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城区建立和修缮的过程中,也借鉴了难民营中的经验,每条街道都经过平整,并且夯实成中间高,两端低的形制,以碎石铺路,以保证降雨之后,雨水能够自动流向道路两侧地势低的水沟之中,不至于使主路长时间泡在雨水中,给民户们的出行带来不便。
除此之外,每坊中如今都建立了一个公共厕所。便设置在坊墙之外。由坊官告诫各家需集中定点去往厕所排泄,以免乱排泄污染水源等,成为瘟疫的致病隐患。总的来说,如今令居外城中这些民户及部落民的生活条件,较之先前在难民营中,还是优越不少。
县中有先前被虏贼屠戮的部分民众留下的无主田地,辛彦与李延炤计议一番,已是先行挑选出一部分军户眷属,将这些田地分给他们,以求令他们足够糊口。然而除此之外,仍有近千户流民暂时没有土地耕种,也没有其他恒业。仍暂时靠着县府每日两碗稀粥赈济。
辛彦首次听说如此玄妙的印书之法。如今需要招募人手,他却心中没底,不知征募多少是为合适。便先将诸坊之中这些名册都收集起来。想着等到晚上之后,与李延炤碰个头,再计议一番。
辛彦自己比较属意李延炤言及的泥造活字法。思来想去,还是派了数名压抑提着布袋,去河边收集了一整袋湿漉漉的黏土。他拿出书本,对照上面的字迹大小,自己在院中掏了一捧泥土,正在试图将这些泥土捏制成制造活字所需的字坯。
辛彦殚精竭虑,小心翼翼地操作着,一个个大小一致,但却有些不太齐整的泥制字坯在他手下成形。这位往日中一脸正色,颇有些板正的一县县令,如今却在后院之中对着石桌上的一排排泥制字坯咧嘴大笑,状若疯痴。
偶有老仆自旁边走过,皆是轻手轻脚的,虽见明府今日奇模怪样,不过也皆是不敢上前打扰。辛彦忙活一下午,足足捏制了近百个字坯,打算等李延炤前来之时,向他好生炫耀一番自己成果。
待夜幕降临之时,李延炤引健锐营返回。听闻先前值守辕门的那将吏报告,便饭也没顾上吃,立即出营向县府而去。
到了县府之外,看到值守的王强,李延炤便问及辛彦情况。只听王强道:“明府今日上午去外城各坊中,问各坊坊官要来了民户名册。下午明府命衙役前去河边装了一袋泥土,回来之后便一直在后院中待着,我等也不曾进去,不知明府命人前去采集泥土何用。”
李延炤闻言,心中却是不由得哑然失笑。辛彦采集泥土的用途,他已是猜了个大概。不过想必辛彦之前养尊处优,从不曾干过这些手工活,如今怕也是难以成功。他迈步便向后院行去,想要看看辛彦成果如何。
待到了后院,李延炤只见辛彦在石桌上还点起一盏油灯,自顾自地数着石桌上横七竖八密密麻麻的那些窄小泥条。他走到石桌旁边,辛彦却是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石桌,看都不看他一眼。
李延炤轻轻咳嗽两声,辛彦闻声方才回过神来,待回头看到李延炤之后,辛彦立即便一脸兴奋地将油灯举到他面前:“定东看看,这些字坯,可用与否?”
李延炤哭笑不得地看着满手泥浆,脸上许是用脏手擦拭,弄得宛如花猫一般的辛彦,竟平生一种无言以对之感。他沉声道:“抚梁,莫说炤口无遮拦,今日你靡费一下午,弄的这些字坯,恐怕大部分都无法使用……”
辛彦闻言,却是有些不服:“如何能够?彦每个字坯,都修整半天,务求做得大小一样。定东为何言大部无法使用?”
李延炤自石桌上拿起一个字坯,将之凑到眼前看了片刻,随后两指轻轻用力,将那泥制字坯捏开,借着油灯微弱的光亮,字坯之中几颗细小的石子砂砾等,便显露出来。
“抚梁你瞧。”李延炤指着那泥制字坯的断面,对辛彦道:“这泥制字坯,虽为泥制,看上去粗糙不已,然而其中也万不可掺杂其余石子砂砾等杂质,否则,烧制定型之时,便会断裂。此种自然是无法使用……”
辛彦面色稍霁,随即便继续追问道:“即是如此,当如何去除泥土中杂质呢?还望定东告知。”
李延炤思虑一番,道:“采集回来之后,切莫急于制作字坯,先将其碾碎,挑拣出其中大块的石子与砂砾等,再晒干,研磨,过筛。去除其中细小杂质……”
“定东稍等!”辛彦伸出一只手,阻住李延炤,转身便向后堂中跑去。李延炤忙出声问道:“抚梁哪里去?”
“我且去拿纸笔,记录下来。”辛彦头也不回。李延炤见他那副狼狈相,当即便喝道:“抚梁,你不先去洗手么?”
“定东不提醒,某倒忘了。”辛彦闻言一脸尴尬,急忙又跑向一侧水缸,用瓢从水缸中舀了一瓢水,随后将手洗干净,方才同李延炤一起进入内堂之中。
辛彦取出纸笔,磨好墨,让李延炤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他则笔走龙蛇,将这些记录下来。李延炤看着他写完,便又道:“过筛之后,将这些研细黏土倒入水缸,加水待其沉淀。而后再将面上清水一点点舀出……”
“待舀出至基本只剩缸底黏土之后,将缸中泥土倒出,晒至软硬适中。而后将之制成字坯,再待字坯略干一些,适于雕刻之时,将反字刻上,随即送至窑中烧制。烧制毕,便静置放凉,随后便可使用……”
辛彦一丝不苟地将李延炤所说的全过程记下。又细细阅览几遍,望向李延炤:“如此,我便依照定东之法,将这泥字制出。”
“今晨我去工坊之中,请李匠头抽调人手,协助我等制这泥坯活字。但李匠头言及最近工坊中需得赶制弓弩,难以抽出人手……”
“李匠头所言不错,确是我请他率手下工匠,全力赶制弓弩。”李延炤闻言,点点头道:“李匠头可向明府进言,提出如何解决这等问题吗?”
“李匠头言及外城中仍有不少流民尚未妥善安置,我等可自这些民户中抽调人手,前来制作这泥坯活字。”辛彦面色凝重,随即将数本户籍登记册拿出来放到桌案上,向李延炤推去:“我上午前去外城各坊之中,向坊官们要来各坊民户登记簿子。如今如何挑选人手来制这泥坯活字,及之后印书诸事,还望定东给些建议。”
李延炤翻开登记簿,粗粗扫了几眼,择人标准已是脱口而出:“尽量择取兵户家眷,未必非得壮年男丁,即使是妇人、老人也可。优先择取陇西晋人,如此一来,应能轻松取够员额。”
辛彦闻言,却是一脸惊讶:“定东为何不用氐羌之人?如今氐羌部众投军者也不少,若部落民众生活无着,极易引起变故啊……”
李延炤淡淡一笑:“明府,有些事,得有那么些变故,方才更好施为……”
第三百四十二章 外城民乱(上)()
“阿爹,天天就这么两顿加点米的清汤,谁能吃饱啊?”一个长相颇有些俊朗的青年将手中的碗重重顿到几案上,神情怨忿地用胡语说道。那粗瓷大碗在桌案上滴溜溜地转了几圈,碗中浑浊的米汤洒满一桌子,间或夹杂几颗着煮至稀碎的粟米。
坐在残破桌案后的老者长叹一口气,而后伸出颤颤巍巍的双手,将碗中倾倒出来的粟米划拉到一起,右手形同枯槁的手指已捏起那些粟米,而后喂到嘴中。只觉未经咀嚼便已化为齑粉。虽然喂到口中的粟米并没有多少,然而老者还是露出一丝满足的神情。
他细细体会了一番那粟米的香甜回味,而后直起腰来,看着立在一旁,仍是兀自气愤不休的儿子,用胡语叹道:“年儿。如今这世道,能喝上一碗有点粟米的粥饭,好生活着,已经颇为不易。切莫再心怀杂念,生出别的事端。县里那个姓李的长史绝非善类。阿爹活了五十年了,这种人,也就只见过三回……”
“阿爹!”青年指着碗,厉声喝道:“非我等如今生事。去岁冬至今,已足有五月。之间唯独修城之时,供给粮米尚算足额。如今城也修完了,辛劳一冬,倒给我们又换成了这看不见几粒米的清水!”
青年说着说着,愤而起身,便要向外行去。老者一见此景,内心惶急,急忙起身,问道:“年儿,你要去哪里?”
青年转头:“县府里那些官吏,军营中那些士卒,饱食终日,衣食无忧,凭什么?他们不给,我们也不能饿死!虎子联络了部落之中好些人,我等便前去把他的县府府库砸开,抢了粮食分给大伙!”
青年说完,便扭头,负气一般向门外行去。老者见状,不复方才的迟缓,一个箭步冲上去,干枯如同枯枝一般的右手猛地探出,钳住了那青年的手腕,青年奋力挣了几下,竟不能挣脱。
“年儿,去不得,去不得呀!”老者一边奋力将青年往回拖,一边说道:“那李长史鹰视狼顾,绝非常人!为何他在外城每侧都设立一营,派兵驻守,又在内城四角都修建了望楼箭塔?你还不知吗?”
青年奋力挣了几下,也没能挣脱老者的钳制。他索性不再挣扎,任老者将他一路拖回榻旁,按着他坐下。
“阿爹!别人不给吃食,我们又不能抢。如今不少人家都有老弱饿死,我们难道也得眼睁睁地饿死么?想当初,在陇西时,您还是部落中头领,何时为这一碗饱饭发过愁?如今阿爹既不同意去抢,今后我们又将如何度日?”
老者搬了一个胡凳,在青年对面坐下:“今年陇西大旱,刘胤又不顾我等死活,不仅存粮搜刮得一颗都不剩,便是部落中所存原本打算用于越冬的牛羊,也尽皆上交给了他们,这一点,你又不是不知!若是留在陇西,我等不是成为白马氐那种大部落的附庸,便是要在如今已经过去的冬季活活饿死!”
青年听闻老者的一番斥责,不由得沉默了一会,而后,他又扬起头:“然而如今饿死,和去冬饿死,又有什么分别?”
老者大急,指着那碗横流在桌案上的清粥:“如今好歹每天还有两碗清粥维系,你去不打紧,若是万一你回不来,我和你阿母,还有你妹妹,又当如何度日?你大兄尚在军中,你这么一闹,是否会牵连到他?是否会牵连到我们,你有想过吗?”
老者越说越激动:“今天你哪儿也别想去!就在屋里给我乖乖待着!若你非要出门,便杀了你阿爹!”
青年听闻老者毫无余地的话语,登时愣住。踌躇片刻,他终究还是低下头去,表示了他自己的顺从。
老者见青年终于表现出来一番顺从模样,便松了口气。他在榻旁坐下,而后拍着青年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年儿,阿爹是不会让一家饿死的。阿爹还有先前头领赏赐的珠宝、玉器。本来那是打算以后给你说了亲事,送给女方家的彩礼。要是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阿爹将这些东西卖了,也能让全家人渡过这一次难关……”
两人正小声交谈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随后两人便听到用力的拍门声,与此同时,一个男声问道:“阿年,阿年在吗?”
老者一听这呼唤,登时便瞪了一眼要做应答的儿子,那青年在老父瞪视之下,只得讪讪住了口。老者用眼神示意青年进里屋去。青年起身,郁郁不乐地行入屋内,老者方才一脸讪笑,前去打开门,门外一名魁梧青年手持木棍,看到老者,便问道:“阿叔,阿年在吗?”
“噢,阿年刚出去没多久,这会不在家里。”老者笑着打了个哈哈。
“那您知道阿年去哪了吗?”那魁梧青年不依不饶,继续问道。
“阿虎,阿叔真不知阿年去了哪。他刚才在家里喝了一碗稀粥,然后跟阿叔拌了几句嘴,就把碗丢在桌上,出门去了……”老者边说着,边将门又打开一点,指着屋中淌满稀粥的桌案:“你说说这孩子,简直是……如今本来就没什么吃的,他还一下子把大半碗粥都浪费了……”
“对了,阿虎你要是在外面见到阿年,就告诉他一声,让他赶紧回家来,阿叔这回不会打他。”
支走了阿虎,老者可算是松了口气。他关上门,回身又瞪了一眼在内屋左近探头探脑的儿子,默默拿起一块抹布,行至桌案旁,将那粗瓷大碗拿起来,而后粗粗擦了擦桌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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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侦知清楚了?”李延炤端起桌案上一杯水,一饮而尽,而后望向面前一人,神色凝重地问道。
“回长史,属下已侦知,这些氐羌部落民计划集众冲入内城,至府库,而后砸开府库大门,劫了府库中钱粮。用来让外城诸民户果腹。”
“事情恐没这么简单。”李延炤放下碗,毫无形象地抹了抹嘴:“我疑是有敌军探子,鼓动这些羌胡流民生事,他们便好借机而行。至于所行之事,是窃取情报,打乱我军部署,还是趁乱刺杀县府或军中官吏,便不得而知。”
“属下已侦知敌军探子,虽未必全,然据此抓人,即使有漏网之鱼,想必也会掂量掂量,未敢再轻举妄动,请长史过目。”
李延炤接过那人呈上的名单,打开粗粗一览。随后便用镇纸压在几案上。
“你来之时,虏贼那边可有什么动向?”李延炤抬起头,盯着面前那人。
“属下借行商之名,曾数度前往陇西、南安。自民众、府衙吏员口中得知,如今刘曜似已遣使前往邺城,意欲与石赵议和。然诸郡县中,却仍未有松动迹象。陇西地带虽已人烟稀少,然各郡县官吏仍是整日派遣兵士、吏员,刮地三尺剥削民户,收取钱粮。”
“各郡县军力调动情况呢?”李延炤继续问道。
“狄道如今屯兵不下八千,陇西与南安略少一些,但也依旧有五六千不等的规模。”汇报人轻咳一声,又道:“各地民众不堪剥削,先前曾有数支氐羌小部落,联合左近郡县民户,起事反赵。然刘胤率兵很快便将此次乱事镇压下去。俘虏近万人,分派到各郡县中,成为奴隶或充任为兵。那些小部落的头人,据说已均被刘胤处死。”
“如此一来,便说得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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