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从小就对崔庆生很反感,有的人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崔庆生是见人见鬼都说鬼话,而且是鬼话连篇,他与他的哥哥一样,是村里有名的不肖子孙,他们的父亲是独生子,壮年早逝,爷爷年老多病,弟兄两个对爷爷不管不问,老人家饿得大冬天爬到院子里找吃的,最后冻死在猪圈里。他们的母亲目前还健在,一个人单独过日子,弟兄俩每人每月只给她各兑三十块钱,村里人说,他们每人每月最好各兑一百二十五块钱,两个人加起来正好凑个二百五。大林相信有人说过的一句话:一个孝敬父母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一个不孝敬父母的人,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更看不起那些在父母面前摇头、在领导面前摇尾的小人,崔庆生见了有钱有势的人就想摇尾乞怜,可惜他从娘肚子里生出来的时候屁股后边少了一样东西。
大林嘴里与崔庆生打着招呼,心里在说:有权身后一群狗,无权世上路难走。在有人生活的地方,到处都可以看到溜须拍马、抬轿提鞋的人,都可以看到被小恩小惠俘虏的卑鄙奴才和对权势献媚的势利小人。人的尊卑在于,有的人站着干事,有的人跪着求生,崔庆生你这个贱骨头,学会了‘亲自’这一个词,却忘记了‘亲娘’这两个字。
更让大林心里感到不痛快的是,自己的父母见了崔双来、崔庆生,就像老鼠碰到了猫一样,说话都低声下气。
“主任大驾光临,我全家都不胜荣幸!”大林转向崔双来,用调侃的口吻,对面前这个沿河村的最高“行政主官”说了一句官方语言,态度不热不冷,语气不卑不亢。
“你以前从北京回来我一直没有抽出时间过来看你,沿河村几百户人家,哪家有事我都得管,忙啊!”崔双来说着,在崔长兴搬过来的板凳上坐了下来,接过大林递给他的一支香烟,崔庆生连忙燃着了打火机。
崔长兴和大林的妈妈垂手站立一旁,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上级号召老百姓勤劳致富,我是村里的干部,应该带头是不是?你在外边站的高、看得远,有什么好办法、好主意,多给咱介绍介绍!”崔双来用少有的和蔼语气给大林说话。
“主任这么看得起我,应该办的事我一定去办!”大林笑着说。
崔双来不会当众向大林求助,他真实的想法崔庆生会在一定的时候向大林转达。
“在家这几天,有啥事说一声,有空了我再来看你!”
崔双来可能是觉得与大林话不投机,用鞋底踩灭抽了还剩一多半的香烟,带着崔庆生走了。
崔双来走后,二林气愤地对哥哥说:“崔双来这个人奉行的是有奶便是娘,有钱就喊爹,他吃群众的,喝群众的,不但不把群众当爹娘敬着,反而把群众当儿子孙子一样使唤,村里很多人对他都有意见。他这个人还特别自私,有人说他雁过拔毛,鱼过扒鳞,挑大粪的从门口经过,也要挖一勺尝尝咸淡。他是个村委会主任,官不大,架子不小,最喜欢别人在他面前低声下气。沿河村名人不多,人名不少,仅崔双来就有五六个名字,像崔大吹、崔扒皮、催命鬼……你知道他为什么找你吗?他前一段时间看别人养殖赚钱,也养了几头猪,但是,他自己天天胡吃闷喝,谁家的酒场都少不了他,他家的猪却经常无人喂食。别人养的猪半年就可以出栏,他家的猪买的时候多大,喂了几个月还是那么大。他有一次把柱子哥叫去,问他家的猪得了什么病,柱子哥虽然不懂兽医,但是也知道他家的猪是由于喂养不好,成了‘僵猪’。”
崔长兴看到两个儿子在议论村委会主任,不安地说:“你们两个可不敢得罪他,他上边有人,后台很硬,腿上随便拔根汗毛就比咱普通老百姓的腰粗,放个响屁能把人崩俩跟头。”(。)
部队大院的";老百姓";(六)④()
青翠经营的小饭馆比以前显得更加冷清和破旧,饭馆里也依然只有老板?13??和老板的娘两个人在忙活。
铁蛋在青翠的饭馆里请大林一家人吃饭,一桌酒席八个凉菜十二个热菜外加一个排骨汤,全是一头猪身上的东西,号称“一猪百菜”。
凉菜已经上齐,几只苍蝇在餐桌上空盘旋,随时准备向合适的目标俯冲。
铁蛋的身材不往高处增长,只向横里发展,矮墩墩的如同一个皮球在小饭馆里不大的空间里滚来滚去,一会招呼这个,一会招呼那个。他不像是来吃饭的客人,倒像是饭馆的主人。
根据大林的提议,铁蛋把柱子的奶奶也请过来一起吃饭,大伙像众星捧月一样把老太太让到餐桌的正位上,老人家高兴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她指着满桌子荤菜对众人说:“听说好多城里人只吃过猪肉,没见过猪走,咱过去只看见猪走,吃不到猪肉,有时候收成好了,过年时才舍得去集上割一小条肥猪肉剁碎了包饺子。现在好了,猪肉不算是稀罕东西,想吃就买,托共产党、毛主席的福啊!”
柱子对奶奶说:“你总是说托共产党、毛主席的福,话讲得很对,还要说托改革开放政策的福。”
铁蛋也笑着对老人家说:“奶奶啥时候想吃猪肉了,以后不用到别处去买,让柱子哥打个电话,我给您送去。”
老奶奶舒展开满脸皱纹,面孔乐成了成了一朵霜后的菊花,她高兴地对铁蛋说:“有这份孝心就行,用不着你送,想吃肉了我就到你那里去买,咱现在不缺钱。再说经常出来走走能长见识,今年过罢春节,柱子带我坐别人的汽车去外地瞧病,我第一次见到了火车,我那个娘哎,好长好长,像条长虫,我问柱子,火车底下有多少只爪子,跑得那么快?柱子告诉我,火车底下不是爪子,是轮子,火车轮子都是铁做的。我说还是铁轮子好,火车那么长,轮子一定很多,要是都像拖拉机轮子一样是用胶皮做的,一个一个地用气筒打气多费劲呀!”
桌子上的人听了柱子奶奶的话都笑了。
方元总是喜欢取笑铁蛋,看见他不停地跑前跑后,便笑着对他说:“我感觉在这里青翠是老板娘,你是老板。”
铁蛋一本正经地对方元说:“黄乾不在家,方大哥不能说话太随便了,青翠的饭馆需要猪肉从我那里购买,我有了来养猪场联系业务的客人介绍到她这里吃饭,我们俩只有这么一层关系。”
“我刚才说的没错,你们俩现在一个是鱼,一个是水,谁也离不开谁。”方元说。
铁蛋说:“按说你讲的话也对,我是活鱼,她是开水,她想把我杀了煮着吃,买猪肉的时候总是想着给钱越少越好,收饭钱的时候总是想着收费越多越好。”
正在一边准备酒水的青翠听了铁蛋的话,红着脸说:“铁蛋兄弟不能这样讲,你介绍来的客人吃过饭收费的时候,我都是打的八五折。”
铁蛋说:“青翠嫂子别当真,我是说玩笑话,知道你一个女人带着婆婆在街上开个饭馆不容易。等我以后有了更多的钱,咱们买个多功能印钞机,你以后不用天天再在饭馆里忙活,我也不用年年再在养猪场里辛苦,咱们的钱多得花不完,到时候你拉完屎擦屁股,想用美元用美元,想用英镑用英镑。”
二林用手指捅了一下铁蛋,又指了指餐桌,意思是说,吃饭的时候不要说那些让人听了恶心的话。
因为铁蛋经常到沿河村大林的家里去,柱子不断与他见面,与他也很熟悉,便笑着对铁蛋说:“人人都想过好日子,儿子乖,老婆俏,住高楼,吃小灶,树上结黄金,地里长钞票。但是好日子是靠人的努力奋斗才能得到的,致富的路要一步一步地走出来,每个人面前都有很多条路,有的走大路,有的走小路,有的走正路,有的走歪路,还有的走绝路。”
铁蛋看了看青翠说:“柱子哥讲得很对,人家有本事走大路,咱没本事走小路,但是,黄乾绝对走的是绝路。”
方元说:“铁蛋这话说得很对,有人做梦娶媳妇都娶不到青翠这么好的女人,黄乾这小子是被狐狸精迷住了心窍,才干下缺德的事。有人说得好,夫妻生活中,最值得敬佩的有两种人,一种是陪着男人过苦日子的女人,一种是陪着女人过甜日子的男人。青翠是在黄乾的爸爸去世以后,黄乾刚接手小饭馆不久的困难时期嫁给了他,黄乾却在手里有钱的时候想甩掉青翠。青翠妹子别伤心,黄乾要是与你离了,我也与老婆离了,咱们俩一起过日子。”
铁蛋笑着说:“方大哥,你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懂。”方元说,“女人最大的梦想是找一个好男人,男人最大的梦想是找无数个好女人。”
青翠满脸苦涩,表情复杂地说:“方大哥和铁蛋兄弟不要再取笑我了,以后也不要再在我面前提黄乾的名字,我现在已经把他忘了,你们知道‘忘’是什么意思吗?‘忘’就是‘亡’十‘心’,我对他已经死了心。一个连老娘、老婆都不放在心里的人,总有一天会遭到老天的报应。”
铁蛋同情地看了青翠一眼,换了个话题对柱子说:“黄乾的事咱们不再说了,免得再惹青翠嫂子伤心。柱子哥刚才的话说得很对,别看我现在养猪赚了一些钱,以前也是吃过大苦、受过大罪的人。我刚到北京的时候,没有找到工作,躺在一个菜市场旁边的棚子里,整整两天没有吃饭,饿得脸皮发绿,捡垃圾的大妈问我是不是苦胆破了,怎么不去找个小诊所瞧一瞧。有一天,我看见一个老大娘趴在过街天桥上向行人磕头讨要,她面前的破瓷缸子里有一大把硬币和好几张一块、五毛面值的人民币。我觉得她在我面前简直就是个‘富婆’,当时真想找她借一块钱买个馍吃。我要不是后来找到大林哥,恐怕也只能在北京的马路上当那个老大娘一样的叫花子了。”
铁蛋伤心地抹了一下眼睛,接着说:“我刚开办养猪场的时候,也不是一帆风顺,当时钱少,生活上的简单用品都不舍得买,有时候借吃的,有时候借喝的,也有的时候借穿的。”
方元想调节一下气氛,在一旁笑着对铁蛋说:“你刚才讲的这些事我知道,你那时候穷得什么都敢借,就是不敢坐到诸葛亮的船上去借箭。开始养猪的时候借不到钱买饲料,就站在猪圈的墙头上给猪们‘训话’:你们这帮畜生听着,现在老子养活你们有困难,你们要学会忍饥挨饿,懂得勤俭节约,肚里可以没食,身上不能掉膘,一定要坚持到春节,实在不行就学学狗熊冬眠。”
方元的话把饭桌上的人都逗笑了,铁蛋红了脸说:“方大哥说的这件事有些夸张,我那时候的日子确实不好过,人常说,有钱时哥长哥短,没钱时兄弟躲远,那时候很少有人愿意帮助我。不过后来我凭着嘴里这条三寸不烂之舌终于说服了乡信用社的领导,争取到了一笔贷款,才解了火烧眉毛之急。”
方元继续与铁蛋开玩笑说:“你嘴里那不是三寸不烂之舌,是还没有煮熟的口条。”(。)
部队大院的";老百姓";(六)⑤()
铁蛋对方元说:“你们不要以为我是养猪的,就天天吃猪肉,我有重度?13??肪肝,柱子哥让我现在少吃肉,少喝酒,我心里想吃想喝,嘴巴上也得忍着点,实在憋不住了就弄点猪下水解解馋、喝点小酒润润喉咙。”
“你这话鬼才相信。”方元撇撇嘴说,“你吃不吃猪肉我不知道,但是我经常看见你从商店里整箱整箱地往养猪场搬白酒。”
“我买的白酒主要是招待客人,其实我自己一个星期也就是喝两斤多一点。”
柱子听了铁蛋的话问他:“你一个星期喝两斤多白酒,太多了吧,我不是让给你说一次只能喝一小杯吗?”
“对,我是按照你说的,一次是只喝一小杯,但是,你没有给我说一天喝多少次啊,我这个人比较自觉,每天喝酒不会超过十次。”
柱子不高兴地劝铁蛋说:“你的脂肪肝已经很严重,再发展下去有肝硬化的可能,年纪轻轻的,不能把自己的身体当儿戏。”
“我现在一没有爸爸妈妈,二没有老婆孩子,三没有兄弟姐妹,少人疼,缺人爱,活着干,死了算。”
铁蛋脖子一挺,满不在乎地说。
柱子的奶奶也劝铁蛋:“你这孩子,还不到三十岁的人怎么就说到‘死’,我七老八十了还不想死,等着柱子娶了媳妇给我生重孙子呢!”
铁蛋说:“奶奶您不知道,我虽然现在手里有钱了,但是有时候也觉得活着没有啥意思,特别是逢年过节,看到别人买些东西孝敬老人,一大家子人高高兴兴地有说有笑,我心里既羡慕又难受。”
大林的妈听了铁蛋的话挘鹆搜劾幔榈厮担骸疤罢夂⒆用啵致杷赖迷纾院蠓昴旯诰腿ノ壹依锶ィ闶裁炊鞫疾淮チ宋乙哺咝恕!�
大林妈的话说得铁蛋也红了眼圈,他感动地对大林的妈妈说:“我虽然没有兄弟姐妹,大林、二林都和我的亲兄弟差不多,婶子要是不嫌弃,我以后就叫您干娘,与他们俩一块孝敬您,你把我当成自己的干儿子中不中?”
方元在一旁说:“铁蛋你小子说话要算数,要认干娘现在就认。”
铁蛋看了看周围的几个人,都是严肃的表情、支持的目光,他犹豫了一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大林妈妈的面前,忍不住哭着喊了一声“干娘!”
大林的爸妈早已是老泪纵横,一个人架着铁蛋的一只胳膊,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柱子的奶奶没有掉泪,她看着铁蛋,不住地点头。对大林的爸爸妈妈认真地说:“这孩子有良心,现在有些年轻人怕老年人连累自己,恨不能连亲爸亲妈都不想认了,他对老人有一份孝心,很难得!”
二林说:“你们可能还不知道,铁蛋哥已经给赵连明讲了,敬老院建成以后,他准备给敬老院的老人们每个重大节日都赠送一头肥猪。”
众人赞许的目光让铁蛋红了脸,他谦虚地说:“我文化低,不懂多少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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