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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豪瞧得暗暗心服,这才知五郎镖局近十多年来声名极响,李总镖头果是有过人的技艺。鬼刃华辉的剑法自也是武林中的一绝,激斗中渐渐占到了上风,但要在短时内取胜,看来着实不易。
酣斗之中,华辉忽地衣襟一翻,呛啷一声,从长衣下拔出一柄短刀。烛火之下,这刀光芒闪烁不定,远远瞧去,如宝石,如琉璃,如清水,如寒冰。
只见李廷豹使一招“倒反乾坤”,反棍劈落,华辉以右手长剑一拨。李延豹铁棍向前直送,正是一招“青龙出洞”,这一招从锁喉枪法中变来,乃是奇险之着。但他使得纯熟,时刻分寸,无不拿捏恰到好处,正是从奇险中见功力。
华辉却不退闪,左手单刀上撩,当的一响,镔铁棍断为两截。鬼刃华辉乘他心中慌乱,右手剑急刺而至,在他手腕上一划,筋脉已断。李廷豹大叫一声,抛下铁棍。他腕筋既断,一只右手从此便废了。
他一生单练五郎棍,棍棒功夫必须双手齐使,右手一废,等于武功全失。霎时之间,想起半生苦苦挣来的威名一败涂地,镖局子只好关门,自己钱财来得容易,素无积蓄,一家老小立时便陷入冻馁之境;又想起自己生性暴躁,生平结下冤家对头不少,别说仇人寻上门来无法对付,便是平日受过自己气的同行后辈、市井小人,冷嘲热讽起来又怎能受得了?
他是个直肚直肠之人,只觉再多活一刻,这口气也是咽不下去,左手拾起半截铁棍,咚的一声,击在自己脑盖之上,登时毙命。大厅上众人齐声惊呼,站立起来,大家见他提起半截铁棍,都道必是跟鬼刃华辉拚命,那料到竟会自戕而死。这一个变故,惊得人人都说不出话来。
龙提督道:“扫兴,扫兴!”命人将尸身抬了下去。
李廷豹如是在激斗中被鬼刃华辉一剑刺死,那也罢了,如此这般逼得他自杀,众人均感气愤。
西南角上一人站了起来,大声说道:“华老师,你用宝刀削断铁棍,胜局已定,何必再断他手筋?”
鬼刃华辉道:“兵器无眼,倘若在下学艺不精,给他扫上一棍,那也是没命的了。”
那人冷笑道:“如此说来,你是学艺很精的了?”
华辉道:“不敢!老兄如是不服,尽可下场指教。”
那人道:“很好!”
这人使的也是长剑,下场后竟是不通姓名,刷刷两剑,向鬼刃华辉当胸直刺。华辉仍是右剑左刀,拆不七八合,当的一声,宝刀又削断了他的长剑,跟着一剑刺伤了他左胸。
群豪见他出手狠辣,接二连三的有人上来挑战,这些人大半不是为了争夺玉龙御牌,只觉李廷豹死得甚惨,要挫折一下鬼刃华辉的威风。可是他左手宝刀实在太过厉害,不论什么兵刃,碰上了便即断折,到后来连五行轮、独胡铜人这些怪异兵刃也都出场,但无一能当他宝刀的锋锐。
有人出言相激,说道:“华老师,你武功也只平平,单靠一柄宝刀,那算的是甚么英雄?你有种的,便跟我拳脚上见高下。”
鬼刃华辉笑道:“这宝刀是我灵隐宗世代相传的镇门之宝。今日刘大人要各家各派较量高下。我是灵隐宗的掌门人,不用本门之宝,却用甚么?”
他出手之际,也真是不留情面,宝刀一断人兵刃,右手长剑便毁人手足,连败十余人后,旁人见上去不是断手,便是折足,无不身受重伤,虽有自恃武功能胜于他的,但想不出抵挡他宝刀的法门,个个畏惧束手。
马善和见无人再上来挑战,呵呵笑道:“哥哥,今日一战,你灵隐宗威震天下,我做弟弟的脸上也有光彩。来来来,我敬你一杯庆功酒!”
吴曦向柳逐霓瞧了一眼,柳逐霓缓缓摇头。
吴曦自也十分恼恨鬼刃华辉的强横,但一来不敢泄露身分,适才飞杯掷解童渊的穴道,几乎已被马善和看破;二来这柄宝刀如此厉害,实是生平从所未见的利器,若是上去相斗,先已输了七成。
又想:“当日他去石窟胁迫我和邬姑娘之时,何以不携这柄宝刀?那时如果他宝刀在手,说不定我已活不到今日了。”他不知道其时鬼刃华辉尚未出山,如何能拿到灵隐宗的镇帮之宝?
只见鬼刃华辉得意扬扬的举起酒杯,正要凑到唇边,忽听得嗤的一声,一粒铁菩提向他酒杯飞了过去,想是有人发暗器要打破他的酒杯。
鬼刃华辉视若不见,仍是举杯喝酒。身后有人叫道:“掌门,小心!”华辉待那铁菩提飞到身前,伸出手指,嗒的一声轻响,将铁菩提弹出厅门。众人见他露了这手,虽然不直他的为人,却也有人禁不住叫了声:“好!”
那粒铁菩提疾飞而出,厅门中正好走进一个人来。那人见暗器飞向自己胸口,也是伸指一弹,说道:“便这般迎接客人么?”
那铁菩提经他一弹,立时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向华辉飞回。从声音听来,这一弹之力实是惊人,竟似不在适才一弹之下。
鬼刃华辉“咦”了一声,却不伸手去接,身子向右一闪。他身后站着一名刘统勋的卫士,听得风声,铁菩提已到身前,不及闪让,忙伸手抄住,但听喀的一响,中指骨已然折断,疼得“啊”的一声大叫。
众人见小小一枚铁菩提,竟能在一弹之下将人指骨折断,此人指力的凌厉,实是罕见罕闻,一齐注目向他瞧去。
只见此人极瘦极高,左手拿着只虎撑,肩头斜挂药囊,一件青布长袍洗得褪尽了颜色,拖着双破烂泥泞的布鞋,装束打扮,便是乡镇间常见的走方郎中,只是目光炯炯,顾盼似电,五官奇大,粗眉、大眼、大鼻、大口、双耳招风,颧骨高耸,这副相貌任谁一见之后都永远不会忘记,头发已然花白,至少已有五十来岁,脸上生满了黑斑。他身后跟着二人,似是他弟子或是厮仆,神态极是恭谨。
忽听得“啊哟”一声惨叫,那指头折断的卫士跌倒在地,不住打滚,将一只手掌高高举起。
众人初时均感奇怪:“既然身为刘大人的卫士,自有相当武功,怎地断了一根指头也抵受不起?”待见到他那只手掌其黑如墨,才知原来是中了剧毒。
这次天下各家各派掌门人大聚会,刘府众卫士雄心勃勃,颇有和各派好手一争雄长之意,要显得在朝中居官的英雄确有真才实学,决不输于各地的草莽豪杰。
这手指折断的卫士归汤振所管,他见此人如此出丑,眉头一皱,上前喝道:“起来,起来!这一点儿苦头也挨不起,太不成话啦!”
那人对汤振很是惧怕,忙道:“是,是!”挣扎着待要站起,突然身子一晃,晕了过去。
汤振从酒席上取过一双筷子,挟起那颗铁菩提一看,见上面刻着一个“柯”字,脸色微变,朗声说道:“兰州柯子容柯三爷,你越来越长进啦。这铁菩提上喂的毒药可厉害得紧哪!”
第六十一回 毒高胆大假毒圣()
只见人丛中站起一个满脸麻子的大汉,说道:“汤老爷你可别血口喷人。这枚铁菩提是我所发,那是不错,我只是瞧不过人家狂妄自大,要打碎人家手中酒杯。我柯家暗器上决计不许喂毒,世代相传,向为禁例,柯子容再不肖,也不敢坏了祖宗的家规。”
汤振见闻广博,也知柯家擅使七般暗器,但向来严禁喂毒,当下沉吟不语,只道:“这可奇了!”
柯子容道:“让我瞧瞧!”走过来拿起那枚铁菩提一看,道:“这是我的铁菩提啊,这上面怎会有毒啊哟!”突然间大叫一声,将铁菩提投在地下,右手连挥,似乎受到烈火烧炙一般。
只见他脸色惨白,要将受伤的手指送到口中吮吸,汤振疾出一掌,斫中他的小臂,叫道:“吸不得!”挡住他手指入口,看他大拇指和食指两根手指时,都已肿了起来,色如淡墨。
柯子容全身发颤,额角上黄豆大的汗珠一滴滴的渗了出来。那走方郎中向着身后弟子说道:“给这两人治一治。”
那弟子应道:“是!”从怀中取出一盒药膏,在柯子容和那卫士手上涂了一些。柯子容颤抖渐止,那卫士也醒了转来。
群豪这才醒悟,柯子容发铁菩提打鬼刃华辉的酒杯,被华辉随手弹出,又给那走方郎中弹回。但走方郎中就这么一弹,已在铁菩提上喂了极厉害的毒药。
这等下毒的本领,江湖上恐怕只有一人。厅上不少人已在窃窃私语:“毒圣黄道,毒圣黄道!莫非是他?”
汤振走近前去,向那走方郎中一抱拳,说道:“阁下尊姓大名?”
那人微微一笑,并不回答。他身后弟子道:“这位是咱的师父,黄先生,江湖上送他老人家一个外号,叫作‘毒圣’!”
这“毒圣”二字一出口,旁人还都罢了,要知与会的不是一派掌门,多半便是各派的耆宿长老,大都知道“毒圣”乃是当世使毒的第一高手。但这四个字听在柳逐霓和吴曦耳中,实是诧异无比。
柳逐霓更为气恼,心想这人竟胆敢假冒已逝祖父黄道的名头,只是眼下难以查究,唯有静观其变。
汤振虽然勇悍,但听到“毒圣”的名头,还是不禁变色,抱拳说了句:“久仰!久仰!”
黄先生伸出手去,笑道:“阁下尊姓大名,咱俩亲近亲近。”
汤振霍地退开一步,抱拳道:“在下汤振,黄老师好!”他胆子再大,也决不敢去和毒圣黄道拉手。
黄先生呵呵大笑,走到刘统勋面前,躬身一揖,说道:“山野闲人,参见大人!”
这时刘统勋身旁的卫士已将毒圣黄道的来历禀告了他,刘统勋眼见他只是手指轻弹铁菩提,便即伤了两人,知道此人极是了得,当下微微欠身,说道:“先生请坐!”
黄先生带同弟子在一旁坐了。附近群豪纷纷避让,谁也不敢跟他三人挨近,霎时之间,他师徒三人身旁空荡荡地清出了一大片地方。
一名武官走了过去,离黄先生五尺便即站定,将争夺御牌以定门派高下的规矩说了,话一说完,立即退开,唯恐沾染到他身上的一丝毒气。
黄先生微笑道:“尊驾贵姓?”
那武官道:“敝姓巴。”
黄先生道:“巴老爷,你何必见我等害怕?老夫的外号叫作‘毒圣’,虽会下毒,也会用药治病啊。巴老爷脸上隐布青气,腹中似有蜈蚣蛰伏,若不速治,十天后只怕性命难保。”
那武官大吃一惊,将信将疑,道:“肚子里怎会有蜈蚣?”
黄先生道:“巴老爷最近可曾和人争吵?”
城里做武官的,和人争吵乃是家常便饭,那自然是有的,那姓巴的武官惊道:”有啊!难道难道那狗贼向我下了毒手?”
黄先生从药囊中取出两粒青色药丸,说道:“巴老爷若是信得过,不妨用酒吞服了这两粒药。”
那武官给他说得心中发毛,隐隐便觉肚中似有蜈蚣爬动,当下更不多想,接过药丸丢在嘴里,拿起一碗酒,骨嘟嘟的喝下去。过不多时,便觉肚痛,胸口烦恶欲呕,“哇”的一声,呕了许多食物出来。
黄先生抢上三步,伸手在他胸口按摩,喝道:“吐干净了!别留下了毒物!”
那武官拚命呕吐,一低头,只见呕出来的秽物之中有三条两寸长的虫子蠕蠕而动,红头黑身,正是蜈蚣。那武官大叫:“三条三条蜈蚣!”一惊之下,险些晕去,忙向黄先生拜倒,谢他救命之恩。
廊下仆役上来清扫秽物。群豪无不叹服。
吴曦不信人腹中会有蜈蚣,但亲眼目睹,却又不由得不信。柳逐霓在他耳边低声道:“别说三条小蜈蚣,我叫你肚里呕出三条青蛇出来也成。”
吴曦道:“怎么?”
柳逐霓道:“给你服两粒呕吐药丸,我袖中早就暗藏毒虫。”
吴曦低声道:“是了,乘我呕吐大作、肚痛难当之际,将毒虫丢在秽物之中,有谁知道?”
柳逐霓微微一笑,道:“他抢过去给那武官按摩胸口,倘若没这一着,戏法就不灵。”
吴曦低声道:“其实这人武功很是了得,大可不必玩这种玄虚。”
柳逐霓语声放到极低,说道:“吴大哥,这大厅上所有诸人之中,我最惧怕此人。你千万得小心在意。”
吴曦自跟她相识以来,见她事事胸有成竹,从未说过“惧怕”两字,此刻竟是说得这般郑重,可见这黄先生实在非同小可,又想此人冒了她先祖父之名出来招摇,败坏她祖父的名头,她终究不能袖手不理。
只听得黄先生笑道:“我虽收了几个弟子,可是向来不立什么门派。今日就跟各位前辈学学,也来开宗立派,侥幸捧得一面银鲤御牌回家,也好让弟子们风光风光。”
缓步走将过去,大模大样的在鬼刃华辉身旁太师椅中一坐,却哪里是得一面银鲤御牌为已足,显是要在八大门派中占一席地。他这么一坐,凭了“毒圣”数十年来的名声,手弹铁菩提的功力,伤人于指顾间的下毒手法,这一面玉龙御牌就算是拿定了,谁也不会动念去跟他挑战,可也没谁动念去跟他说话。一时之间,大厅静了一片。
鬼刃华辉忽道:“黄先生,鹰王陈让跟你怎么称呼?”
黄先生道:“陈让?不知道,我不认得。”脸上丝毫不动声色。
鬼刃华辉微微一笑,说道:“然也然也!”
黄先生道:“怎么?”
这次华辉却不再理他,黄先生便不再问。
自他师徒三人进了大厅,柳逐霓的目光从没离开过他三人,只见黄先生慢慢转过头去,和鬼刃华辉对望了一眼。两人神色木然,目光中全无示意,但柳逐霓心念一动,已然明白:“他两人早已相识。鬼刃华辉原来和我爷爷、鹰王陈让都是故交。”
华辉宝刀锋利,黄先生毒药厉害,坐稳了两张太师椅,八面玉龙御牌之中,只有一面还没主人。群豪均想:“是否能列入八大门派,全瞧这最后一面玉龙牌由谁抢得。”
真所谓人同此心,顷刻之间,人丛中跃出七八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