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被人在起居注上记上一笔不要紧,可怜朱翊钧才四岁,也要被写进去,何其冤枉?
就说大礼仪之争,首辅杨廷和的儿子杨慎吧,专一到朕这里来讨打。朕也不同他客气,直接免去官职,革除功名,赶去云南那烟瘴之地。
可结果如何,杨慎名满天下,简直就被人说成是我大明朝百年来第一大才子。
到死的时候,更是直接在士林封神。
这种事情朕再不能干,朕行不得快意之事。
朕不上你的当。
不过,这口气都狠狠地出了才行,不然念头不通达。
对他来说,世界最珍贵的东西是钱。
当即,嘉靖突然一笑,抱住孙子,道:“朱翊钧,有爷爷在没有人能欺负你。放心,你的张师傅不会被人赶走的。看皇爷好好处罚这个周楠。”
朱翊钧哽咽着点头。
嘉靖喝问周楠:“周楠,你可知罪?”
周楠:“陛下说得是,袁阁老教训得对,臣知罪。”
嘉靖:“好,既然你已知罪,就罚一年俸禄。今天就这样,散了。”
竟然是扣一年工资,周楠心中极度失望,又悲愤莫名。
预料中的一顿廷杖就这么化为乌有了吗?
一年工资,也就三五十两银子。他周大人早过了靠工资吃饭的阶段,这点钱发不发并不影响他的生活。
看到周楠气恼成这样,朱翊钧高兴得不住鼓掌:“谢谢皇爷爷,谢谢皇爷爷。”
正是,四岁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从玉熙宫出来之后,周楠本打主意要请正一和全真的老道和神乐观的人吃一顿工作餐的,反正司里还有不少经费。
可这个时候他却没有任何心情,便雇了轿子径直回家去。
今天天气实在太热,累了一天,周楠浑身都像是要散架了,竟然有点中暑的味道。
晚饭也没吃两碗,就恹恹地躺在葡萄架下纳凉。
看到丈夫萎靡不振,荀芳语担忧地坐在他身边,摸了摸周楠的额头:“老爷,可是身体不妥?”
“热的。”周楠幽幽一叹:“世事变幻,非人力可为,奈何。”
荀芳语着急了:“老爷,你究竟怎么了,别吓我。”
“别怕,别怕,没什么事的,仔细肚子里的孩儿。”周楠摸了摸她的肚子。
荀芳语的腹部已经微微突起,可以感觉到里面有些动静,甚是有趣。
于是,周楠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就将今日的事详细和妻子说了一遍。
实话说,今天这个使老周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拿到的。先是用话逼退了王锡爵,又献上理财策和裕王府达成了谅解。耗尽心力,最后才能随侍天子。
他本雄心勃勃准备了好几首上好青词,欲走严嵩、徐阶等人那条路,靠这一技能简在帝心。
刚开始的时候,一切都非常顺利,嘉靖皇帝对他所做的青词确实是非常满意。
可谁料裕王府世子竟然对自己有如此深重的敌意
经过今天这么一闹,嘉靖这个董事长对他这个大明朝公司的小雇员肯定是恶感极甚,自然也谈不上什么简在帝心。
说完话,周楠感叹一声:“世界上的事情啊,眼见这你一切顺利的时候,鬼知道谁会从什么地方扔过来一快石头,绊你一交。”
见丈夫忧从中来,荀芳语安慰道:“世界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再说了,老爷一心科举入仕,这才是正途,君父怎么看你,却不要紧,一切随缘吧!”
听她这么一说,周楠立即省悟。自己之所以患得患失,想要成为天子近臣,还不是因为没有功名,想走捷径。若正能读书,直接考个翰林,就算皇帝再讨厌自己也阻不了自己上进的路。
不过,这斋打醮还有三天。天天看着皇帝那张臭脸,又要防备朱翊钧这熊孩子在背后使坏,还真是麻烦。
周楠心中继续不爽,以手摸着妻子的肚子。
荀芳语感觉不妙,急忙起身,逃了,叫周大人狠狠地失望了一把。
当夜,周楠提起精神又开始温习功课。可惜白天时实在太累,看不了两页书就睡着了。
第二日,他依旧带着相干人等进西苑继续手头的工作。
今天依旧是司礼监那个秉笔来训话,可惜昨夜因为嘉靖皇帝和孙子玩得太迟,今日却晏起了。传口喻说打醮的事情延后一个时辰,大家且侯着吧!
听到这个旨意,众人抬头看了看天空上白花花的太阳,心中叫苦。这天好热,延后一个时辰,那是要死人的。
周楠立在那里无聊,想起昨天袁阁老帮自己说话的事情,觉得应该过去感谢一声,把礼数走到。
这四日是袁炜侍侯皇帝做青词,因此都是他在内阁西苑值房当值。
周楠就跟司礼监请了个假,径直去了内阁值房。
袁炜今日卯时就进了皇宫上早朝,散朝后就赶了过来。恰好打醮一事延后一个时辰,正要抓紧时间把手头的公务处置完毕。
周楠进了值房,作揖:“见过阁老,昨日若非有阁老进言,下官须有麻烦,不胜感激。”
咱们这个天子可不是个好侍侯的主儿,这三日难保不出什么妖蛾子。到要紧的时候,还请你老人家看到徐阶的面子上帮衬一二。
孰料,袁炜突然冷冷指着周楠喝道:“周司正,本官昨天说什么来着,些须小事就负气求去,要挟君父,其心可诛。你今日来见老夫所为何事?你不知自省,还来这么说混帐话,来人,将这个小人叉出去。”
周楠被人轰出值房,只感颜面大失,也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这袁老头昨天分明就是古道热肠,今天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呢,好气人。
一个值房的书办识得周楠是徐阶的门人,一语道破天机:“周大人,方才徐次辅来过值房,和袁阁老起了争执,不欢而散。”
周楠心中好奇:“愿闻其祥。”就将一锭碎银子塞过去。
那书办说穿了在内阁只是个低级公务人员,里面的阁人人都是爷,他就算想攀附也攀附不上。因为没有派系,说话也没有什么好顾虑的。
见了钱,低声道:“内阁没有首辅,人人都想拟票,徐次辅自然不肯,故而撕破了脸。今日地方有奏章,请表彰山西某知县赈债灾之功。那人是袁阁老的门人,自然要奖,就拟了票,徐相直接驳回了。”
周楠心中叫苦,袁炜现在和徐阶不和必然迁怒到我这个所谓的徐相门人,再加上对自己有恶感的皇帝和一心要使坏的朱翊钧。
这泥马工作干不下去了。
第359章 有趣的宫闱秘闻()
果然,今日的醮斋周大人首先就遭受了一千点的暴击。
他昨天恶了嘉靖,被罚俸一年。今日摩拳擦掌,准备将压箱底的几首青词掏出来,扭转在皇帝那里的恶劣印象。
晚年的嘉靖一心求长生,已是一个彻底的迷信小老头,你若是青词做得好,中了他的心意,自有说不尽的好处。在这种事情上,嘉靖是没有什么原则的。
只是须防着未来的万历皇帝,得,咱们惹不起还躲得起,尽量不在他那里刷脸就是了。
今日的醮斋和昨天没有什么区别,不外是跳大神,祭苍天,一切按照程序来做就是了。
只是今日延迟了一个时辰,天气又热得难当,所有人都面露痛苦之色。好在也是因为暑气难当的缘故,嘉靖心疼孙子,让朱翊钧在殿中玩耍。
没有这个小恶魔捣乱,一切进展都非常顺利。
看道士们和手下热得东倒西歪,周楠心中也是烦恼,禁不住在下面嘀咕:“这次打醮可是四天,这才第二日就抵受不住。再来两日,非热死人不可。”真晒晕晒死了人,他这个右正在责难逃。
看到周楠的忧虑,旁边的六根低声道:“司正放心,今日过后这事就算过去了,后面就舒服了。”
周楠:“道长何出此言。”
六根:“明后两日咱们要代表陛下到京城各大宫观布施。”
听他这么说,周楠大喜。按照明朝的制度,皇帝不能出宫。因此,布施道观的事情则由他来负责。
没有天子同行,就随意许多,不用在毒日头下那么辛苦。每到一处,自己代表天子过来送钱,那可是财神菩萨,还不被道士们捧着供着。吹吹凉风,吃吃斋饭,爽气!
只是,不能靠一手青词简在帝心,这次来西苑岂不是白跑一趟?
不甘心啊!
周楠心中暗想:今天是最后一日,得抓住这个最后的机会。却不知道等下皇帝会出什么题目,又用哪首青词为好。
正琢磨着,突然,一个太监满头是汗的跑过来,跪在嘉靖皇帝面前,又惊又惧地哭道:“老爷,奴婢的老爷啊,长公主她,她呜呜”竟是泪流满面。
明朝大内,太监们对天子的称呼有好几种,一是“陛下”,这属于正式场合;第二种是“万岁爷”这是宫中身份低微的太监;第三种则是“老爷”,能够这样称呼嘉靖的大多是宫中有身份的管事牌子,或者他身边的亲近之人。
嘉靖眉头一皱:“嘉善怎么了?”
那太监:“奴婢不敢说。”
嘉靖不满:“说就是了,又有什么不敢。”
那太监急忙以手掩耳,在嘉靖耳边嘀咕了几句。
嘉靖勃然大怒,将手中的拂尘狠狠丢在地上,怒啸:“莫名其妙,成何体统,滚下去!”
他那张脸已经彻底扭曲了,变得狰狞。
天子一怒,众人都惊得战战兢兢,整个玉熙殿鸦雀无声。
司礼监掌印黄锦低声道:“老爷,这事奴婢去处置吧,暑气难当,还请老爷和袁阁老先进殿歇息。”
嘉靖:“你看着办吧。”说罢就背了手抛下众人自回殿中。
黄锦苦笑着朝周楠等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下去侯着,自带着刚才前来报信的那个太监匆匆而去。
周楠等人在太阳地里从上午晒到后世北京时间下午两点,又热又渴又累,见黄锦示意他们退下,如蒙大赦。
西苑不愧是皇家纳凉的好去处,周楠等人在一个太监的引领下进了一处凉风阁。
此地正对着南海,有旁边长满了高大的乔木。风吹来,眼前一片碧波荡漾,树叶沙沙做响。端起凉茶灌了一气,又吃了几块点心压下腹中饥火,汗水一收,说不出的舒服。
周楠大人自然是独居一室,看到外面的绝美风景,忍不住赞了一声:“好地方,难怪正德天子和当今的嘉靖天子会长居于此。”换他是皇帝,自然也不肯进草都不长一根,和烤箱没有任何区别的紫禁城。
紫禁城是何等要紧的所在,为了防止刺客潜伏,宫中没有树木,甚至连花草也不在种。真真是冬冷夏热,住在里面最是难熬。
宫里的贵人们要游乐怎么办?
放心,自然有皇家园林,这也是正德皇帝当年修建西苑的缘故。
“奴家见过周司正。”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周楠转头看去,却是一个年纪大约二十出头的,长着网红锥子脸的女子。
这人身材倒也窈窕,眉宇间带着一股妖娆之色,一看就不是个正经人。
看她打扮既不是道姑,也不没有穿宫装,显然不是西苑的宫女。周楠大奇,这人又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你是”
那女子拜道:“奴家小玉,本是裕王府的戏子,因为恶了府中王妃,被打发到大老爷这里来醮斋。昨日若非有大老爷维护,奴家怕是要被晒死在太阳地里。”
“原来是你。”周楠恍然大悟。
昨天随他进西苑的女子一张脸都抹得雪白,上面的腻子膏至少有一寸厚,识不得庐山真面目,自然也不可能给周大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他心中也是感慨,女人天生爱美。这个小玉估计也是嫌弃道家的妆容实在太丑,这才多长点时间就卸了装:“小玉,本大人也是职责所在。若是搅了天子的醮斋,我也是罪则难逃。”
小玉:“虽说如此,但小女子身为江湖儿女,自然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奴家身无长物,若大老爷不谦妾身貌丑,愿自荐枕席。”
听她这么说,我们的周大人食指大动,眼睛里禁不住闪烁着饥渴的光芒。
说起来,自从荀芳语怀孕之后,他已是三月不知肉味,简直就是一捆和着硫磺硝石的干柴,一点就着。
可是,身为朝廷官员,又不方便出入青楼,一面坏了自己名声不说,还很容易被龚情这种一心拿政绩的风级官寻晦气。
眼前这小娘子姿色尚可,若是受用了,倒是不错。
不过,想了想,自己现在麻烦实在太多,可没有这个心思。而且,这人莫名其妙地送货上门,却是不可不防。
周楠可没有自信到自己能够迷倒众生的程度,当即就淡淡一笑:“好意心领,小玉你是不是有事,但说无妨。”
见周大人识破自己心中的小九九,小玉有点尴尬,忙拜下去,泣到:“大老爷,奴家因为侍奉了裕王爷,恶了王妃娘娘,被赶出了王府,打发过来。小女子就是个浮萍一样的人儿,如何抗拒得了。怕就怕等到这四日大醮事了,就要被发配到教坊司为妓。真那样,莫若死去。还请大老爷垂怜,救我一命。”
说着就低声哽咽,不住地抹着眼泪。
周楠明白过来,心中想:原来这女戏子贪图皇家富贵,勾引裕王,真是好心计。不过,李妃是何等人物,你和她争,这不是找死吗?本大人若是帮你了,岂不是也一样要得罪李妃,这个火坑可跳不得。
他便淡淡道:“做人,得各安本位才好,你的事本大人自有主张。放心,不会叫你去教坊司的。”算是拒绝了,大不了等这四天事了,将她打发出京城就是。
送去教坊司这种事太损阴德,周楠可是做不出来的。
小玉却听不懂周楠的话,听周楠承诺不叫他去教坊司,心中欢喜。以为这个周大人是看上了自己的姿色,抛了一个媚眼,扭动着身枝,继续道:“多谢大老爷,奴家方才想了一个好去处,还请提携,日后必有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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