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抚闻言,又用前襟拭了拭泪,而后含糊不清道:“他乃是我们家中另一分宗的族叔。将军为何突然问及此事?”
李延昭将苏抚缓缓扶起,而后叹口气,道:“去年初,小郎君的这位族叔,便曾带上不少部曲荫户,由京兆前往凉州。如今,正安顿在我郡下辖永登县。不管是带去的乡人,或是荫户部曲,皆已安置妥当。”
苏抚闻言,却是露出一副不可置信表情,颤声道:“此……此话可是当真?”
李延昭见其犹自一副不信姿态,便用斩钉截铁语气道:“千真万确!小郎君如无处落脚,可往他处寻求。”
苏抚闻言,神态稍微平静了一些。然而仿佛是依然感到前路渺茫,因此,表情也是一副并不乐观神色。
李延昭见其神色,也并未劝慰。而是吩咐前来的己方士卒,前去砍了一些直且坚固的粗树枝前来,制作了几副简易担架,用来抬那些伤在腿上,行动不便的部曲。其余部曲,或由人背,或由人搀着,便小心翼翼向山脚而去。
之前接到李延昭遣人传信的邵雷,如今早已是将轮替战马尽皆牵了过来苏抚部曲骑乘。见得这些凉州军哨骑居然是一人双马,苏抚更是惊诧不已。他在关中与匈奴人打交道日久,深知匈奴人所具备的强大战斗力,一多半便是一人双马的功劳。
一人多马,使得骑兵具备更强的机动性和奔袭能力。这种配备无疑可将骑兵的优势发挥到极致。匈奴人本就是游牧民族,一人多马对于他们来说并非难事。然而同是汉人为主体的凉州,骑兵都能做到一人双马,可想而知凉州拥有如何雄厚的财力。
想通此节,苏抚对李延昭及其属下的这些凉州骑兵,便更生出几分敬意来。先前本来还好奇凉州军的哨骑如何能够深入渗透如此之远。此地已近陇西中央地带,距陇西、南安二郡已不足百里。就算离陈安的老巢上邽,也仅仅不到三百里。
对于仍偏于西北一隅的凉州来说,这样的侦哨距离,已绝对算是深入腹地了。
不管如何,单单这份敢于深入敌占区如此之远的胆识,便使得苏抚不得不感到佩服。
匈奴人攻陷长安,占据关中之后,所能控制的地区其实仍然比较有限。除却长安以及若干州治所、郡县城池之外,对乡野之间的控制力正被无限弱化下去。本来受晋朝官府控制的人口,或死或逃。而士族高门,如今多数都并不愿屈身事于胡虏。
如此一来,士族们便往往集结自己的荫户部曲,择要地险地,构筑坞堡。开垦荒地,结堡自守。荫户部曲们一切吃穿用度,基本都是自给自足。
关中之地如今大大小小足有上百坞堡。皆是不愿降赵的士族、宗老等集众所筑。这些坞堡多依险而建,且与境内氐羌之众多有往来,守望呼应。因此刘赵也毫无余力一个一个地去进剿。多数地处偏僻,且易守难攻的坞堡,便被刘赵当权者选择性地忽视掉了。
这些坞堡,借助地形与兵甲之利,足可以数百人抵挡一两千人相当久的时间。因此若要拔掉这些坞堡,人派少了,损兵折将且不说,还未必能打下来;若是派出围攻的兵多,一来刘赵难以维持这庞大的军费物资开支。二来若是集中力量拔除坞堡,那么难说与其多有往来的氐羌首领会不会借机发难,趁着刘赵守备兵力空虚而予其一击。
将受伤部曲也尽皆扶上马背,不少人与未伤同泽同乘一马。将这些部曲原本所乘,此时却多半体力耗尽的马匹也驱赶在队中前行。李延昭遂命邵雷带一半人断后,这支合流的队伍,便踏上西去的路途。
李延昭已是教授了苏抚所属的荫户部曲马镫用法。这些部曲对这东西纷纷感到惊奇。待得上马之后方才觉得,马鞍上这一小小物件,所能起到的作用实在不小。众人如今大可脚踩马镫,端坐马背之上。也不用害怕自己骑术不足而紧夹马腹,拽紧马缰。如今双脚在马背上有了稳固的支点,骑马便成了一件较为轻松的事情。
骑卒们拨转马头,向着来时的路原路返回而去。李延昭为避开可能出现的大股敌军而选择这片山间谷地行走,也是为骑卒众多的自己部下带来了不便。好像如今,骑卒们在这谷地之中,也惟有小心前行。
苏抚此时坐在马背上,神色抑郁,却不知在想些什么。李延昭观其神色,也不便出言相问。二人便一路无话,在前方骑卒们的引领下徐徐而去。
走不过十多里路程,天色已是擦黑。前方骑卒回返询问李延昭是否需要择地过夜。李延昭想也未想,直接答道:“为防匈奴人前来追击,今日连夜行进,不得休息。”
那骑卒领命而去。随即,方才那道将令便伴随着骑卒嘹亮的嗓音,传遍了整支队伍:“百人将有令,为防敌军前来追击,今日连夜行进,不得休息!”
得到这道命令后,前方骑卒们便纷纷加快了些许速度。方才在苏抚部曲处,因为疗伤耽误了不少的时间。若留在此地日久,恐要生变。
又向前行了数里。望身旁苏抚仍是一脸消沉神色,李延昭不由出言问道:“小郎君既由关中而来,想必便对如今关中形势,了如指掌了?”他此来本就欲为探查军情,却遇苏抚这支残卒横生枝节。
然而其实即便没有苏抚这支残卒出来搅局,这些骑卒也不可能深入到关中地带。因此,苏抚这位亲历者,便成了李延昭试图获取情报的一个突破口。
李延昭见苏抚的面色由消沉变为哀痛,隐隐之间,竟是又有泫然欲泣之色。过了十几息的光景方才平复下来,而后张口欲言,却又有些踌躇。好一会儿之后,方才语调平平地叙述道:“我家于武功左近,本经营一座坞堡……”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大军压境()
听闻苏抚的叙述,李延昭的眉头渐渐拧了.kgege.La苏抚家早先时候,便弃了武功周边的诸多肥沃良田,举家迁至武功附近山区,并择一谷口左近筑堡。谷中寻得一些平地缓坡,并开垦成为田地,以资举家用度。
前些年中,刘赵方据有关中,各自派遣骁将占据要地,各州、郡、县,皆为刘赵所占。北地士族们构筑的这些大大小小的坞堡,就成为关中之地为数不多的净土。
刘赵本来相当满足于此时关中的现状。然而随着时日渐久,压迫不断,反抗蜂起。匈奴人渐渐地招架不住。加之后来靳准为乱,刘赵宗室几乎屠戮一空。直到刘曜以方镇入都,方才迅速平定了靳准之乱。
平定靳准不久,关中地区的氐羌部族闻之,大肆崛起,纷纷攻占刘赵治下州郡县。气势汹汹,引得刘曜至为惊恐。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竟都不敢在白天打开长安城门。
虽然随后发兵,将这些氐羌部落尽皆驱赶至深山老林之中。然而这一次乱象,却使得本就饱经摧残的关中之地,如今更显破败。于是,刘赵统治阶级,便再次加重了对置于他们控制之下的百姓人户的盘剥压榨。
李延昭随刘仲康等槐里民户西逃至凉州,大抵便是那时候的事。
而由苏抚的老父带荫户部曲据守的这座坞堡,其中生活物资等也是日渐捉襟见肘。今年年节之时,更是寡淡度过,全堡上下居然连口肉都吃不上。虽然他们与周遭盘踞的氐羌部落时有往来,并且不少用财货从这些氐羌人手中换取盐铁肉食等物品。
然而随着财货日竭,坞堡中的经济条件,渐渐难以为继。如此情势之下,苏抚终于是铤而走险,瞒着自己的父亲,召集部曲加兵,多次以警戒名义前出,并且瞅准时机来打击刘赵的各种运输队。
头一次出击,苏抚便击溃了一支由县城派出前往郡府押运税粮的运粮队。运粮队大部被歼灭,少部逃散。苏抚遂得粮千余石。
这次成功的打劫行动,也滋生了苏抚心中的骄横之心。之后,他又反复前出,劫得包括盐铁在内的诸多财货。而目标却是出奇地一致——这些被劫的粮草盐铁以及财货,均是刘赵官府所属。
本来已到油尽灯枯地步的堡中,忽然多出这许多粮食财货,使得苏抚之父深感不安。虽然苏抚已严令身边人等不得告诉老父。然而那些下人,又怎么能经得住其父的反复盘问?最终,苏抚屡次前出打劫刘赵运输队的事迹,终于是落入其父耳中。
听闻自己的儿子竟然背着自己干了如此好事,苏抚之父神情震怒,当即便将自己爱子抽了一顿鞭子,而后关入了家中密室。并责令其好生反省。
对于其父的指责,苏抚并未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自己只不过挑了一些小小的刘赵运输队下手,而劫掠来的财货,却使得这段时间堡中仓库充盈,何至于如同老父所说一般为家中招致祸患?然而就在数日后,老父的话便已应验。
那日,刘赵集众数千直奔苏氏坞堡。当苏抚在嘈杂中醒来,听闻几里外尽皆是胡语呼喝,方才面色大变,始知自己行为,终是给家中招致了祸患。
未及多久,紧闭数日的密室大门便被打开,一名自己的忠心部曲便出现在门前,言道家主令,将堡中军马以及骑马部曲集中起来,护送苏抚逃离此地。
苏抚哭喊着拒绝,要去他所居的侧房中拿过兵器,上堡墙去与刘赵贼军决一死战。
然而显然其父也是给那名部曲下达了死命令。苏抚不由分说便被他强行架走,直向堡后马厩而去。堡中骑马部曲,共三百来人,皆是在堡墙之后整装待命,一俟小郎君被架上马匹,他们便打开堡墙,冲杀出去。
由于是依山而建,故而后方堡墙处,敌军较之其余数面,便少得多。部曲们一路抽打马匹护送苏抚逃出此地。然而,父亲的身影却是再也未出现过。
直到奔驰出堡一里有余,苏抚方才觉出,正是自己反复为祸,打击刘赵运输队不辍的行为,才为家族坞堡招来如此大祸!老父之前批判自己一番,果然所讲句句是实。
然而就在此危急关头,老父所想,依然是以自己一力为他承担起如此麻烦,为他争取逃出生天的机会。堡内火光冲天,所响起震天的厮杀呐喊,何尝不是老父以及族人们以血,为他争取的逃生通路?
一念及此,苏抚再也控制不住心中情绪,便在向西飞奔的马背之上失声痛哭起来。
此间一别,他与老父便已算是永诀。日后阴阳两隔,已绝无再见之机。深感痛悔不已的苏抚,也惟有痛哭,来悔恨自己犯下的错误,表达对一力保护着自己的老父,无法当面言说的追思。
一路之上,这些忠心部曲也尽皆全力护卫着他。匈奴追兵不断,不少部曲便拨转马头,以身相阻,终是用自己一腔热血,保得他连奔数百里,直至此地。
然而到达此地之后,一干部曲穷途末路。既无粮草外援,马力也是尽竭。只是撤入谷口权作困兽之斗,孰料恰逢李延昭率部哨骑至此。深感绝处逢生的苏抚,也随同李延昭一同踏上去往凉州的路途。
听完苏抚这一通沉痛叙述,李延昭对如今关中情势,又增添了少许了解。包括苏抚所言,这一路上逃命之时,派出警戒哨骑等,皆言道刘赵所能控制的关中郡县,皆是募集兵马,调动频繁。这一消息,却是引起了李延昭充分的警觉。
不知是一路奔忙,连着逃了数百里,已有疲惫之意,还是方才讲述那诸多心痛之事令他心生惭愧继而乏力。苏抚本来好端端地骑在马上,忽然毫无征兆地便在马背上坐不稳,眼看便将栽倒下来。
李延昭见状,赶忙伸手相扶。虽然是勉力将其扶正,然而苏抚依然垂着头,一副无力模样。
身后不远处跟随的少年郎,见状疾奔上前,呼道:“郎主!”
李延昭也是扶住苏抚,连呼几声。苏抚方才悠悠睁眼,而后看向李延昭,却是勉力坐正,而后悠悠道:“将军不必担忧,抚乃是饥渴日久,有些困乏脱力。”
听闻苏抚满是惭意的道歉,李延昭亦是没有再多话。回望一眼,接着月色看向后方及山顶,见并未有警戒状况,便高声道:“前方择地休息片刻。众军听令,将干粮分出一些予苏小郎君部曲。”
此次出行侦哨,由于须得深入陇西腹地,李延昭已是命所部携带了足足十日干粮。现今不过四日余,想必这些干粮分量,也足以使自己以及苏抚部曲支撑到金城郡。
苏抚听闻李延昭的喝令,面有惭色连连道谢。他们奔逃近十日,加之出发时准备不足,的确粮草日竭,已无力为继。李延昭此时行为,无异雪中送炭。却使苏抚更添惭意。
只是顾及率下部属等等,一路忠心护持他逃命至此,苏抚也不忍令他们饥饿。于是方才不曾对李延昭的好意出言谢绝。只是这一路既让这些凉州军帮忙治伤,又分食他们的干粮,使得苏抚也是感到极为惭愧。
“日后如若将军有用得着的地方,苏某若是做得到,一定尽力。”苏抚此时已不知该怎么出言感谢,便如此言道。
“苏小郎君对关中情势知悉甚多,我等若有不知之处,还望言无不尽。”
“那是自然。”苏抚言及于此,道:“我等观刘赵在关中之地行止,许是尽起大军。只是不知将攻何处。”
李延昭面色凝重,指了指南方,又指了指西北,言道:“刘赵此时,所图无非陈安、凉州也。此时征调,想必我州,即将面对大军压境之局啊!”
第一百二十九章 陈安落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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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延昭所部凉州军,与苏抚那些部曲一道,自陇西山中穿行,一方面躲避着敌军可能存在的哨骑,一方面辨认地形,校正地图中存在的一些错漏。
如是,又历三日,方才辗转经金城,渡河到达广武郡。
李延昭吩咐秦大勇将苏抚一行人带往永登县。苏玄在永登县日久,早已成了气候,加之士族出身,如今在县中说话也颇具几分分量。想必安置苏抚这一行远亲,问题也是不大。
苏抚手下部曲,有六人在路途中,因为失血过多,伤势过重而亡。
眼见接连有部下阵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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