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秋收刚过,加上府衙里的官员被一网打尽,事务实在太多,把他忙得焦头烂额。周楠是他的得力臂助,如果休假,这活儿也没办法再干下去了。
朱伦在取证完毕之后已经带着宋知府等相干人犯启程回京,他是个腼腆的人。到淮安之后,除了审案就整天呆在屋子里,也不同人交往。
周楠就算有心要和他结个善缘,也寻不着机会。
这个时候他才明白,朱镇抚应该是得了社交恐惧症。
在没有心理医生的古代,这病彻底无解。
难怪他中了进士,又领了两淮巡安一职,放着文官的前程不要,却转为武职进了锦衣卫。以他的性格,去做文官,确实是难为他了。怎比得在北衙,一切按照朝廷的规章制度办。天子叫他抓说就抓谁,天子叫他审谁就审谁,完全不用操心。
其实啊,北衙的镇抚使前程也不小,至少比七品知县或者六部个事中大多了。
听詹通这么说,周楠深以为然。也对现在急冲冲跑回家去也没什么意思,反正麻烦就要去外地做官。等那到委任书和官照,再回家去好好休假,顺便在老乡面前炫耀炫耀。
胖子有一句话说得对,富贵不归故里,犹如锦衣夜行。自己升官,回乡准备行李,也算是一种变相的衣锦还乡。
“好,就再等几日。”
话音刚落,詹师爷就兴冲冲跑过来,高声叫道:“县尊,周大人,朝廷的任命下来了,大喜,大喜啊!”他手中挥舞着几张委任状,兴奋得满面通红:“就连在下也得了职司,大喜,大喜啊!”
这下,所有人都不淡顶,齐齐站起身来。
詹通大笑:“今天的喜事真多,师爷,你得了个什么职司?”
詹师爷满面都是快乐的汗光:“回京城了,崇文门课税监督大使,九品,任期一年。”
“户部崇文门课税大使,师爷好造化?”周楠嫉妒得眼珠子都绿了。
王二不解,小心问:“伯父大人,不过是一个九品,还只能当一年,詹师爷怎么欢喜成这样?”
“你懂什么,就算只当一年,也抵得上你十辈子的工食。”周楠笑着解释。
原来,北京有九门。九座城门都有不同的职能,比如得胜门乃是大军得胜还朝接受天子校阅时要走的道儿;大明门,又叫前门,乃是国门,是皇帝专用;宣武门,门外为菜市口刑场,囚车从此门经常出入,人称死门。
至于崇文门,则叫酒门,是地方向皇帝进贡美酒时的专用通道。这地方还另有一个名称——税门——户部衙门的税官在此办公,负责收税。
京城有官民百万,这么多人口每天吃喝拉撒都是一个天文数字。需要通过大远河,从全国各地漕运。
所需要的物资到通县码头上岸之后,先要运到北京外城的广渠门,然后到崇文门报关交税。户部衙门的税官在此办公,负责收税,一年净敛白银数十万两。当然,这十万两他一个人也吞不下去,各方都需要孝敬。
不过,一年下来,两三万还是可以看到的。
崇文门的税官,遂成为户部诸税官中有名的肥缺,税官监督是京师十大美差之一。
正因为这个差事实在大肥,如果和其他官位一样三年一届,可连任三界,那还得了?
于是,朝廷又立了个规矩,这个位置只能干一年。一年期满,必须调去其他地方。
詹师爷能够拿到这个职位,估计是李妃的意思。说到弟,詹师爷也是她母亲娘家的亲戚,虽然隔的有些远。
“啊!”王二彻底震惊了,舌头长长伸出口,半天也收不回去。
一个远房亲戚就能得到偌大好处,也不知道詹通这个正经的李妃的表哥会得到什么肥缺。
詹通急忙抢过一份任命文书,只看了一眼,就放声大笑。
周楠好奇地伸过头去一看,失声低呼,“恭喜县尊!”
原来,詹知县的新官职是长芦都转运盐使司从六品副使。
长芦盐场位于渤海湾,距离京城也不过两三百里,是天下第二大盐场,肥得流油。胖子去那里每年光给商贾发盐引就能数钱数得手抽筋。
由此可见,裕王府邸李妃娘娘,未来的李皇妃,李太后是个护短念人情的。
这个明朝历史上最出色的女政治家,张居正隆万大改革的最有力支持者决策人,有功必赏。不但有极强的人格魅力笼络当世第一流的人才,也善用品行好象那怎么样的小人物。
却见,詹师爷兴奋得话也说不囫囵,詹通手舞足蹈形若醉酒,周楠恍惚中有种置身于分赃现场之感。
摇了摇头打开自己的任职文书,一看,面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怎么了?”詹知县和詹师爷发现他的不对,同时将目光落到任职文书上,然后齐声惊呼:“啊,这这这这不公平”
“真是天空一声巨响,叫人措手不及啊!”周楠心中愤怒,只恨不得将手中的那张纸撕得粉碎。不过,怒虽然怒,却要竭力做出平静的样子,道:“君父恩厚,臣周楠感激涕淋。”
王二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问:“伯父老爷,你得了什么官职?”
周楠:“京城行人司,行人,正八品。”
王二:“这什么官,伯父立了这么大功劳,怎么才升了一级?”
詹师爷喝道:“王班头不懂别乱说话,这可是天底下升迁最快的官位之一。做了行人司行人,不出二十年,六部郎中甚至侍郎可期。”
王二抽了一口冷气:“可了不得啦,但伯父大人看起来好象不高兴的样子。”
周楠苦笑:“因为我根本没资格去做这个周行人,真去了,光天下人的口水就能把我给淹死了。就算不怕别人的口水,真去了行人司,同僚打也把我给打死了。”
第160章 死循环()
王二摇头:“不明白。”
周楠心中气恼:“本官懒得同你解释,反正就是个火坑,跳不得。你回安东去吧,告诉我家娘子,就说我过得两日就会回去。”
没错,在王二这种小地方的胥吏看来,行人司行人不过是一个八品官,又算得了什么,怎么比得上一个正七品县大老爷的威风。
可是,明朝的官职权力大小从来都不是看你品级高低。不但明朝,历朝历代不都是如此。
行人司明朝中央政府从事对外工作的一个部门,原先隶属于鸿胪寺,后被裁撤。永乐年恢复,成为一个独立部门。
规定设司正一人,正七品;左右副司各一,从七品;行人三十七人,正八品。
行人司的职责也多,其一,作为大使出使藩国;其二,奉旨慰问官员和地方相干人等;三,护丧祭祀,王公大臣去世之后,行人司会派人吊唁,并主持地方的国家祭祀礼仪。
其中有一个个职司必须提一下,行人司要巡查川陕盐茶,当地的茶马司就归他们管。
虽然巡查川陕有一定权力,可总体来看行司搞的都是意识形态、迎来接往、联络上下的工作。务虚多于务实,实在是个清水衙门,没多大意思。那么,詹师爷又为什么说这个官职是天底下升迁最快的呢?
这事还得从行人们任职期满之后的安置说起。
行人升迁之后,朝廷一般有如下几种安排:一,升为御使,进都察院做言官;二,升为六部给事中,监督六部工作。六部的所有决策需先交到给事中那里,审核过关才是实施。否则,给事中将提出弹劾权力极大。
六部给事中任满,就可以升为六部主事,进而郎中,甚至侍郎了。
无论是那一种,都是身份尊贵的言官清流。
所以,你别看行人司品级低,可一旦做了行人,那就算是坐上升官的直升飞机了,将来任的还是六部实职。
明朝有两大当官快车道,第一自然是翰林院;第二就是行人司。
翰林院有科举名次的要求,一甲前三,状元授翰林编修,榜眼和探花授编纂。二甲名次靠前的则经过考试,授庶吉士。这些人是天下一等一的人尖子,人家见翰林院就是奔着将来入阁和做封疆大吏的。
至于行人司,则是为名次靠后的进士准备的。这其中也出了不少历史名人。比如正德十二年夏言考中进士,就授行人司行人,后升为兵部给事中。在后面因功入阁为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最后,成为内阁首辅。
正因为夏首辅有过行人司当职的经历,又被世人称之为夏行人。
翰林院且不说了,入翰林人家就是奔着部院大臣和入阁去的。普通京官中便于升转的官职中有四类最佳,分别是“中书”“行人”“评事”“博士”,地位虽低,却声望极高,称之为中行评博。四类中,又以行人为首。
正因为行人司前程实在太好,所以,朝廷又有一个约定俗成的潜规则,凡授行人者,必是进士。
周楠一个小秀才,突然被授予行人一职,置身于一众进士同僚当中,是不是有种“我们中间出了一个”不,应该是“我们中间好象钻进了一个奇怪的东西”的感觉?
不得不说,做行人对我们的有志于在大明朝混官场的周大人来说是一个天大机遇。如果一切顺利,就算他什么也不干,在行人司当个摆设,一杯茶一支烟一张报纸看半天,十年之内就是一个六部主事。想想吏部主事王若虚,来安东的时候又是何等的威风。
可是,没有进士出身这个文凭,他就不能去行人司报到。可不去报道,你就是枉顾朝廷的恩义,是耍态度,是对君父恩泽的不敬。
明朝朝廷一旦授官可不是你不想当就不当的。
最后问题又来了,去行人司,你就得拿出进士文凭。
事情又回到了原点,这就是一个死循环。
为此,朝廷给了周楠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锁厅待考。
所谓锁厅制,乃是宋时一个特殊的选官制度。大概意思是,一个官员能力出众,即将被朝廷提拔到高级领导职位。可是因为文凭实在太低,不足以服众;或者知识储备不够,需要进修。
那么,怎么办呢?
简单,你考一个进士出来不就结了?至于你的官位,先保留着,工资照发。工作让别人先干着,你什么时候拿到文凭,什么时候上岗。
这相当于后世的在职学习。
元朝制度借鉴宋朝,明承元制,也有这么一种说法。
到后来,清承明制,这一制度更是广行其是,只不过换了一种说法而已。
清朝实行的是满汉共治的人事制度,比如雍正时的国家决策机构军机处,汉员和满员各一半。清朝的满人选官保留了八旗制度,很多官员都不用经过科举被提拔到要害部门。可再往上走,武职也就罢了,文职若是文化程度太低,还怎么代天子牧民。于是,不少满人官员也暂时锁厅去参加科举。当然,人家是少数名著,在进士科上有许多优惠,考试难度也低。
同意周楠参加科举考试,以正途入试还真是天大恩典。到这个时候,周楠才算是彻底地恢复了政治待遇,彻底得到平反。如果换成任何一个读书人,此刻只怕会激动得热泪满面,跪地高呼:“天恩浩荡,臣就算粉身碎骨也难报君恩之万一!”
但周楠彻底被这个看起来全其美的方案给惊呆了。
詹师爷道:“周大人,这可是天子的恩典。本来,按照朝廷的制度,你已经做过吏员,不能参加科举,一辈子也只能做个杂流。如今,天子恩准,你可以去参加科举,岂不是一件美事?你是江左才子,当年以十六岁年纪就得了秀才功名。如果不是受了冤屈,只怕早就中进士了。今番得了皇恩,对你来说可是天大机遇。”
詹知县也说:“对对对,子木又何必担心。杂流前程有限,怎么比得上正经科班,倒是一件美事。”
在自己人面前倒不用说假话,周楠苦笑:“詹县尊,詹师爷。实话跟你们讲,自从当初我受了冤屈被发配辽东,吃尽万般苦。回乡之后,这两年,整日忙碌公务,书是一页没读过,更别说提笔做文章。到如今,四书五经只记得‘三人行,必有我师。’‘子曰,学而时习之’区区几句。现在去科举,可能吗?”
自从进了衙门,干的是文秘,周楠平日里也有意加强自己的文化素养。可两年过去,也只堪堪达到能够读懂文言文,提笔写公函没有错漏的程度,作八股文,那不是要命吗?
詹通也点头:“也是,莫说是周大人,就连在下不也是如此。当年我虽得了秀才功名,可八股文章不过是一块敲门砖,自从断了科举的念头之后,就扔到一边。就算让我现在上考场,怕是连府试一关也过不了。周大人这事真叫人无可奈何。”
屋中冷了场。
良久,詹知县道:“子木,要不我再写信去王府求情,给你换个职位?”
“县尊好意心领,行人司行人一职何等要紧,朝廷又恩准我能够参加科举,如果没猜错,如我这样一个不是进士功名的人能做行人,只怕是内阁的意思,说不好天子也知道,又如何改得过来?”
二詹同时神情一凛,都深以为然,同情地看着周楠。
詹知县:“子木,你有什么打算?”
周楠丧气地回答:“还能如何,等到此间事了,我先去京城行人司报道。然后办理锁厅手续,再回来参加南直隶乡试。考不上,就继续考,大不了在家中当个富家翁。”
现在是嘉靖四十年,上一届进士科考试是去年春季。也就是说,明年秋天就是南京秋闱。后年初春就是进士科春闱。
按照时间推算,他现在进京城如果走得快,到把事情办完,今年冬天就能回安东老家过年。然后有大半年时间备考试,等到中了进士,后年春天就能再回京城了。
不过,自己是什么水平自己清楚。也许这次去京城回家之后,一辈子都要窝在家里了。
周楠悔恨啊,恨自己当初不该受到丁启光鼓惑去般倒宋知府。本以为可以借此功劳升上几级,现在官是升了。可你没有文凭就没办法上任,到最后,反倒是把以前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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