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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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辞- 第20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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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锋营的士卒则在一旁,将石灰倾倒在这些首级上进行硝制。虽然其中有些首级因为时间过长,但在这乍暖还寒的初春时节,腐烂程度尚且不算重,首级的面目及发辫也是依稀可见。

    硝制好的首级被战锋营士卒们装箱,程勇正面无表情地给这些箱子钉上钉子,这些都将作为支付给宋部的货物,待点清之后,便要与宋部进行交割。

    如今李延炤算是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人穷志短。这些部下们千辛万苦,甚至许多人付出性命的代价方才换来的军功,如今却要被他卖出去。只是念及那些阵亡士卒的家人,他身为这些士卒的官长,也不得不如此行事……

    须臾之后,一名辅兵士卒前来,告知李延炤,有一名援军将佐在营外通报。李延炤不知何意,便与那辅兵一同前去辕门处。

    得令的守营士卒们挪开拒马,便有一名年轻将佐带着十余名士卒进入营中。如同方才前来的宋小虎一样,这些部曲也皆是赶着大车,车上放置着数口大箱子,自辕门处缓缓而入。

    那年轻将佐大步上前,向李延炤一拱手:“卑下乃是武兴辛府君帐下行军司马刘彦,此来奉府君之命,与李司马有要事相商……”

    李延炤望了望那年轻将佐,又转头看了看他身后那数十名押运箱子的部曲,点点头道:“既是受命入营,便且随我来。”言罢李延炤自在前面引路,而刘彦则给身后那些部曲打了个手势,令他们停在原地待命而行。

    刘彦随李延炤来到他自己那间营房,刘彦环视一番屋中那颇为简陋的布置,心中已有不屑。然而望向李延炤的时候,依然恭恭敬敬言道:“听闻司马独率县兵苦战旬日,阻敌坚城之下,末将与辛府君心中至为佩服。辛府君便遣末将前来,带些东西不成敬意,以慰司马麾下三军苦战之劳……”

    李延炤双手撑着面前几案,缓缓坐下道:“刘司马言重了。我等身在行伍,守土御敌,本分而已。万不敢当辛府君一个谢字。只是刘司马此次受命前来,怕是别有意图吧?”

    刘彦听闻李延炤话语,心下不由一奇,稍稍收敛了方才心中产生的轻视,拱手道:“李司马明达。彦此来确肩负着其余使命。辛府君对司马不乏赞赏,望司马慎重考量。”

    李延炤微微一笑:“辛府君想出些资财,自我这里买些事功,也好得偿所愿,以报之前在沃干岭败于刘胤手下的一箭之仇,更可在明公面前将功折罪。不知我所言对否?”

    李延炤的话听在刘彦耳中,一句一句已不啻惊雷。饶是如此,心中雷电交加的刘彦表面上却依然是波澜不惊,只是拱手言道:“李司马所言不差,府君遣卑下前来,正有此意。惟望司马成全。”

    李延炤满脸堆笑,看向刘彦:“好说,好说。只是不知,辛府君此番要多少首级?”

    刘彦郑重地伸出一根手指,对李延炤道:“府君遣我前来,欲向李司马求得敌首一千。敌千骑长以上级别将佐佩刀两柄,百夫长以上佩刀五柄。敌军器械、旗帜、甲杖若干。”

    李延炤乍然听闻辛岩胃口也如此之大,心下微惊,但很快便镇定下来。此番刘胤进袭,阻敌成功者唯自己一家,这些士族高门既有如此旺盛需求,想必也是由着自己狮子大开口了。当即便应承道:“此事不难,只是我部此番阻敌,伤亡惨重。伤亡士卒家中老小,失之倚仗怙恃,身为将主,惟愿得之一二资财,抚恤其家,否则内心难安……”

    刘彦闻言,又是一拱手道:“司马对麾下士卒如此仁爱,刘某至为佩服。府君之意也正合司马所求。不妨司马直接议价,这些敌军首级物资等,需耗费几多资财?”

    “首级便按律折算,一颗千钱。千骑长以上敌军将佐佩刀,一柄万钱。百夫长以上佩刀,一柄三千。敌军甲具一副百钱。器械旗帜等,且算我赠予辛府君。不必另付资财。”

    刘彦起先听得一首千钱,一刀万钱,不由得暗自心惊,只是听闻最后李延炤言明敌军器械旗帜等皆赠予,方才松了口气,拱手言道:“既是如此,我便前去禀明府君。此番我部携来营中之物,是五口大箱,每口装钱十万。且与司马权作定钱。稍后司马将一应之物交割我部,待府君归郡之后,再遣人装运来,交予司马。”

    李延炤不曾料到,堆积在南城之下的那些敌尸,在短短数日间就给他创收二百万钱。心道此番这些士族高门,倒还真是舍得下本钱。然而在这些举动之外,李延炤已是嗅到一丝不平常的滋味。这些高门大户拿着这些首级前去邀功请赏什么的,令他其实并不感兴趣。只是此次伤亡如此惨重,他确实需要这些资财来发放赏赐抚恤等,同时也要为将来做些准备。

    送走刘彦,李延炤带着三五护卫,出营上城中巡查。如今敌军已退,所部士卒除却收集敌军首级之外,亦是纷纷将己方阵亡袍泽的遗体拉去埋葬。街道上时不时便出现装满己方阵亡袍泽的大车。他们身上甲具等物已尽皆被除去,只待稍后拉到城外集中埋葬。街道之中尸首等也皆已被收敛,除去两侧民居之上溅的血,以及火焚熏烤的痕迹等,已是寻不见几分激战后的模样。

    李延炤三五护卫直向县府而去。辛彦此人虽是个有些意气用事的书生。然而此番与自己同守孤城的勇气,也令李延炤不得不对其刮目相看。府外值守的王强所部战锋营士卒,及府内值守的衙役等见李延炤前来,也皆是放其通行。李延炤未受到什么阻碍,直由大门一路行入辛彦当作寝居之地的二堂。

    二堂之前却有一老仆,正在院中洒扫。见李延炤前来,忙放下扫把等,向李延炤躬身行礼,待李延炤问起辛彦的时候,老仆一脸忧色道:“昨夜司马领军苦战竟夜,明府也是一宿未睡,执刀在房顶观战。府中衙役等也是持刀在手,随时准备前往支援司马所部巷战。”

    老仆抬头看了看李延炤,又道:“其间有一股敌骑进至府外,被王什长率士卒衙役等击退,斩级十三级。明府竟夜未睡,寅时末刻终是支持不住。见敌军已退,便返回房中歇息。此时大抵还在歇息吧……”

    李延炤垂头道:“明府既仍在歇息,我便不入房打扰了。还望待明府醒转之后,阁下能告知明府一声,便说李定东来过。此番退敌,惟望与明府共谋一醉……”

    老仆连声称是,应过李延炤所言之事。然而李延炤转身还未走,辛彦声音便已自身后传来:“定东既来,抚梁如何还能安睡?”

    李延炤转身,却正看到二堂房门大开,辛彦右手端着酒壶站在房门前,笑吟吟地望向他:“定东三千部众困守孤城,阻敌坚城之下,救民水火之中。胸中虽有千万言,亦不足彰其功。彦亦略备薄酒,愿与定东兄共谋一醉,定东兄,可赏抚梁薄面乎?”

    李延炤笑望着手持酒壶的辛彦:“人生得一酒友共谋一醉,已是难得。天下虽千万人,伯牙、子期之交,则更是难寻。今日定东既得偿所愿,求得酒友。又得一知己。心中欢喜尚且不及,又哪里会推辞?”

    辛彦闻言,罕见地哈哈大笑了一阵,而后向李延炤扬了扬手中酒壶,笑道:“既是如此,定东何不速速前来。”

    李延炤亦是哈哈一笑,而后上怀中摸索一阵,掏出一个盛装铜钱的小布袋丢给身后随侍的数名护卫,低语一阵。令他们归营。随后,他便快步向二堂而去。

    李延炤轻轻推开门,辛彦已在几案之上备好两只酒杯。他手中酒壶倾斜着,一股银线自壶口倾倒而出,须臾便将两只酒杯斟满。

    李延炤关上门,行至几案旁。只见辛彦端起酒杯:“定东,且为此番大捷干杯!”

    “干杯!”李延炤举起酒杯与辛彦碰了一下,而后凑到嘴边,一饮而尽。

第三百一十八章 众正盈朝() 
刺史府中,年轻的凉州掌舵人张骏坐在主位上,下方各郡县以及刺史府属臣规规矩矩地坐成一片。张骏案头堆积着数封由竹简写就的报捷表章,他抬头扫视一圈,看着堂中神色各异的属臣及各郡方镇,暗自轻轻叹了口气。

    “建兴十五年四月丙辰,属下扬烈将军宋辑,随平虏将军陈珍出征,驰援令居。我部急进至令居西门,与破城之敌苦战竟夜,计斩敌首一千零五十五级,获敌百夫长、千骑长佩刀五柄。敌资、器械、甲杖无算。”

    “建兴十五年四月丙辰,属下武兴太守辛岩,随平虏将军陈珍出征驰援令居。我部尾随敌溃军追杀至敌营,战至天明,敌退。我部计斩敌首一千一百零三级,获敌千骑长佩刀二柄,百夫长佩刀五柄。敌军旗帜三十九面,敌军铠甲三百六十七领,其余军资器械无算……”

    张骏听着内侍将这两份报捷表章念完,起身笑吟吟地对堂中一应方镇将佐道:“孤尝闻圣人治世以文,戡乱以武。此番刘胤逆天而行,竟集一帮乌合之众,越过大河,进犯我州。幸得孤属臣之中,文臣良将不绝,以至有令居之胜!刘胤大败而归,想必短期之内,不敢再觊觎我州。此皆诸公之功。孤心甚慰……”

    宋辑听闻张骏陈述,急忙举起手中朝笏,出列跪倒:“此番令居大捷,皆赖明公洪福,将士用命。明公之言,我等闻之有愧。”

    “宋扬烈不必自谦。你与辛太守力战破敌,使刘胤南遁,莫敢北顾。堪称国之干城!”

    张骏说着自几案后起身,行至宋辑身前,弯下腰握住宋辑举着朝笏的手,动情道:“自我晋祚衣冠南渡以来,武公、昭公、成公及孤,四代人孤悬河西一隅,只盼得以涤荡胡尘,复我晋祚。前汉孝武皇帝得卫霍,因而逐匈奴,漠北尘清。后汉光武皇帝有新息侯,得以西破羌胡,南定交趾。今日如宋扬烈、辛太守等方镇将领,便是我之卫霍、伏波啊!”

    “属下惭愧,万万当不得明公如此赞誉……”宋辑低垂着头,举着朝笏,一脸惶恐不安的神色。而一旁属臣之中,辛岩亦是出列叩首,面色中感激与惶恐交织在一起。

    “诸君驰援令居之前,我曾有言在先。斩获千级者,州中将遣信使,前往江左为之请封。宋扬烈与辛太守既已立下这等赫赫功勋,孤身为一州刺史,自是不能食言。为二位请封的表章孤也已写好。只待稍后时日,安排使团去往江左,便提及此事,也好让忠心卫国之士得以彰显,封妻荫子,世代富贵!”

    张骏扶起宋辑、辛岩二人。而后起身环视众人:“诸君可还有表上奏?若是无表可奏,便请各自归府。今日议事,就此便罢。”

    张骏转身行回主位,还未高坐,便闻堂中一人出列高声言道:“属下左司马阴元,有表上奏!”

    张骏手扶几案坐下,而后抬头望向阴元,眉头稍微挑了挑,故作疑惑:“阴司马有何事?也不必呈上表章,便明言罢。”

    阴元侧着眼,阴恻恻地望了一眼宋辑与辛岩的方向,随后抬头朗声道:“属下尝闻宋辑、辛岩二人。与令居司马李延炤互相串通,沆瀣一气。买卖敌首以冒功!望明公明察!另参临羌县司马马平,未得军令,擅离职守,私自出兵。虽集众前去驰援令居,然却使临羌城防空虚。倘虏贼轻兵直入,则后事难料!恳请明公查实处置!”

    张骏闻言,面色一下便冷了下来。他回头望着仍在堂中尚未及归队的二人道:“你二人说说,阴司马所言,可是属实?孤本以为汝等战功,皆汝等自己挣得,却不意竟有此事?临羌司马马平,随后听调,交割军权,解入州治!”

    宋辑、辛岩二人听闻阴元所言,急忙跪倒,辛岩率先言道:“明公明鉴,我部战功,皆麾下部曲用命,将士齐心,为报沃干岭一箭之仇奋勇追击死战,南逐虏贼至大河边所获。惟请明公明辨是非,州中有今日局面不易。万不可因听信一时谗言而致将士离心!”

    “是啊,明公不可草率。辛府君所言极是。如今虏贼南遁,正是我等休养生息,以便来日再起大兵平陇西、定关中的关键时刻。若明公听信谗言,致将卒私怨离心,则诚为不智!”

    见二人表态坚决,首座上的张骏神情出现一些犹疑。而将此事捅出来的阴元则冷笑一声,而后大步出列道:“既然如此,二位将军可是否认此事?你二人部曲加起来不过两千出头,如何各斩敌首一千有余,而自己部曲的伤亡,却是寥寥无几呢?”

    宋辑闻言,抬起头,面色已涨得通红:“阴元,你勿要血口喷人!辛府君领军追击虏贼,我乃是亲眼所见。至于我部,则是在西门与李部、马部一同对残敌展开围攻,后又追击一支敌军残卒。与辛府君所部一样,追至大河北岸,敌军落水者不计其数。我部在河中牵起大网,又令士卒反复刺杀捕捞,方得众多敌首。你部赴援之时,安坐中军。不敢寸进,又见不得他人摘取事功,便出此谗言。阴元,你究竟是何居心?”

    辛岩对此也是恼羞成怒,正待开口,却闻阴元又是一番冷笑道:“你二人做的事,自然是你二人圆。此事究竟有无,也就是你二人红口白牙说得算。”言罢,阴元转头,看也不再看那二人,只是对上首拱拱手道:“明公。此二人之事暂且不论。临羌司马不遵军令,擅自出击之事,明公万不可轻轻揭过!若明公不予追究,则日后众将皆不遵令。何以治军?无以治军,又何以卫国?”

    阴元双膝跪地拜倒:“望明公敦促此事,对此等行径,万勿姑息为恶!”

    阴元话音方落,刺史府正堂中,凉州十二郡六十九县大部副文武官,及刺史府属官近百人齐齐跪下,同声道:“望明公对此等行径,万勿姑息为恶!”

    辛岩与宋辑眼见方才阴元攻击他二人不成,转而将话题及风暴的中心转移到了一个小小的县府司马身上,在不明情况之余,两人也稍稍有那么一丝庆幸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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