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突然拉住少年为难的道:“寓儿,过年还得三四个月,咱们可是撑不过啊,不如等明年再来吧。”
“夫人不必担心,老汉跟书院的老先生们都是认得的,卖个老脸让你家娃儿在书院做个杂使,可以在书院吃住,闲暇时还能去听先生讲课。”
“那就太好了,不知道家母能否也留在书院,小可保证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
“你这后生是打算带着亲娘一起读书啊,书院里面可没有这样的例子。”
“母亲抚育我成人,受尽辛酸白眼,又有病在身。我来应天求学自是不能将她一个人扔在江西老家。小可还是接着在城中找活安身,待过了正月再到方山,多谢老丈了。”
少年拱手正要告辞,老汉却道:“小娃子不机灵,你看城里头萧条模样能有什么活计,找活自当也是去方山工钱也多。老汉倒是有个现成的活计,既能让你临时安身也能照料娘亲,只是委屈了读书人。”
少年喜道:“小可也是干粗活的,老丈不信可以摸摸我的腱子肉。”
老崔伸手在他二头肌上捏了两下,“哈哈……是干过粗重活的,不过老汉的活却是不重,只要拿着竹竿在秦淮河放鸭子捡鸭蛋就成了,一个月就给你八百文,管你母子三顿饭,另外鸭舍旁还有一间土屋让你们遮风避寒,可愿意?”
“愿意,愿意!杨寓多谢老丈了!”少年欢喜的朝着老崔深深一揖,妇人在儿子身后福了福,“多谢老丈大恩。”
“什么大恩,老汉也穷苦出身,晓得你们的难处。”老崔大咧咧的摆摆手,心中却在暗喜,“这若是在本地找人手没一千文谁干,这下子又省了不少。”
“那就这么说定了,咱们快些走吧,还能赶上中午的火车哩!对了,娃儿刚才说自己叫啥?”
少年笑着:“小可姓杨名寓,老丈叫我的字士奇就行!”
老崔骗杨阁老当鸭倌儿事马度半点不知,对于城里发生的一切他是了如指掌,每天都派老刘去城里打听,哪位官老爷被砍了头,哪个又被剥了皮他都知道。
已经两个多月了,老朱半点都没有罢手的意思。这把火从江西三司烧起,一直烧到了六部、都察院,再烧向其他地方衙门,现在已经蔓延向五军都督府了。
一顿鞭子下去,养尊处优的官老爷们都能攀扯出几个人来,不管有没有参与郭桓案,只要贪污受贿了,折合银子超过六十两一律砍头,再严厉一些的便是剥皮填草了。
特务机构被用在了反腐败上,那便是所有官员的噩梦,这火只会越烧越烈没完没了。地方衙门是个什么情况不知道,但是应天这边的官员已经不够用了。
根据老刘回报,前几天江宁县的孟县尊带着木枷坐在大堂上,大义凛然疾言厉色的痛斥堂下的偷牛贼,在判了偷牛贼杖二十徒三年后,孟县尊就跟着在一旁等待多时的锦衣校尉走了,现在皮囊已经送到了城西土地庙。
因为在江宁治下,马度与孟县尊接触不少,他常来方山参观,是个劝农桑重工商的好官,马度为他很是惋惜。
至于其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自问没有本事劝老朱对贪官手下留情,老朱一定会用大明律怼死他。
呆在方山装聋作哑不闻不问的最好不过了,原本准备过了头七就回家待着的马度,已经方山上头装了两个多月孝子贤孙了。
这会儿他正和张五六修缮草棚子呢,天快凉了不准备一下怎么过冬,原本就不大的草棚子,围了好几层的草席油布,竹塌上铺了暖暖的被窝,又备下了酒肉,还有张五六日夜作伴,这个冬天应该不难熬。
张五六抓着个猪耳朵吃的痛快,“公爷您还是早点回家去住吧,要是老太爷还活着知道您这么亏待自己也会心疼的。”
“我这不是在守孝,是在躲麻烦,城里的事儿你不是不知道。”
“那跟公爷有啥子关系,咱家又没贪朝廷的粮食。”张五六突然难为情的道:“今天晚上俺能不能回家一趟。”
马度揶揄道:“不是大前天刚回去吗?你的性致挺高啊!”
“不是俺想,侯爷您没听说过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吗?春花这个年纪可是难喂饱的。”
“那你最好再鼓捣出个儿子来,老刘可是指着你再生个儿子给他们刘家继承香火呢……哎呀!山不来就我便就山,你看春花来了,跑这么快这是等不及要和你生儿子呢。”
山脚下,只见春花快步跑来,沿着小路一溜烟的到了跑到半山腰,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马度跟前。
“多大点事儿值得你下跪磕头,我把这里让给你们两口子就是,半个时辰可是够了?”
春花大概没明白马度说什么,气喘吁吁道:“公爷救救俺爹!”
“老刘怎么了,不是进城帮我打听事儿了吗?难道是发了疾病了?”
张五六急道:“你倒是快说啊!”
春花缓了口气道:“俺爹他被锦衣卫抓走了!”
马度一怔,心里万般不解,他让老刘打听的并非是什么不可告人的机密,不至于惹上锦衣卫的,“怎么回事,你快说?”
“俺也不知道,刚才有个学生到了家里跟俺说,他说在城里瞧见俺爹被锦衣卫抓走了,便过来找公爷来了。俺爹年纪大了,可受不住锦衣卫的刑罚,公爷您救救他吧!”
“你放心,我这就去一定把老刘带回来!五六咱们这就走!”
马度和张五六立刻下了山,这个时辰没有火车,两人骑了马儿便往城里赶,到了城中便直奔北镇抚司。
让守门的人往里头递了话,很快就见身穿飞鱼服的安虎子快步出来,他冲马度行了礼,“公爷您怎么到咱们这里来了,这里晦气不如到外面的酒楼说话吧。”
“他娘的,别给老子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你抓老刘做什么,赶紧的把他给我放了!”
张五六伸出脚想踹安虎子,可看见他一身鲜艳的飞鱼服又赶紧的收了回来,“虎子你的良心都让狗吃了,你忘了当初是谁把你们娘俩从滁州接来,忙前忙后的安置,赶紧的把我岳父放了,不然就别俺翻脸不认人。”
安虎子苦着脸道:“公爷和五六大哥的恩情俺一辈子都不敢忘。不过俺真的没抓刘老伯,他又没贪污犯法俺抓他做啥子。”
马度皱着眉追问道:“当真没有?”
“俺发誓要是俺抓……咦?”安虎子眼珠子突然转了转,“别不是让南镇抚司抓走了吧?”
第815章 忠诚与背叛()
马度没有去南镇抚司,而是直奔皇宫,让人通报了一声就在宫门外等着。不多时就有一个宦官从宫内过来。
看着有几分的眼熟,待到了跟前马度不由得笑出声来,“我当是谁,这不是足利将军吗?”
眼前的这人不是旁人,正是足利义满,一身宦官装扮,嘴唇上已经没了胡须,看起来白净了不少。
不过他对马度却没什么好脸色,不阴不阳的道:“公爷误我终身啊。”
“何出此言哪!”
“公爷,这是明知故问。为何不提醒我,皇太孙的大伴其实就是阉人。”
“难道将军不知道大伴就是阉人?唉!”马度重重的叹了口气一拍大腿,“我以为公公知道,心甘情愿的要伺候皇太孙呢。”
足利义满咬着牙道:“荒谬我好歹也是做过幕府将军,怎么会甘心做一个阉人。”
马度冷声道:“皇上对皇太孙万般宠爱,皇太孙说了让你做大伴谁也阻挡不了。如今已是木已成舟,你心怀怨愤也是于事无补,若是让皇上知道你这么不甘心,怕是以后连做人的机会都没有!”
足利义满闻言打了哆嗦,跪地叩首道:“公爷教训的是,是奴婢失礼了,请公爷责罚。”
“算你警醒!走吧,带我去见皇上。”
马度训了他一通,足利义满立刻找回自己的身份,乖觉在前头领路。
“你不在皇太孙身边待着,怎么跑去伺候皇上了。”
足利义满扭头回道:“奴婢刚刚净了身,皇上叫奴婢跟着元生公公学规矩的。”
“原是这样,宫里的日子可还习惯?”
“尚好,只是不甚自在。”
“那是,尤其是在皇上跟前。皇上今天的心情可还好?”
“公爷明知故问,听说皇上近两个月来每天都会发火。”
马度和足利义满闲聊着一路到了谨身殿,上前给老朱磕头见礼,刚一起身就听见,“你不好好的在方山呆着做孝子贤孙,怎么跑朕这里来了。”
“微臣好久不见陛下娘娘,心中甚是想念,故来向陛下娘娘请安的。”
老朱放下笔靠到椅背上,很干脆的道:“朕近来和皇后不太好,你知道为什么,你不是皇后请来劝朕的吧。”
“陛下又不是唐太宗,微臣也没有魏征的风骨。”
“哈哈……”老朱哈哈大笑,“还说不是来劝朕的,还是不要白费唇舌了,你知道朕最憎恨什么。”
“微臣真不是来劝陛下的,其实是来要人的,老刘不知道为何被锦衣卫抓了去,便过来问问。如果他没犯什么事的话,陛下就早点放他回家吧。”
老朱皱着眉头道:“他要贪也是贪你家的银子,朕抓他做什么?”
元生突然在老朱耳边嘀咕几句,老朱恍然大悟道:“似乎还真有!元生让人去趟南镇抚司,把他们的口供都拿来。”
他们?不知道老朱指的是谁。
老朱看着马度茫然的表情,“怎么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还是心底里头不愿意接受。跟你直说了也无妨,刘初九是朕的人。”
老刘是锦衣卫?是潜伏在他家的锦衣卫!
仿佛一个手榴弹在马度的脑袋里面炸开了,不可能啊!老刘跟了他二十年,几乎是他最信任的人,竟然会是锦衣卫!
这就好比跟他生儿育女同床共枕的宋霜跟他说自己是个男人是一样的,这个打击几乎摧毁他的三观。
可是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心里又反醒过来,从不可能反倒是觉得可能了,老刘是老朱亲兵,而锦衣卫的前身检校组织,有一部分就是从他身边信任的亲兵众挑选出来的,比如安虎子的老爹。
恍然大悟之后,更多的则是恼火,马度脱口问道:“陛下可是亲口说过,不曾在微臣家里安插锦衣卫的。”
老朱一摊手笑道:“朕说的是实话,确实不曾在你家安插锦衣卫。刘初九是朕当年安插到洪都监视文正的,可你偏偏要把他弄到家里做长随。弄得文正和张士诚勾结,朕半点消息都不知道。朕都没怪你,你反倒怨起朕来了是何道理!”
呃……实在是想不到老朱会倒打一耙,可是事实似乎就是这样,马度无言以对,沉默了半晌才正色道:“南镇抚司掌管锦衣卫军纪军法,突然把老刘抓去,似乎不合常理,陛下突然抓他审讯,是他犯了法还是微臣犯了法。”
“你不用瞎想,朕是想弄明白,你们这些勋贵有没有参与国库的贪污案。”
马度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庆幸不是老朱在下杀手,“陛下知道勋贵跟文官都尿不到一个壶里,更不可能和他们一起贪污了。”
老朱冷笑一声,“未必,你自己看!”
他甩过来一个奏折,马度打开来看了看头皮一下子都炸了,几乎所有勋贵的名字都在上面,直呼道:“不可能啊!他们疯了!”
老朱叹气道:“朕让杨书平追查那些粮食的去处,你猜去了哪里?这些烂人把粮食低价卖出,大部分便宜粮商,还有一部分进了勋贵们家里开的粮店。”
“粮食买卖是大户人家最常做的买卖,尤其是勋贵家里人多地多,除了微臣这种嫌粮食买卖利润薄的,几乎家家都有。生意场上低买高卖,谁家的物美价廉自然进谁家的货。这种小买卖也轮不到他们亲自过问,怕是不知情的。”
马度嘴上说的轻巧,心中却是惊涛骇浪,莫非这郭桓案才是压死勋贵的最后一根稻草?
“未必有人不知情,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了罢了。故而朕这才潜伏在各家的锦衣卫找来问个清楚明白,有的潜藏多年谁也不知道靠不靠得住,便让南镇抚司施些手段。”
“陛下,老刘年纪大了,可经不起南镇抚司的刑罚。微臣家的大门随时为锦衣卫敞开,直接到微臣家里查就是,就放老刘归老还乡吧。”
老朱搓着手道:“你倒是有情义,家家都少了人,也就只有你跑来朕这里要人。刘初九是不可能归老还乡了,既然做了锦衣卫子子孙孙都是要端这碗饭了,更何况他还有个千户的虚衔。你放心,南镇抚司下手有分寸,不会要了他的命的。”
“没看出来老刘还是个大官,不过他香火断了,怕是没人接他的班了!”
两人说话间,元生端着个托盘过来,上面放了厚厚的一摞纸,“皇上,南镇抚司的送来的口供。”
“嗯,元生你再吩咐南镇抚司一声,让他们把刘初九放了。”老朱说完就拿起那一摞纸翻看起来,一目十行看得飞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翻完了,“哼,刘初九背叛了朕!朕不该就这么放了他的。”
“陛下您这话就说得不公允了,微臣家里出点大事小情,您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啊。”
“你看看他的供词就清楚了!”
马度接过来只看到一半肺都气炸了,家里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都往外说,比如老泥鳅和张五六的奶奶有私情啦,家里的二夫人可能喜欢女人啦,就连马度和宋霜的私房话都有。
“这个老混蛋怎么什么都敢说!”
老朱冷哼一声,“你竟还跟你家婆娘说朕好色无耻,让她进宫的时候离朕远一点。也不瞧瞧你家婆娘长什么德性,脸盘一点都不圆滑,下巴尖的都能当锥子使了,整天猴子一样上蹿下跳,人又奢侈败家,朕会看得上那样的女人?也就是你瞎了眼!”
老朱的毒舌果然不是盖的,宋霜听见了八成会上吊的。马度忍者胸中怒气,劝道:“老刘把我家里的事兜个底掉,您怎么能说他背叛了您的。”
“那你没看过旁人的供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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