌远远聚在营门外。张猛迎了出去,道:“段大将军,别来无恙啊?”段规年纪在四十岁间,胡须花白,愁眉苦脸,身高将近九尺,却有些佝偻。胡须头发上都挂着青草的碎叶,脸上、身上鲜血淋漓,不知是别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见张猛迎了出来,急忙翻身下马,道:“败军之将,本已无面目见人,只是想起还曾连累郡丞大人退军,实是罪该万死。此次来,正是专程负荆请罪。只是大错已成,规不敢自求原谅,只待大人赐规一死。”撩起前襟,双膝跪在地上。
张猛暗道:“什么负荆请罪,我看是找个地方藏身。看在你还有可利用之处,暂时不与你翻脸。”急忙赶上几步,扶住段规,道:“此战之败,输在小贼太过jiān诈。胜败兵家常事,小输一场,也可令兵士多处一份jing戒之心,并非什么大事。将军负荆请罪,猛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段规还待客套,一骑飞奔而至,斥候大声叫道:“段将军,数里外发现大批人马向此处奔了过来。”听闻传报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气。段规惊道:“不好,小贼又来了!”张猛厉声道:“快进营寨。下令兵士加快筑寨,敢怠慢的,定斩不饶。”
两骑从西面飞奔而至,其中一人高声喝道:“是我,韩文约!”
张猛、段规等人张弓等待,月sè之中,马上那人脸容瘦削,面容鸠戾,确是韩遂。众人放下兵刃,此时才觉得背脊一片冰凉,原来是汗水浸湿了重衣。
韩遂跳下战马,怒声道:“为什么不拖住小贼?若再予我半个时辰,小贼必然全军覆没。此番不胜反败,全是你们这群废物坏我大事!”张猛冷冷的道:“我与段将军和小贼激战之时,不知凉州牧大人在何处?”韩遂声sè俱厉道:“山火阻路,只有绕路来援。只需再撑半个时辰,小贼就必死无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你们也撑不到,要你等何用”肩背脊张,杀机登时升至极点。
第十六章 他乡故旧()
韩遂自视极高,xing子又爱迁怒旁人,否则当年被董卓击败,何以却鸩杀同盟的北宫伯玉与李文侯?昨晚葵园峡之战,韩遂将错处全推在张猛身上,以为未能将吴晨一鼓而歼,全是张猛堵截不力所致。含怒质问,张猛不但没有一丝忏悔之心,反倒怪自己驰援不力,如同当年与北宫伯玉李文侯商讨战事,被二人同声指责时一般,胸中愤懑难当,杀意巨盛。但见他面sè铁青,双目厉芒闪动,袍袖鼓荡,无风自飘,原本高大的身形似若又拔高数寸。
张猛知韩遂动了真怒,出手必是石破天惊的一击,气凝神聚,全神戒备。
段规轻咳一声,道:“州牧大人息怒,此事全是规疏于计划,小贼乘虚而入,不但累得大军仓惶逃命,还连累了张大人一同撤军!规心中惶愧,正是负荆请罪而来。”向前迈出半步,与张猛隐成左右夹击之势。韩遂分心对付段规,气势顿时弱了几分。
成公英急忙道:“将军千里赴援,虽信陵窃符救赵,不足以喻。昨晚小贼侥幸胜了一场,但依为后方重地的定西被陇西大军攻占,贼军粮草器械运补不及。三方和衷共济,小贼死期不远。因此今ri虽小败,他ri必定大胜,将军无需太过自责。”
韩遂心神一动,暗道:“公英说的不错。此时还需仰仗这些废物,未到将他们全宰了的时候。今ri之仇,灭了小贼后,再和他们一一算过。”强压下怒气,哈哈一笑,道:“公英说的有理。段将军,‘湟中王’身子可还好?”
宋建自称“河首平汉王”,相熟之人却都称他“湟中王”。段规见提到宋建,急忙躬身施礼:“我主龙体安康,多谢州牧大人挂念。”
韩遂仰天大笑,紧走两步拢住段规肩膀,感叹道:“当年与‘湟中王’一同起兵申讨‘十常侍’,其时犹是少年气盛,转眼间已是悠悠二十载,一同起事的故人渐多凋零,而我也已两鬓斑白,身子一ri不如一ri。闻听故人身体健好,心中甚是喜悦。段将军不如随我一同回榆中,与我多讲讲‘湟中王’近况。”
段规想起昨晚安定骑兵左冲右突所向披靡的情景,心头犹有余悸,寻思道:“看来去榆中比较安全!”点头道:“我主若知故人如此挂念,心中也当十分欣喜!”
张猛暗暗冷笑,心道,段规,就看你如何死法!淡淡的道:“那就不远送了,几位好走!”拱了拱手,转身叱令军士进营寨。段规鄂道:“张大人不与我们回返榆中?”张猛道:“不了。昨晚大战,兵士死伤惨重,有些不死的,也是疲惫难当,我军就在此暂时休息,天明再定去留。”韩遂笑道:“莫非文则嫌我多有怠慢?”雷赭突然嘿嘿笑了起来:“怠慢倒不敢说,只是北宫伯玉李文侯二人前车不远,还是谨慎些为妙!”
段规心中一惊,暗道:“韩遂每逢战败,必寻人作替罪羊。拉我去榆中,莫非想向我下手?”一股寒意直冲脑际,冷汗涔涔而下。
韩遂仰天厉笑道:“是谁教你于主公面前抢话?悖礼家奴,要你何用?”众人只觉眼前人影晃动,韩遂已欺身至雷赭身前,右手箕张,迅捷无伦的抓向雷赭咽喉。指风嗤嗤,若被抓实,喉咙必然爆裂。雷赭惊呼一声,抽步后退,却被韩遂左手揪住前襟,一股巨力扯来,雷赭身不由主的向韩遂扑去。
张猛厉喝一声,大刀疾剁向韩遂右肩。韩遂若继续追击雷赭,必然躲不过身侧这一刀。张猛正是要逼他放手雷赭,侧身自救。
韩遂冷哼一声,侧身闪至雷赭右侧,改爪为拳,一拳击在雷赭右侧肋骨。雷赭惨呼一声,向张猛的方向抛跌过去。张猛圈转长刀,击向雷赭后方,阻止韩遂追击。韩遂揽手后退,洒然道:“悖礼家奴,我已替文则教训了。”
“嘭”一声,雷赭旋跌着瘫倒地上,面sè青灰,七窍溢血,显是脏腑已被震碎。张猛心头狂怒,正待发作,猛得见对面火把光闪动,无数人马齐涌而来,心知韩遂救兵已至,己方新败,将士疲惫,士气低落,绝非韩遂这些生力军的对手,厉声喝道:“走!”
韩遂冲着张猛的背影冷笑道:“不远送了。”成公英低声道:“明公”韩遂将手一摆,冷冷的道:“公英不必再说,我自有主张。今晚就在此安营扎寨!”
段规深鞠一躬,道:“大人代张大人教训悖礼家奴,劝诫‘亲君子远小人’之道,规佩服之至。但如今小贼势强,正是三方和衷共济之时,规愿效鲁仲连,劝解两家!”
韩遂微微一笑,道:“文则气头之上,将军入寨劝解,恐怕他会迁怒于你。公英,带段将军下去歇息!”成公英低应一声,领着数名兵丁架着段规走了开去。韩遂冷哼一声,瞥眼张猛的营寨。
张猛将帅营筑在一处土坡上,以居高临下之势,俯瞰整片旷野,其余营帐散布土坡下。营帐之间错落有致,连环嵌套,以群星拱卫之势列在帅营周围。
韩遂绕着张猛的营寨转了半圈,忽得走上一处土坡向营寨中观望。此时月亮已沉入西边的马啣山,ri头还没有出来,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满天星月无光,浓重的夜sè如一团万古不化的黑墨,沉沉的笼罩在天地间。张猛营寨中一片漆黑,唯有几处灯火稀落的亮着,寨墙上的兵士抱着长刀蜷缩在寨垛之后。偶尔从营中传来几声马嘶,也隐隐透着一股深深的疲倦。
韩遂嘴角的冷笑越来越浓。
身后一阵马蹄声响,韩遂不用回头也知是成公英到了,冷冷的道:“公英可是来劝我的?”
成公英跳下战马,神情凝重的奔上土坡,道:“明公,属下思来想去,始终觉得有些不妥?”韩遂晒道:“有何不妥?击杀张猛的谋士,已经和他撕破了面皮,今ri不杀他,迟早有一ri他会来杀我。他与小贼一战,兵疲将乏,士气低落,正是天赐良机。古人有言:圣人不得违时,时亦不可失也。此时不取他,老天爷都不会答应!”
成公英急促的道:“不是张猛,是吴晨,属下觉得今ri安定军行止有些古怪!”韩遂一愣,皱眉道:“公英,你的话我不太明白,能否说明白些?”
成公英一字一顿的说道:“吴晨用兵如狼。时机不利,即使身在冰天雪地,他也绝不会动一动。但只要时机有利,他就会奔突而出,一口咬住要害,猎物不死,绝不松口!”
韩遂想起与吴晨的数次交战,确如与恶狼交战一般,眉头不禁皱了皱。
“昌平之战,马超追出四十里杀死程银;渭水之战,小贼不惜顺水漂流二十里活捉韦端;中宁之战,更是追了明公百余里!而他纵敌不追时,多是在窥伺另一个更大的目标。如秦安之战,放弃追击马腾是为了突袭陈仓;槐里之战,从右扶风秘密撤军是为了全歼韦端!”
顿了顿,成公英面sè凝重的道:“小贼弃张猛不追,必是另有所图,而这所图比全歼张猛更令他心动!”
韩遂变sè道:“榆中,小贼要攻榆中!”成公英摇了摇头,缓缓道:“攻下榆中又能如何?七里河以西仍是明公领地,明公退回七里河,小贼依旧腹背受敌。这样的事他决不会做。由此推断,他的目标只能有一个,那就是”双目一顺不瞬的望着韩遂。
“明公,你!”
韩遂心头巨震,愕然望向成公英。明灭的火把光中,成公英神sè凝重。
半晌,韩遂才舒了一口气,哑声笑道:“既知小贼目的所在,可以此设局,将小贼引入彀中,一举歼灭。”
成公英摇了摇头,道:“依属下推断,小贼知明公必来增援张猛,因此放弃追击,将军队藏身两侧山谷,再派人于山头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