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渎明》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渎明- 第60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更别说在那么短的时间里,造出所谓的可以容纳难民的假山。

    但是朱顶的脸色依旧从容,就算来自城东的水声咆哮已经清晰可闻,就算在这里已经能够看到到如同水墙一样碾压过来的大水,能够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湿意。

    他坚持着扣留下大多数的城卫军卒,去用拆掉城门楼得来的粗长木柱,制作四把巨大的“船桨”,为此他甚至动用了自己能够动用的唯一手段,去威胁十三太监。

    他手里握着一把从十三太监那些手下那里顺来的匕首,抵着自己的脖颈,好似一个无力抵抗暴徒的青涩少女那样,只能将生死当作自己唯一也是最后的筹码。

    但是朱顶的面上很平静,他的态度很执拗,执拗到完全无视来自于方老头儿的哭号。

    水势渐近,城下那些按照朱顶的吩咐,在城墙的豁口两侧,用那些城墙的断壁摆弄成奇形怪状的士兵,已经逐一的把所剩不多的城跺空间填满。

    朱顶终于再度开口,并且将那柄匕首轻轻的丢在地上。

    “把那四把大船桨固定在缺口两旁,城门做的桨放在下面,城门楼的门做的桨放在上面,一处缺口一对,成不成的,就看这一下了。”

    言罢一叹,朱顶有些脚步阑珊的走到方老头儿的近前,将哭的几乎力竭的爷爷搀扶起来,慢慢的走到角落最里,闭上眼睛小憩起来。

    能做的他都已经做了,计算那些士兵摆放残壁的方位以及巨桨安放的位置,耗费了他太多的心力,人事已尽,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士兵们,在城卫百户长官的催促下,拼了命的加固着两对巨大的桨,那桨身本就是几根城门楼的大梁和承重的巨柱,几乎要三人合抱。即便如此,朱顶也不能肯定,它们能否扛的住巨浪的第一步冲击。

    当最后一根粗大的木楔被锤进残余的城墙,当最后一个士兵也远远的退到朱顶划出的安全线以内,磅礴的洪水终于杀到,巨大的水浪拍击声响,几乎震碎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让他们脑中只有阵阵的轰鸣和尖锐的刺痛。

    洪水从那个相对而言很小的空缺湍流而过,残存的城墙被极速上涌的海水拍击的阵阵摇晃,不一时就有些许水流蔓延到了城头。

    第一根巨桨终于和洪水接触,粗壮的巨柱甚至没来的及发出一声申吟,就此恐怖的弯曲起来,那两扇在洪水中飘摇的城门几经飘摇,费力的拦截着大海的冲力,犹如蚍蜉撼树。

    在这巨大的冲力之下,一根巨柱那已经弯曲的说闹魈迳希汲鱿秩庋劭杉墓炅眩蠹俚睦┱趴矗惶跆跚郴粕哪敬探舾疟欧⒊隼矗歉銮A啪拗统敲胖淝0淼纳鳎部家徊阋徊愕拇缍希於サ募苹О芫驮谡庖凰布洹�

    “咔嚓”“轰隆”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巨响竟然压住了海浪的奔涌,在四把巨桨即将被不可阻挡的洪水冲飞的前一刻,在天地间炸响。

    而后,远比缺口要长的多得多的残墙,明州城的西城墙,就仿佛被天地安装上了两对门轴一般,好像只是寻常人家的辕门一样,缓缓的向着水流的方向打开!

    更为神奇的的是,就在方才下城的士兵摆放残壁的位置,生出无数道漩涡,那些漩涡更好似有一只参天巨手在搅拌着一样,将两片巨大的城墙推赶着、承托着,汇聚在了一起,随着大股的水流释放,竟然真的在残墙的南侧,推出了一座由城墙变成的、顶部有半里左右的山!

第九十二章 神迹() 
张三侉是一个老兵,虽然没有经历过什么战事,却也靠熬资历熬成了一个小旗,不是一般的小旗,而是西城门百户大人的亲兵头头,虽然说百户这样的低阶军官不该有亲兵这样的特殊待遇,但是也总会有几个铁杆的大头兵,这在军中已经成为了一种默认和默契。

    无关于拉帮结派,只是人之常情。

    张三侉就是西城门百户的最结实的那根铁杆,他觉得很荣耀,也很有盼头,年轻有为的百户大人,才二十几岁,正是力壮精旺的年岁,升职成为千户甚至更高,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作为心腹的自己,也终究有一天能成为真正的亲兵,甚至亲兵头子。

    到了那时候,自己家里进入兵户的行列,进到那个可以减免赋税的特殊阵营,在邻里街坊羡慕的目光里进进出出,就再也不是奢求了。

    如同往常一样,张三侉在同样的时间关上了城门,在同样的时辰,代替擅离职守去会老相好的百户大人巡城,在差不多的时间段里,将城门洞角门悄悄的开启,迎回满嘴酒气步履蹒跚的主官。

    伺候大醉酩酊的百户大人睡下之后,张三侉长出了一口气,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尽量放轻自己的脚步,向着营房走去,已经是深夜时分,不当值的兄弟们早就沉沉的睡去。

    成为百户大人的头号心腹,总是要付出代价的,而代替百户大人管理城西的日常事务这样的代价,张三侉却甘之如饴,哪怕为此,他每天的睡眠时间只有不足两个时辰。

    就在他要推开营门倒头就睡的时候,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摇晃震得站立不稳,差点没一屁股坐倒在地。

    他先是一惊,旋即想起了某个可怕的词汇,紧接着就惊恐的对着这处屯兵楼大声的呼喊起来。

    沉睡的战士一个个被惊醒,训练有素的,在这强烈的震动下穿好衣甲,抄起靠在墙上的兵刃,摇摇晃晃的向着城墙上涌去。

    “别上城,快去空地集结,不是敌袭,是地龙翻身,是地龙翻身啊!”

    张三侉指挥着被吓的睡意全无的战士们,向着城墙下的空地集结起来,等到所有人员都已经安全就位,这场突如其来的震动也告停止,好在没有人员伤亡。

    “张头儿,好悬啊,兄弟们刚才连路都走不利索,这要是还是前些年的土城墙,这会儿咱们八成都得给埋喽。”

    张三侉站在只是生出一些裂缝的城门洞附近,伸手拍了拍看上去全无大碍的城墙,心有余悸的随口应和了一句,心里却暗自夸赞洪武陛下英明,在原本的夯土城墙上有加筑了石砖,不然自己和这百多个兄弟不可能还好端端的站在这后怕。

    唏嘘了半晌,他突然发现这些兄弟当中好像少了个人似的,可是却又想不起来究竟少了谁。

    良久的思索之后,他愤愤的一拍自己的脑门,惊慌的骂道:“老子娘哎,百户大人呐!”

    这位年轻的百户被张三侉等人抬出来的时候,依旧还在酣睡不醒,嘴里细细的嚼着被震下落入口中的砂石,甚至有几点血沫从他嘴角溢出,还依旧含含糊糊的嘟囔着:“窈娘啊,你今天这羊蹄子煮的不够烂啊,直硌牙,一会到了床上,你可得好好补偿补偿军爷,嘿嘿……”

    几乎所有的大小头头都知道这位百户大人在外面有个姘头,今天总算是知道这姘头是哪一个楼子里的姑娘了。

    张三侉咂巴咂巴嘴,有点不是滋味,不是说好的,在自己去给她赎身之前不接客了吗?也没几天日子了。

    “老子娘的,这个窑姐说话和放屁一样,说好老子下个月开了饷银,存够了钱就接她出楼子,姥姥的,鸨妈也忒不是东西了,这不是给老子扣绿帽子吗?”

    这些话是张三侉的心声,却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而是一个他平日里最要好的兄弟。

    他黑着脸看向那个兄弟,想着要不要把怀里的那张预付了银子的票据拿出来,据理力争一下,却发现这话有些说不出口。

    和他一样黑着脸看那个抱怨的兄弟的,可不仅仅只有他,周围聚拢过来的头头没几个是脸色好看的!

    一人多卖!这是被那个黑心的老鸨子和那个没情谊的窑姐给坑了!

    将这些纷乱的心绪排解出去,手头还有正事要办,摊上了天灾,估计用不了多久知府衙门的救援命令就会过来,可是现在主官醉的直说胡话,怎么接令?

    “那个谁,赶紧去接一桶水过来!”

    大冬天,被一桶都快结了冰的水,一下泼醒是什么感觉,这位百户大人这辈子都不愿意去回忆,醒过来之后分清楚了状况,跳起脚来就把手下的这些大小头头一人来上一脚出够了气,这才开始点兵聚卒,准备等待知府衙门的命令一到,就开始救援城中百姓。

    张三侉和一百多个守城门的士卒,没有等来知府衙门的命令,却等来了二三十个平民打扮的“闲杂人等”,然后,被一块黑漆漆的腰牌瞬间接管。

    他发现这伙把自己这些大兵指使的像狗一样左奔右跳的人里,真正说话算话的,竟然是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半大娃儿,于是更加卖力的做起手里那些怎么看怎么不靠谱的活计,并且督促手下的弟兄,卖上死力气。

    他可是听说了,魏国公家的小公爷可就在明州城就学,据说前些日子还把杭州知府的公子一顿胖揍,要不怎么人家老子能当大元帅呢,光看着小公爷的一身霸气,就知道元帅爷爷是多么的彪悍!

    炸城墙、拆城楼、做船桨,这些事情一一完成之后,已经有轰隆隆的巨响自东而西传来,张三侉和一众袍泽也都再一次站在了城跺上,这才看清,原来他以为是小公爷的那个瘦小的孩子,竟然一直在用一把匕首抵着自己的喉咙。

    他还来不及细想,却被同伴惊恐的脏话声音唤醒,抬头望去,也不自禁的倒吸了一口凉气,险险没有像个娘们似的惊叫起来。

    在他们的面前,在那黑漆漆满是烟尘的夜色里,一只泛着水色的巨兽,正张着獠牙向着这里吞噬而来,巨大的水浪和房屋被席卷而起发出的断裂声响,几乎让他瞬间失聪。

    从小在海边长大的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浪头,它吞噬着前方的一切,街道两旁的二层小楼甚至不足它的三成高度,它的身子就好像不是水而做的,而是由钢铁铸就,任何挡在它前方的东西,都会在瞬间被碾压成粉碎。

    张三侉的夜视能力,要比普通人好上一些,他清晰的看到,在那巨兽翻滚的身体表面,随着水流的波动而上下起伏的,不仅仅有被冲击的粉碎的房屋残骸,不仅仅有驮马和猫狗,那里更多的是人,是还在挣扎着哭喊着的活人!

    而就在张三侉眨一眨眼睛的时候,那只由海水化身的巨兽,就已经到了他们的脚下,大浪拍击的城墙一阵摇晃,最高处渐起的海水裹挟着一些木头碎片和不知谁的手臂与腿脚,冲上了城头,一颗被从脖子上生生撕裂的人头,不偏不倚的砸在了他的脚面,可是他已经顾不上惊恐。

    一道比头道浪更高更大的浪头已经紧跟着推了过来,看着那几乎与城头齐高的大浪,张三侉以为自己完了,自己兄弟完了,整个城头上的人都完了。

    他确定,就算再过十波八波这样的参天巨浪,刚刚才修建好的城墙都不会被冲垮,最多就是从那个被“小公爷”强行炸出的豁口上带走几条砖瓦,但是漫过城头的海水和它们所携带的巨力,足够把自己所有人拍下城头,然后远远的摔成一滩滩肉泥!

    浪头已经到了脚下,在翻滚的海水里,张三侉清楚的看到,有很多很多已经看不出人形的百姓,在在水里沉沉浮浮,而下一刻,自己这些人的下场,将要比他们更加凄惨。

    张三侉颤抖着双腿,闭上了眼睛,无助的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直到一声有别于海水咆哮的巨响和脚下的猛烈震动,让他从惊恐中醒来,没有死;他震惊的睁眼回望,这才知道,原来那些看似捣乱的布置,竟然能创造这样的奇迹。

    他不由自主的开始欢呼,所有的士兵开始自发的欢呼。

    欢呼过后,是瞬间的沉寂,他们的视线齐齐的看向了在角落里,仿佛已经睡着了的那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这些视线,感激中带着类似于人类对着神邸的敬畏,这一切本身就是一种神迹!

第九十三章 不是要出柜吧() 
朱顶,当然没有睡着,也,不可能睡得着。

    他在那个众目所视的角落里,在方老人健硕的怀里,瑟瑟的发抖,他,在害怕,真的很害怕。

    生命中,从未有过的害怕。

    那是极度的冷静之后,骤然的施展出自己的所有手段之后,一瞬间降临到他身上的恐怖。

    两种极端的情绪,没有缓冲的,在他已经耗尽了精神的脑海里,相互取代。

    那个他让士兵们看似毫无规律摆放的石阵,实则有着就算是格物大家也难以理解的复杂,既要保证可以顺利的牵引水流方向形成漩涡,将被巨桨借水力搬倒的城墙冲刷到一处,形成一座比积蓄到顶点的海浪略高的小山,又要保证这些被炸碎坍塌的城墙残块,可以抗住浪头的巨力冲刷而不变形。

    这一切,都是极耗心力的,往往是需要复杂的计算,地形的勘选,精密的布置之后,才敢进行试验,稍有一些微小的误差,都不可能有这样的效果。

    没错,仅仅只是实验,这样的方法,从来都没有被应用并实现过,它只存在于朱顶上大学时候的导师办公室里,存在在那本已经残破不堪的笔记里,只进行过几次不算失败但也没有成功的微缩实验。

    保证这个方法成功的条件太苛刻了。

    可是刚刚那种情形,朱顶只能赌一赌,成功了或者能多救一些人命,失败了,也不过是白忙一场。

    巨大的海浪可以提供足够的水压,相对狭窄的缺口能够冲击出足够的速度,而在本身就容易产生漩涡的湍流之下,布置石痕向有利的方向引导激流成为搬运甚至搭建山石壁垒的动力,这就是那本已经快要散架的笔记里的全部理论。

    看上去很简单,却耗费了某个学者整整十年光阴,最后却因为不被重视和积蓄告罄,而不得不中途放弃。

    以极小的材料和代价去运用自然的力量为己用,往往会被当权者看作是天方夜谭,而在学术界同样有个常识,微缩实验,和实地运用几乎就是两码事。

    这是一个被定性为不可能成功的理论,但是,朱顶做到了。

    原本,他至少该欣喜一下,为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