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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延昭回忆着这场平乱的经过,将其中要点一一道出,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已成一份捷报。然而低头看去,马都尉的捷报却书写得歪歪扭扭,李延昭觉得宛如自己后世所见的小学生一般。
然而马都尉却丝毫不以为意,在捷报的末尾落款之后,将毛笔一搁,随即便对帐外大喊道:“来人!”
不多时,帐帘掀开,两名守帐士卒已进得帐中,抱拳听命。马都尉拿起那份捷报,看墨渍尚未干透,又用嘴吹了一吹,随即令一士卒道:“去,把这封捷报交给千人督大人。”
士卒领命而去。待得那两名士卒出帐,马都尉随即看了看身旁的李延昭,却是哈哈一笑:“想不到,你小子非但智计百出,还能当得书吏。”
李延昭却是连连拱手谦道:“属下愚人,承蒙都尉大人不弃,已至为感激。”
“行了,多的话也不说了,你不必再养马了,明日本都尉派人前去与你交接,军功封赏下来之前,你便带着手下到我帐前听用吧。”
李延昭闻言,只是抱拳叩地,感谢不止。这一世军旅,起源于马厩,如今要离开那个地方,自己还真的不知道是该庆幸呢,还是该不安。毕竟之前过惯了养马的日子。如今乍然之间便要离开那里,心底却还真有那么些不舍。
马都尉仿佛看到了李延昭眼中的不舍,出言道:“马某尚记得当日,你尝言道:‘我等虽非老骥,亦愿效仿那千里马!’闻之令马某实是感叹不已,如今你业已证明过你自己。别说区区一个军中马倌,便是委以百夫长之职,马某都觉埋没了你。不若待封赏下来,再做计议。你手下那十人,也尽皆是些好汉子。假以时日,个个都可当大任。然而目前,权且在马某帐下听用吧。”
“下属谢都尉栽培抬举之恩!”李延昭已是抱拳叩地,感激连连。
“快起,可当不得。”马都尉连忙起身扶起李延昭,道:“此次出征辛苦,马某便欲给出征将士们放上三日假。明日你等交接过后,便可回家歇息三日,三日之后上午回营归建,可否?”
“属下谨遵都尉军令!”李延昭又是抱拳叩谢道。
拜别了马都尉,李延昭信步走回了马厩,看着仍在忙忙碌碌地端着盆来回于马厩和马料库的廖如龙、张兴、王强三人,李延昭面上笑吟吟地,直看得三人顿觉一阵古怪。
“什长,啥事这么高兴啊?”张兴看着笑吟吟的李延昭,不由得出言问道。
“好事啊!明儿起,我等就不用再喂马了!”李延昭笑着对三人道。
“哈?真的啊?”一旁经过的刚刚给马槽里倒完马料的廖如龙也是一脸喜色,出言问道。
“当然真的,我还能骗大伙不成?”李延昭看着三人,依旧是笑吟吟地。
“那不喂马了,我等之后去哪?”王强看看手中的盆,又看看身旁两人,不由出言问道。
“都尉说了,封赏下来之前,令我等到他帐下听用。”李延昭淡淡道。
此言一出,三人俱是兴奋不已,一手扬着盆就直向马料库奔去,向众人报告这一好消息去了。李延昭笑着望向他们的背影,及至几人奔回马料库,身影消失在库门之后,李延昭才转身,返回众人居住的帐中。明日,自己的马倌军旅,就将落下帷幕。李延昭坐在帐中的胡凳上,心里却说不出是喜还是愁。
说到喜,无非是终于摆脱了养马的差事,以后没人能够再以“马倌”相称。而说到愁,这一变动,无疑让自己以及手下众人即刻脱离了之前已经习惯的生活,毫无疑问地,以后大伙的作息与训练安排,定然也难以再按照李延昭的安排与计划进行。
李延昭正自顾自地头疼着这些问题,忽然帐帘被人掀开。一道光线径直照进昏暗帐中坐在胡凳上的李延昭脸上。李延昭连忙抬手遮挡这有些刺眼的光线,却闻得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在帐门口道:“李什长,久违了。”
随着帐帘放下,帐中又恢复了李延昭适应的昏暗光线。李延昭这才放下手去,端详着站在帐门口的人,却是那日与自己一同挨了军棍的广武军中一霸宋小虎。
千算万算,却不曾料到前来拜访自己的,竟是此人。见宋小虎自来熟地抽过一张胡凳便坐,李延昭心中略有些反感,但仍然面不改色地问道:“足下有何贵干?”
宋小虎哈哈一笑,道:“听闻什长出征在外,凯旋而归,因此特来道贺,不料看起来什长不怎么欢迎在下,那在下便告辞了。”
“恕不远送!”李延昭翻翻白眼,对着站起身作势欲走的宋小虎毫不留情道。
宋小虎顿时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颓然坐回胡凳上,悲愤道:“想不到我宋小虎横行广武军中,千人督的大帐我都随便进。到了你一小小什长帐中,居然连口水都喝不上!悲哉!”
李延昭哈哈一笑:“水缸在帐外,要喝随便舀。管你是谁,你在千人督大帐里飞扬跋扈我管不着,不过到了我帐中,就给我规矩点,是龙你给我盘着,是虎你给我卧着,我这庙太小,容不下你龙腾虎跃!”李延昭忆起前世集训连中连长的口头禅,信口拈来,神态语气他自觉已学了个七八分像。语毕,又加了一句:“在我这飞扬跋扈,小心我揍你!”
听到“揍你”二字,宋小虎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又默默地观察了一番李延昭的神色,见其神色如常,并未动怒,心道也许是戏言,便松了一口气,然而坐姿不由自主地端正了些许。
“听那些出征归来的骑卒所言,你又是半夜偷袭贼军营寨,四处放火,又是挖坑打埋伏,把贼军杀了个落花流水。然后还在湟水上游筑坝蓄水,把搭了浮桥意欲渡河的贼军纷纷冲到湟水之中喂鱼虾。端得是好算计,好算计!”宋小虎觉得帐中沉默的气氛有些尴尬,便出言奉承起李延昭来。
“些许微末之功,不足道也。”李延昭摆摆手谦道。他倒也不是故作姿态,只是他也觉得此番出征立功,实乃是恰逢其会,贼军那个首领又太蠢。遇到个渣一样的对手给自己狂送人头,自己自然是不好居功自傲的。说白了,他觉得让谁去都一样是捞功劳,反正对手那么猪,随便打都不怎么会输。
宋小虎却是心道李延昭太谦虚的缘故。这一系列光辉事迹听下来,已听得他眼冒星星了。心中已自然而然地将李延昭当成了一支前途无量的潜力股。虽然自己家中势力庞大,自己在军中混出头也不过早晚的事。然而年轻人谁不轻狂呢,或多或少都会抱有一些凭自己本事挣功勋,而不靠家中荫庇的心思。而在宋小虎的眼中,面前这位伸手了得,又智计百出,庙算无遗的什长,无疑是一条值得自己抱紧从而谋求建功立业的大粗腿。
“总之,恭喜李什长了。立下此等功勋,他日封赏下来,一步登天绝非难事。”宋小虎笑着向李延昭贺喜道。
“多谢多谢,便借你吉言了。”李延昭亦是笑着拱手,随即起身去得帐外水缸里打了一碗水,然后端进来放在宋小虎身旁的胡凳上。
宋小虎见李什长亲自起身为自己打水进来,连忙受宠若惊地连连道谢,双手捧过那碗,小心翼翼地端着喝了起来。
喝完之后,宋小虎将空碗放回那胡凳上,起身对李延昭道:“李什长,有一事不瞒你说,我宋家世代为将,家父乃是扬烈将军宋辑,在州治姑臧就职,众位叔伯也都在军中任职,若什长在军中有何难事,不妨知会我,我自会请求众位叔伯,给予什长一些照顾。”
李延昭闻言,定定地看着宋小虎。直看得宋小虎心中发毛,不由得低下头去,片刻,李延昭开口缓缓道:“那日我与你私斗,随即被解往庞司马帐中,那时我观你神态动作,方知你并非惯于作恶,想必是在家中下人面前作威作福惯了,令堂对你定然溺爱非常。而令尊多半忙于军务,对你疏于管教,是吧?”
宋小虎心下一惊,却道这马倌果然眼力非凡,言谈举止间,已将自己看了个*不离十。嘴上却惟有诺诺应是。
“正是因为如此,那日在庞司马帐中,我才出言,使得庞司马放你一马。”李延昭平静道:“相信那日给你的教训已足够深刻。你如能认识到错误,从此改邪归正,倒也不枉我出言救你一回。”
“果然我所料不错,你家族竟是凉州的武勋世家。然而男儿身负的功业,就该是自家横刀立马,于战场之上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方不为他人所诟病啊!此话也望你牢记,日后少依靠一些家中的荫庇,凭着自己的本事,去为自己建功立业吧。”
宋小虎闻言,面上顿现喜逢知己之色,上前握住李延昭的手,激动道:“什长之言,甚合我意。日后承蒙什长不嫌弃,多多教导于我。”李延昭面色平静道:“那是自然。”
两人至此已是颇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感。李延昭暗自庆幸自己结识了个二代,而宋小虎也为抱上了眼前这条他眼中的潜力股大腿而兴奋不已。
第四十三章 三日假期()
次日,马都尉不知又从哪坑来了几名士卒,前来马厩与李延昭等一行人办过了交接之事。李延昭详细地将马厩中一干日常工作讲给众人,又引得众人前去马料库,将马料如何拌制,一顿该喂多少,详细给来人讲过。交接完毕之后,一行十人便来到了马都尉帐下。此时都尉正唤过了几名骑卒在帐中发布命令。李延昭站在帐外凝神细听了片刻,却是都尉令得他们几人前去之前行军路途之上安置伤员的村落去探查一番,有伤好差不多的伤员便令他们将其带回。李延昭心中暗自感叹了一番,原来都尉还真是个粗中有细的人啊。
待那几名骑卒出帐离去,李延昭才在帐外报告了一声,随即带着手下十人鱼贯而入,立于马都尉帐中。
马都尉见李延昭进来,又要抱拳下拜,连忙伸手阻止道:“好了好了,免礼免礼。你等可是交接完毕了?”
“回禀都尉大人,我等已与都尉派去的人交接完毕马厩一应事物。”李延昭答道。
“好,封赏下来之前,你这一什都在马某帐下听用,诸军士没有意见吧?”
“愿随侍都尉左右。”众人闻言,俱是抱拳躬身道。
“那就好,营中已无事,你等便回家看看罢。马都尉淡淡道。三日后上午按时归建便可。”
众人谢过都尉,随即纷纷出得帐来,神情俱是兴奋不已。随后众人将各自的行李放置到了都尉亲兵安排给他们的帐篷,随即十人一同收拾了些简单的行李,便出得帐去。一路向营外走去,守营门的士卒显然已得到了军令,对众人并未加以阻拦。众人出营门之后,便沿着官道一路向广武郡城而去。
此时众人的家眷已是都安置在了广武郡城之中。在太守大人的关照下,众人入伍之前已是修缮好了各家的房屋,各家俱是安置在城北。如此一来,军户家属相对集中,既方便官府监视,也给平日里众军属之间相互串门了条件。
在目前这个世兵地位低下的社会大环境之下,世兵家属的处境无疑也是异常尴尬的。民户们基本与他们老死不相往来,串门、互助、乃是军户之间的婚丧嫁娶等大事,也都只限于在军户之间进行。
就仿佛如今,太守大人刻意地安排诸军户住在一起,虽然方便了军户之间的往来,其实也使得军户们孤立于民户之外,虽然这些乃是社会观念形成的,并非太守大人的用意。然而仍在客观事实上,造成了诸军户的孤立。
李延昭没有家属,自然无处可去。好在刘季武好说歹说,生拉硬拽地把他拖到了自家。曹建与崔阳亦是跟在后面走进这间小院。这小院便是刘、曹、牛二壮及崔阳四家人的居所。四人勾肩搭背地一齐进了院子,却见得牛二壮正将系上麻绳的木桶往院中的井里丢去,随后抓住麻绳,将打满水的桶一点一点往上拉,正拉得起劲,却见四人一齐进了院子,不由得吃了一惊,道:“你们这么快就回来啦?”一惊之下,手略一松,水桶随即又噗通一声直坠而下,井口还溅起了几朵水花。
“啊哟,瞧瞧你,笨的这个劲。”刘季武一脸嫌弃神色,出言调侃道。
牛二壮一边慌忙去抓系在木桶上的麻绳,一边结巴着道:“谁……谁让你们……不……不声不响地就往……往门口一站,吓……死个人哩。”语毕,终于是将井中的木桶提溜了上来,随即提着那只装满水的木桶,大步流星地走到曹建家的水缸旁,将桶里打上来的井水倒入缸中,随后又返身回到井口,将桶丢下去,又接着打起水来。
院子左侧的屋中,有一个妇人闻声走了出来。正在井旁打水的牛二壮见妇人出来,忙道:“娘,您怎么出来了。”又指向李延昭一干人道:“这些都是孩儿军中的袍泽,想必您也都见过,就不一一介绍了。”
妇人连连点头,眼神却看向李延昭,道:“李什长,多谢你这些日子在军中对二壮的照顾。二壮这孩子心眼好,就是没怎么离开过家。在军中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呀,还请你们这些袍泽兄弟们多多担待才是。”
李延昭看着那妇人。之前入伍前,他来帮大伙整修房屋,曾经有过一面之缘。只是印象不深。此时他亦是抱拳施礼道:“大娘放心,二壮在军中表现不错。什么活都抢着干,操练也很刻苦,从不叫苦叫累。与军中袍泽们也相处得很好。”身边一干人听得此话,亦是纷纷附和,众人赞美之下,二壮脸上俨然笑成了一朵花。
“行,有你们关照,我这当娘的就放心了。”那妇人笑着道:“李什长,今后时常来走动走动。二壮回来就不停地给我说你对他的好。你如此关照他,我这当娘的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李延昭抱拳郑重道:“身为什长,关心体恤士卒,乃是分内之事,大娘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