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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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辞- 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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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窦通已是忍不住泪流满面。抬头望向李延昭的眼神之中,已满是绝望之色。人生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看着自己所珍视的人受苦受难,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窦通现在正承受着这种痛苦。先前自己未加深思熟虑,心怀侥幸的贸然行动,给他和他的家庭带来了严重的后果,他觉得自己死不足惜,然而自己死后,娘怎么办?小漪怎么办?她们可是他在这个世上最珍视的人啊!

    李延昭终是叹了口气,然后俯下身,欲将窦通扶起。而窦通亦是木然地随着李延昭的搀扶缓缓站起,面上一片麻木之色。而额头上磕破了皮的地方,犹自往外渗着血,令人不忍卒睹。

    “你家中既有急事,为何不报与我?”李延昭看着眼前窦通的木然模样,顿感心痛,幽幽道:“若报于我,或是我前去为你说几日假期,或是我自去为你娘寻医问药,又怎会生出这些事端?”

    窦通垂首立于一旁,闻李延昭所言,心中不由得泛起丝丝悔意。然而错已铸成,悔之晚矣。李延昭见其面若死灰的模样,亦是不再说话,沉默了半晌,方才拍拍窦通的肩膀:“我且去千人督处一日假。你与我同去你家中,看看你娘的病情可有好转,如何?”

    窦通此时仍在神游物外,不过闻李延昭所言,还是拱手道:“听凭百人长吩咐。”

    李延昭带窦通回自己帐中暂坐。嘱咐蔺队率在帐外看守,自己便朝营中中军大帐行去,到得帐外时,起床鼓适时敲响。待得砰砰的鼓声沉寂下来之后,整个营地渐渐地开始从沉寂变得喧闹。

    请帐外值守的军士进帐通报之后,李延昭便立在帐外等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随即帐内的千人督杜杰便喊道:“李百人长进。”

    李延昭依言掀开帐帘走入帐中,只见千人督杜杰亦是穿好袍服,身着铁甲。此时正在系着腰间那条六品武官腰带。李延昭上前,抱拳叩地与其见礼。杜杰似乎刚刚起床,一副惺忪神色略带些许古井无波,对着李延昭点点头权作还礼,却是问道:“李百人长清早来找本督,不知所为何事。”

    李延昭起身,又恭敬抱拳道:“属下军中,有一老卒,其母病危,亟待医治。属下斗胆向督君请假一日,由我带那士卒归家,为其母寻医问药。”

    杜杰闻言,便走到几案前跪坐下来,随即铺开一张白纸,磨了磨墨,又取过笔在砚台之中蘸过墨,随即在纸上认真地写了起来。

    片刻之后,书写完毕的杜杰取过自己的印信,在那纸上郑重地盖了两下,随即将纸递给李延昭:“你等便自去吧,日落前归营便可。”

    李延昭双手接过那纸,却见是杜杰亲笔所书给自己的假条。于是连忙吹干,仔细叠好放到怀中去。又抱拳道:“昨日夜晚属下所部蔺队率巡营值夜,一夜未睡甚是辛苦,属下请督君准予其今日回帐歇息。”

    杜杰点了点头,道:“你部操练之事,不可荒废。将操练安排妥当,便依你所请。”

    李延昭再次抱拳谢过,随即便退出大帐,折返欲回到自己帐中。

    此时军中众卒起床不久。整理完毕铺位之后,纷纷打水洗漱。李延昭一路在营中行进,遇到的骑卒们纷纷对他行礼。他亦是纷纷点头还礼。不多时便回到自己帐中。对帐外守候的蔺队率言道今日千人督已特许他回帐歇息,不必再随队操练。蔺队率连连谢过,随即便与李延昭作别,返回自己帐中去了。李延昭掀开帐帘,帐内诸人已是将帐内整理完毕。见李延昭全盔全甲地进帐而来,俱是一脸迷惑之色。

    李延昭对众人交代道:“今日我须得外出一日,大伙随队照常操练,不可懈怠。”说完又看了看帐中坐着的窦通,对其道:“走。”言罢仿佛想到了什么,又回头对帐中众人言道:“窦通之事,大伙须得守口如瓶。”众人闻言,皆是应诺。

    李延昭带领窦通出了帐,随即便寻到陈队率帐中。对其言道自己今日,蔺队率昨日夜间巡营值夜,彻夜未眠。便请陈队率今日带队操练。陈泉对于窦通之事已是略有耳闻。此时百人长开口所请,自是无有不允。将营中诸事安顿完毕之后,李延昭便带着窦通去马厩处,各牵过一匹马,行至营门处,李延昭将千人督杜杰的亲笔假条出示给守门士卒,那两名士卒见是本营之中新提的百人长,便粗粗看过假条与印信,便将假条递还给李延昭,随即便打开了营门。

    此时已是白昼,守营门士卒已轮换为赵程志属下的步卒。见两人打开营门,李延昭便带领窦通出营,随即翻身上马。两人一前一后,径自向着广武郡城奔驰而去。

    过了半个时辰,两骑一前一后了广武郡西门,两人下了马,窦通在前方引路,李延昭便也牵着马,不声不响地跟在窦通身后,沿着西侧城墙直向城北行去。此时的广武郡城,与大多数城市类似,城南多居住着豪门大家,非富即贵。然而城北则多是贫民与军户等。城中心的钟鼓楼及贯通城东西的大街,无疑成为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南尊北卑。

    李延昭跟着窦通走过城西的顺城小道,路上吆喝叫卖的小贩,荷锄出城的农夫,提篮子买菜的妇人,还有穿街越巷嬉笑玩耍的孩童,共同为这座在暮色之中醒来的城市增添了一抹生机。然而低头牵着马赶路的窦通却无心去欣赏这些。他的内心万分沮丧,从未觉得身旁的一切如同现在这般让他留恋,然而自己错已铸成,哪里还有挽回的机会呢?

    窦通懊悔地想,如若自己能回到过去重新来过,必然不会再心怀侥幸做出此等举动,然而现如今,他自己的侥幸,不仅自己即将面临严惩,还要连累军中值夜的那四名放自己出营的袍泽兄弟。窦通想来想去,心中不由得悔恨不已。

    所幸自己还有一位通人性的上官,知自己时日无多,面临军法的严惩之前,还特地带他回家再看娘亲一眼。他不由得回头看了看在后面跟着他的李百人长。只见这位年轻的百人长牵着马跟着他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看看街上热闹的景象,露出一抹艳羡神色,又时不时抬头盯他一眼,面上满是若有所思的表情。

    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来到城北,在一片军户聚居区之中走过几条小巷,一通七拐八拐之后,窦通在一个略显简陋,房顶还盖的是茅草的小屋前面停了下来。

    闻得屋外马嘶之声,屋门吱吱呀呀地开了一条小缝,一个少女探出头来问道:“谁呀?”

    李延昭观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大,头发梳成一个垂鬟分肖髻,束着的肖尾俏皮地跳跃着,肌肤红润,仿佛吹弹可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转动着,看到李延昭正在门外牵着马看着她,不由得一羞,轻轻别过脸去,却看到了同样牵着马的自己兄长。少女不由得惊呼了一声:“哥,不是昨晚刚刚回来过吗?”

    窦通正将马缰绳拴在房门外立在土中的一根木梁上。边栓马边抬头对房门口张望的少女说道:“小漪啊,我们百人长听说娘亲病重,特意让我引路回来探望娘亲。”言罢指着李延昭道:“这便是我们李百人长了。”

    屋门口的少女闻言,打开了屋门,然后对着李延昭敛衽为礼:“小女子见过李百长,感谢百人长百忙之中前来探视家母。”

    李延昭微微躬身道:“小娘子不必客气。”

    窦通牵过李延昭的马缰,亦是栓系在那截木梁上,随后上前两步,与其妹一同引得李延昭进屋而去。

    进得屋之后,李延昭只觉得房中的陈设简陋至极。靠墙处摆着一张低矮的木床,显然已经用了很久了。连刷在上面的红漆都变成有些发紫的颜色了,一个妇人正躺在上面。屋中一张几案,上面放置着几副洗干净的碗筷。碗便是街上随处可见的那种粗瓷大碗。几案旁放着几张蒲团。墙角放着一只木箱,除此之外,房中便无其余陈设了,端得是简陋至极。

    李延昭走到床边,见床上那妇人身上盖着破旧的厚棉被,额头上还搭着一条湿毛巾。她面色通红,李延昭轻轻伸出手碰了一下她的脸,却感到那妇人的脸一阵烫手。

    “昨夜可是喊郎中前来诊治过?”李延昭问兄妹二人道。

    “喊过,郎中却道天色已晚,行诊不便。于是家兄留下诊费,又陪娘说了会话,到天明我醒之后却已了。方才家兄与李百长来时,小女子正准备出门去请郎中。”窦漪答道。

    “此事耽搁不得,窦通,那郎中居所在何处?你且与我前去相请。小娘子烦请看好门外马匹,我与令兄去去就回。”李延昭听闻窦漪叙述了一番事情经过,神色遂严峻起来。

第五十二章 前往索府() 
两人出得窦家门来,便在窦通的指引之下疾奔城中医馆而去。街上的熙熙攘攘两人已是无心欣赏。而城中街道上一干贩夫走卒看着两个披盔戴甲的军士沿着街道疾奔,眼中也满是不解之色。

    两人毫不停留,穿过一条条街巷,不过两炷香功夫,窦通已带着李延昭行了半个城区,直从城北军户聚居之处跑到了城南一家观门面甚是考究的医馆门前。两人停下脚步,俱是弯腰喘了几口气,随后窦通便上前,叩响了医馆那扇朱漆大门。

    未几,朱漆大门吱吱呀呀地缓缓打开,一个仆役小厮模样的人开了门,见门外站着两名军卒。其中一人竟是昨晚前来求医的军士。那仆役忙道:“郎中此时正在外出诊,却是,你会再来吧。”言罢竟要关门。

    李延昭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却是赶在那名小厮关门之前挡住那两扇朱漆大门。小厮眼见另一名军卒站上前来,门已关不上,面上已现惊怒之色,正待出言呵斥,却见那军卒从怀中摸出一把铜钱来,不动声色地塞到那小厮手中,随后抱拳为礼,出言相问道:“却不知郎中去何处出诊?烦请告知。”

    那小厮见得手中握着的那些许铜钱,不由面露喜色,连道:“军爷客气了,郎中此时已去城南索氏宅邸之中出诊。你等还是在此相候罢。”

    而李延昭闻言,随即便点了点头,便道:“多谢。”随后便回身招呼了身后的窦通,两人疾步而去。

    而背后医馆的仆役,却是掂了掂手中铜钱,随即看着两人离去背影,暗自摇了摇头,随后砰地一声,关上了医馆那扇朱漆大门。

    窦通随李延昭离去,闻李延昭意,竟是要去那索氏府邸,窦通却是吓得不轻,连道不可。李延昭却是奇怪地转头来,道:“怎么?你娘的病不想医了吗?”

    李延昭却见窦通一脸苦相,扯住李延昭的衣角连连道:“百人长,我等另寻一家医馆罢,这索氏可是河西大族,小人惹不起他们啊。”

    李延昭闻言,心中已是明了了几分,他对窦通淡淡道:“你为你娘医病,却是为何寻得此间医馆?”

    “此间医馆郎中医术高超,许多城南富贵人家都寻他瞧病。我娘自我等出征归来那时便已害恙,最近更是愈发严重。小漪带她瞧了城北几个郎中都不见好转,于是我才想请这家郎中前往瞧上一瞧。”窦通闻李延昭相问之下,竟也毫不隐瞒。

    “既然别家都瞧不好,再去请他们瞧,又有何用?”李延昭淡淡道:“今日莫说那郎中在什么索氏家中,便是在太守府邸给太守瞧病,李某也敢进去请他出来。什么索氏,李某倒,他索氏家中,是不是那龙潭虎穴!”

    窦通闻言不由得感动不已,然而此时他依然是一脸惶急,扯住李延昭的衣角惊惶道:“李百人长,此事不可啊!”

    李延昭却一把甩开窦通,厉声道:“此时你娘性命攸关,你不但不思如何请郎中医好你娘的病,反倒惧怕起那索氏来。你怕,李某可不怕!今日那索氏府邸,我倒是非去不可了!”李延昭一脸执拗,扯过窦通来:“去那索氏府邸怎么走?你要想你娘病好,便老实带路,引我前去请郎中。若是你觉得你娘的病情耽搁得起,便执意不让我去,你自己选吧。”

    窦通闻言,无奈之下,只得在前引路,引着李延昭行在城南的道路上。路两旁尽是些深宅大院。家家都是朱漆大门,门口还摆着镇宅的石狮等物,却都是气派不已。

    然而这城南虽然气派,与城北相较,却无疑是少了些许生机。看起来死气沉沉的,各家门口的石狮虽然威武气派,然而都是死物,它们凶神恶煞的面目,却让这深宅大院密布的城南之地,尽显一派司跋蟆�

    李延昭很不喜欢这种氛围。即使在前世中,自己也对那些所谓富豪乐园之类的别墅群建筑区敬而远之。或许是出于平民天然的仇富心理吧,他也总觉得那些高档建筑群死气沉沉的,心中至为不喜。

    窦通引着李延昭在这一片深宅大院中穿行,不久之后便在一扇高大的朱漆大门前停下脚步,对李延昭道:“百人长,到了。”

    李延昭看着眼前那扇朱漆大门,心中不由得有些忐忑。这样的大户人家如何能看得起自己两个军中下级官佐和士卒,吃一场闭门羹无疑已是板上钉钉的现实。然而李延昭既已在窦通面前夸下海口,此时断无退避的道理。他硬着头皮,上前叩响了那扇朱漆大门。

    李延昭轻叩了几下,许久,竟然无人应门,他心中不由得无名火起,又重重叩了几下,门内方才想起一声应喝:“谁?”

    李延昭却不答话,只是重叩门环,不久,那扇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一条缝,现出一名老仆满含愠怒神色的脸。

    老仆见门外竟站着两名顶盔贯甲的军卒,不由得一愣,然后便厉声问道:“你二人前来何事?老爷正忙,吩咐过了不见客。”

    李延昭见那面色愠怒的老仆,只得赔着笑,又探手入怀取过一把铜钱来,塞入那老仆手中,抱了抱拳道:“我等乃是府君下属,府君今日体有微恙,嘱我等前去相请郎中,我等去得医馆,却闻郎中此时正在索府之中,只得前来相请,还望君告知贵府老爷一声,我等便在门外相候了。”

    那老仆听闻竟是太守的属下前来请此时尚在府中的郎中,倒也不敢怠慢,又收了人家的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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