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还有办法继续问下去吗?
于是,所有的人都把目光转向王祯,王祯也有些头疼,其实这种事情真算不得大事,很多人,包括他自己都为几位不成器的家族子弟弄过,但一旦摆到明面上就麻烦了。管,头疼,不管,也头疼啊!
“大人,莫听他胡言乱语,肆意攀扯诬陷上官。我认得此人,这人名叫何远,原本就是清远县的破落户,跟沈大人没有半点的牵扯。请大人立刻治他藐视上官,诬陷主考,拿国家抡才大典当儿戏的作为!把此子立刻驱逐出考场!”
大家回头一看,却正是负责甲字号考区的巡监官梁均。不过这个台阶给的太好了,连王祯都有些心动。不过他随即就反应过来,眉毛一轩,沉着脸问道:“你莫非就是这几日名声大噪,先后写下《题文华馆》和《将进酒》的何远?”
“回大人,正是学生。”
何远对着自家老舅可不敢乍翅膀,赶紧老老实实地回答,样子十分乖巧,就是那一脸墨水看着实在有些滑稽碍眼。
王祯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些,当初沈德义给何远恢复州试资格的时候,并未瞒人,作为一州通判,自然知道其中原委。对于孝子尤其是一个又才华的孝子,人们总是会有些莫名的好感和宽容。
“既然如此,你州试的资格自然是毫无疑问,但如此重大的考试,事关功名前途,你为何表现的轻视儿戏?”
“回大人,学生并未儿戏,只是上午竭尽心力答卷,心神实在是困乏了,所以才暂时休息一下,以便养精蓄锐,好好的应对接下来的考试。”
何远一脸的委屈,可惜这表情浪费了,他一脸的墨水,人家根本看不到。但好在老舅大人似乎听进去了,正冷着一张脸微微颔首。
见这场面,似乎有要不了了之的架势,梁均不由暗自懊恼,没想到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本来想推一把,没想到却是弄巧成拙,让这厮给翻盘了。他看了一眼何远随意扔扣在一边的试卷,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正冠肃容,腰杆一挺,站了出来。
第111章 作出花来了()
“何远,你乃是我们金陵有名的青年才俊,难道没听说过,君子不诿过的道理。就算没有相应的考场规则,你难道就可以在考场酣然高卧,视朝廷恩典如儿戏?今日前来应试者足有千人,但何曾有如你等怠惫轻慢者?”
梁均这话就厉害了,既然实在的规则不行,那就从虚的着手。这一顶藐视朝廷恩典的帽子扣上,何远以后也就不用混了。而且人家说的很明白,大家都在考试,难不成就你累了,人家不累?
这话一出,几位考官不由微微点头,就连王祯都有点犹豫。因为很有道理啊,考试总不能就累你自己吧?如果自己视而不见,那偏袒的也实在是太明显了些啊。
何远现在恨不得上去踹他两脚,他是看出来了,这厮就是在坑自己,弄不好眼前这群人就是他给引来的。何远还真没猜错,王祯等人还真是梁均给叫过来的,一般的考官遇到这种不思进取的考生谁会那么多事?直接视而不见就是,考不上就是最好的惩戒了。
但梁均不行啊,他认识何远,自然知道这何远的才华,他才不会相信一个能把诗词写到那种地步的人会对学问一无所知,怎么肯给何远再留机会?更何况这个机会太好了,如果能合理的运用规则,又何必用那等下作的手段,所以,他毫不犹豫的出手了。他就不信,累这么抽象的内容,他还能给出证明来!
“学生不敢说与其他学子不同,但上午这份答卷却真的是用尽了心思,如果不信,诸位大人可当场验看。”
何远说完,就对着自家便宜老舅深施一礼。他看出来了,自家这个老舅虽然对自己的行为颇为不慢,但为人方正,对自己好像有点爱才之心,自然是赶紧示好抱腿啊。
“哦——你这么一说,我们如果不看,倒似不给你机会一般。也好,我们就权且看上一看,看看到底有何玄虚,会让你一个大才子累到不得不在考场大睡的地步。”
王祯此时对何远的好感彻底耗尽,他怎么也不相信,考一上午的试,能把人给累趴下。他哂然一笑,环顾了一下身后的诸位同僚,向何远点头示意。何远赶紧擦擦手,把自己扔到一边的试卷给拿起来,双手捧着给递过去。万幸啊,刚才的墨水没撒到上面,刚才为了方便睡觉,给扣到枕头边上了……
“各位同僚,且近前来,我们看看这位何大才子是如何的耗尽心力的,莫非是他这卷子上给长出了花来!”
王祯戏谑地抖了抖手中的卷子,漫不经心地打开了卷面。然后他就呆了,眼睛跟沾到卷子上一般,一个劲地抽冷气。这个时候大家哪里还顾得上矜持,一个个伸着脖子凑了过去,然后吸气声就由一个变成了一群……
何远这份卷子,已经不能说是一份试卷了,而是学术的冰山一角!他为了考个好名次,让老娘风风光光地回趟娘家,能用的都用上了。他一方面以如今盛行的朱熹《论语章句集注》,何晏注、邢昺疏的《论语注疏》为参照物,另一方面又综合借用了程树德先生和刘宝楠先生的学说,那叫一个旁征博引,考据有力,扎实的一塌糊涂啊,以他的眼光看来,这差不多都可以开宗立派了!
再加上,何远这厮为了消磨时间,他那张卷子写得叫一个认真啊,差不多都快弄出花来了。别具筋骨的崭新字体,花团锦簇博大精深的学术般的答卷,让一群考官汗颜不已。把卷子做成这样,可以说心力耗尽吗?
太可以了!
这份卷子,除了最后两个问题还没来得及作答之外,只能用完美来形容。别说心力耗尽,有些人就算是心力衰竭都做不出这样的试卷啊!起码,王祯就是这么想的!这个时候,他再看何远那漆黑如墨水(本来就是墨水……)的脸,怎么看怎么漂亮啊!
怪不得陈家那伙老东西宁愿放下脸面,派嫡亲的闺女上大街抢女婿啊,就这样的人才,自己都想派女儿去抢啊。所有考官集体失声,围着这份试卷抽冷气,恨不得给直接抢回家去。连梁均都不好意思开口说别的了,一上午把卷子做成这样,简直前无古人啊。
于是,一群考官失魂落魄,一步三回头的回去了。就连受何远牵连的“佛爷”兄和“纵欲”兄都忘了追究了。这样的后果就是,所有的考官都知道,何远做了一份让人叹为观止的,几乎可以用艺术品来形容的试卷。弄得一群没过来的考官们蠢蠢欲动,一个个心力跟猴子挠一样,可惜职责所限,离不开身啊。
这真是太煎熬了!
沈德义也很煎熬!
何远竟然出现了!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到底去了哪里,怎么脱身的,跟他一起叫赵冬的那位年轻人现在在哪里,那群歹人又在哪里?
他恨不得一溜小跑飞到何远身边去啊!
但咱是主考官,代表着朝廷的威严啊。于是,威严庄重的沈大人,小方步踱得跟一阵风似的,弄得后面陪同的考官帽子都给跑歪了。
沿途的考生纷纷猜测,这甲字号考区莫非出了什么重大事故,这考官一个个跟火烧屁股似的……
宁王很煎熬,秦桧和王衡更煎熬啊。
宁王好歹是回去等着了,秦桧和王衡就蹲在考场外面,眼巴巴地往里面瞅啊,连午饭都没吃出啥滋味来。
那一嘴的燎泡,瞧的孙长臣老大不忍心啊,他试着跟张程同学商量下,实在不行就让人家进去吧,出来混口饭吃,都挺不容易的。但被张程同学毫不犹豫地义正辞严地给拒绝了,国家法度,岂可随意通融!
事实证明,人认真起来,真的是很可怕的。张程将军,两只眼睛都瞪红了,都没见人家错一次眼珠……
时迁就认为这张程挺可怕的,这戒备啊,简直就是水泄不通啊,他在周围都溜达了好几圈了,楞是没找到一个溜进去的机会,这样的地方真是不多了,简直比皇宫大内都森严啊。但他也不着急,干脆在附近找了间酒楼,一边喝酒一边等,老虎都有打盹的时候呢,只要天亮之前办成,就万事大吉啊。
第112章 被臭醒()
“你们趁乱自己跑了?”
沈德义不可思议地看着刚刚梳洗完的何远,何远很肯定地点了点头。沈德义就牙疼一般地抽凉气,果然不愧是张叔夜看重的人啊,就是如此的与众不同,连陈家这么好的亲事人家都不乐意。
“据我说知,陈家姑娘虽然不敢说长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那也绝对是这世上一等一的女子,而且更加难得的是,身上一点大家闺秀的小性子也没有,温柔娴淑,举止有度,你竟然主动逃婚,你还想找个什么样的?难不成你还想娶个公主?”
“沈大人,你这话给我说的太晚了……”
何远很幽怨地看着沈德义,沈德义直接无语,后面跟着的几位考官也一阵无语。希望这些大嘴巴能把这些话传出去啊,不然自己这逃婚的行为,对人家姑娘伤害太大啊。
“既然那赵东也安然无恙,本官就放心了,你先好好考试吧,别辜负了这身才华。”
沈德义语重心长地拍拍何远的试卷,背着手走了。其余几位老先生也不好意思留下来,毕竟这是考场,可不是茶楼,那里能拉着人家考生聊起来没完,再说人家上午考试已经考的“心神困乏”了……
这觉是睡不成了,他干脆把板床拆了,再组合成桌凳,开始自己打磨自己那份试卷。这逼都装成这样了,必须装的完美了。于是,他在佛爷兄和纵欲兄艳羡的目光中,优哉游哉地捯饬着自己的试卷,但这份试卷,还是早早地弄完了。
他只能像小鸟一样,趴在桌子上瞅外面的三位仁兄。斜上方,抓挠了一上午的这位老兄,继续在揪头发,正对面的纵欲兄,跟他一个架势。
“盈盈一水间,相顾不得语”,多美的画面啊,可惜对象是一位脸色发青,眼窝都有点下陷的老兄。虽然这个老兄,只要逮住机会就冲自己讨好地笑,难不成以为这么讨好自己就会给他传答案……
佛爷兄就淡定多了,那些考官才走了多大一会啊,已经开始发出轻微的鼾声了,让何远很是羡慕了一阵子,可惜他困头被惊跑了,只能继续百无聊赖地画圈玩。
高手果然是寂寞的……
人寂寞的时候就想吃东西,所以,时间充足的何大秀才晚饭就弄得更丰盛了,不仅有鸡腿,还弄了一个非常精致的炒菜,在火盆上一热,一烤,啧啧,比中午更加诱人的香味传遍了整个甲字号考区。
控制不住的唾沫啊,控制不住的走神。
许多考生想撕卷子!
这还让不让人考了,别让我知道是谁!许多考生心里一个劲地发狠啊,思路正通畅着呢,又给打断了,简直就是快高潮的时候给人踹下马啊。
幸亏有先见之明啊,何远现在很得意,快乐地想唱歌。他一边温着带来的小菜,一边烤着鸡腿,用甜酱细细地抹着,他发现在这种狭小的空间里一个人吃烧烤也蛮有意思……
愤怒的考生们,再次在何大秀才馥郁的菜香里提前完成了自己的晚餐。吃完饭了,天也黑了,不点灯熬夜是没法写了。这个时候,下午吃饭的钟声才悠悠的响起,一群考生只骂娘……
几个士兵抬着大桶,跟喂猪似的,到每个考舍门前都用大勺子给舀两勺子,然后继续向下走,到了尽头的时候,基本就剩下点渣渣了,何远终于感觉到了这处考舍的不好了——别人喝汤他喝渣,但他看看自己斜后方那位佛爷兄和自己正后方那位一直没能看到模样的仁兄,心里就平衡了。
没有最惨,只有更惨啊。
天黑了,整个考舍亮起了昏黄的灯光,从何远这个角度望过去,星星点点,别有一番趣味。但再有趣味看久了也没变成没趣味。所以,何大秀才一会秀索然寡味起来,没事可干的高手,真寂寞啊。
于是他拉动自己考舍里的小铃铛,示意自己要交卷了,只有交了这份经义的试卷,下一场策论的卷子才会发下来,而且这时间很灵活,谁先交第一场的卷子,谁就可以直接领到第二场的卷子了。
这是哪个狗*日的啊,不这么高调会死啊!
以前,这第一场的卷子,一般到第二天上午才有人交卷,没想到他第一天就交了。他这里铃声一响,许多人就坐不住了,在心里一个劲地骂啊,弄得何远莫名其妙地打了好几个喷嚏。
有监考官和临考官过来,把他的试卷收起来,装订好,送到后面密封起来了。这个有专门的人员进行誊抄试卷,以避免有人根据字体判卷。随之,何远第二场策论的卷子就发下来了。
“平王之时,周室衰微,诸侯强并弱,齐、楚、秦、晋始大,政由方伯。当其之时,晋、齐、楚皆有王者之气,然后天下终归于秦。古人云,盖远交近攻,合众连横之力也。然此言岂不谬乎?夫秦所处之地,非为天下膏腴,却终得天下,岂非命乎?所谓天道有常,王朝有命,秦之崛起,六国之灭亡,岂非天命乎?”
这道策论是说,平王的时候,周王室衰微,齐国,楚国,秦国,晋国开始变得强大,成为春秋霸主,都有统一天下的气象,然而,最终却是被处于苦寒之地物产并不丰富的秦国统一了天下,难道不是因为天道运行有它的规律,秦国是天命所归吗?
这显然是要针对秦国统一天下和六国灭亡的古事做一篇策论。这算是一个老话题了,何远稍微一想,就想起了七八篇啊。于是,他顿时就变得无聊了,郁闷地拆下桌凳,组成床板。这考试根本就不适合咱,还是老老实实睡觉吧。其实如果不是油灯太暗,他都恨不得熬夜抄一篇交卷了。折腾了半天,他终于睡着了。
他是半夜的时候被臭醒的。
太臭了,就像有人在他门口拉了一坨屎……
他皱着眉头醒过来,探起身子,往外一看,我擦,不是一坨,是一大桶!
有几个家伙,正撅着屁股,在他门外的大木桶那里拉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