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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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辞- 第1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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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事一幕幕在李延昭眼前经过。他眼睛酸涩,两行泪早已是顺着脸颊滚滚而下。他心中堵得慌,竟不料在自己和自己所能信任的这些兄弟间,分别竟会这么早就来到!

    李延昭浑身颤抖着,他扑在地下,不顾身边其余士卒纷纷提刀上前,与营墙上残存的匈奴骑兵战成一团,他丢下了手中的刀,跪着爬行几步,颤抖着趴在了这位一直跟随着他战斗了两年,却连个伍长都没有混上的兄弟。李延昭心中堵得慌,他只觉得喉咙干涩,仿佛一下子,身上的力气就被抽空,使得他连颤颤巍巍站起都做不到了。

    李延昭趴到了牛二壮的面前。此时牛二壮尚还未死,他睁着眼睛盯着李延昭,面色上略有几分痛楚。

    “李司马,我……我想回家。我……我想吃我娘烙的饼子……”牛二壮面上的痛苦之色丝毫未减。却勉强挤出一个笑,而后断断续续地对李延昭说道。

    李延昭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伤,他眼中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纷纷掉落在牛二壮胸前的衣甲之上。

    “我……”李延昭涩声道,刚想强忍悲痛,说几句宽慰牛二壮的话,却见牛二壮的嘴唇又是断断续续地开合着,声音却已是渐渐低了下去。

    “娘说过……去了另一边,就不会苦了……我爹,还有村子里面被胡戎迫害的那些人们……他们……都不会再痛苦了,李司马,你是个有见识的人,我娘……她说的对吗?”

    “对,你娘说得对……去了那边,便没有痛苦了……”李延昭眼中的泪水不断落下,他紧紧握着牛二壮的手,涩声说道。

    “李司马说得对……如今我们过上了好日子……我们这些男儿,得保护我们的亲人……在战场上战死,也是……也是保护了她们……我,并不后悔……”牛二壮说话已经愈发吃力。却仍是强睁着眼睛。他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白,在他上半身的断口处,鲜血和内脏,正在不受控制地汨汨流出……

    “只是……只是我娘,她吃了……太多太多……苦。我死不足惜……惟愿李司马……能够……能够照顾一下我娘……”牛二壮双唇的翕动,已是越来越微弱,李延昭紧紧地握着他的手,直握到骨节都发白了。

    听闻牛二壮最后的话,李延昭不断地点头,悲泣道:“二壮,二壮你放心。我一定……一定好好照顾令堂大人……”

    牛二壮双眼闭上,微微点了点头,便再也没了声息。

    “二壮!二壮!”李延昭连连摇晃了牛二壮几下,牛二壮却再也没有回应。他紧闭双眼,面上一片安详静谧。

    “啊!——”李延昭放开牛二壮的尸身,仰天长啸。而后从旁捡过自己的那把刀,双眼仍在不断地流着泪,然而向营墙上剩余的匈奴骑兵们奔跑过去的李延昭,看上去已是杀气腾腾,狰狞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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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敌援军至() 
李延昭状如疯魔,提着手中环首刀便冲入剩余在城墙上且战且退的匈奴骑兵阵中,大肆砍杀着。他的眼中已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怜悯与仁慈,剩下的,皆是无尽的恨意,与势要杀尽城上敌军的决绝。

    随着王和以及郑忠二人登墙加入战团,以及最为勇武的那名匈奴百夫长授首,墙上的匈奴骑兵,士气开始受到严重的打击。本来在先前的拉锯战中已经消耗了体力与斗志的他们,此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城上如狼似虎的凉州军,一步一步将他们逼到绝境。

    这些匈奴人虽是悍勇无匹,然而相较于组织严密的凉州军,却也缺乏了那么些严明的纪律与严密的组织。在互有协作,分工明确的凉州军步步紧逼之下,这些匈奴骑兵,已是被逼到他们起初攀梯而上的那一小截营墙处。

    前排的匈奴骑兵依然在与凉州军火并着,两方皆是竭尽全力拼杀,然而常常一个匈奴骑兵便要面对数名凉州兵的砍杀,以及后排长枪的攒刺,虽然也有些许战果,不过比起他们所付出的伤亡,就简直可称是微不足道了。

    后方落单的匈奴骑兵此时尽皆伏诛。李延昭满脸是血,身上也中了两刀,好在身披双甲,一刀在肋侧,一刀在肩窝处,也是伤的不深。此时的李延昭,早已没了痛觉,只是瞪视着赤红的双目,静静走上前来,看着被逼到这一截窄窄的营墙处的一票匈奴骑兵。

    凉州兵们紧握着手中的刀盾,而后进逼上去,前方几名匈奴骑兵还想要徒劳地反抗,他们摆出一副悍勇的架势,发足向凉州兵这边奔过来。扬起手中的刀,用胡语大声呼喝嚎叫着,似乎想在他们临死之前,再拉上几个垫背的人。

    见得这些人冲近,前排的刀盾手们,纷纷架起盾牌,手持长枪的长枪手们,也纷纷将自己的枪尖,放在盾牌的上端,作出随时准备攒刺的架势。

    “刺!”李延昭提着手中的环首刀,仿佛用尽全力怒喝一声,而后手中仍在滴血的刀向前虚指,已经冲近的匈奴骑兵们狰狞的面目,在他的眼中已经分外清晰。随着他的一声口令,盾阵之后的长枪兵们,便奋力将自己手中的长枪直直刺出!

    瞬间,盾阵前方便绽开数朵血花。数杆长枪直刺出去,便将那些冲过来,不甘心失败的匈奴骑兵刺了个透心凉。他们即使被刺了个对穿,尚未死透的人嘴中,依旧是用胡语喝骂着,喋喋不休,李延昭从他们的语气之中,也已能感受到他们的浓浓恶意,宛如阎罗殿里的恶鬼一般。

    李延昭上前一步,手腕一翻转,手中刀便已横劈在一名匈奴骑兵的侧颈处,他感到自己手中的刀经历了这么久的拼杀,不知道是钝了还是卷刃了。砍到对方的脊椎骨,便停了下来,再也砍不进去。李延昭面无表情地抽出刀,那匈奴骑兵的脖颈立刻向一旁歪倒过去,而他伤口处飞溅而出的血,也是迅速地喷了李延昭一身一脸。

    李延昭伸出右手,随便地在脸上抹了一把。而后手中刀一挥,又是指向那些剩余的匈奴骑兵,怒吼道:“杀呀!”言罢也不看左右军士,自己提刀便冲了上去!

    前方冲出来两名匈奴骑兵,两把长刀一左一右,都是冲着他奔来。左边刀势甚急,直刺向他肋侧无铁甲保护的地方,而右边当头劈下,势大力沉。两边齐齐攻来,眼看至少有一边,是要躲闪不及。

    李延昭面无表情,眼见左边刀便要刺过来,而右边刀还尚在半空,他已是伸出左手,生生攥住了刺过来的刀刃!

    执刀的那名匈奴骑兵,眼见对方那悍将,竟是生生用手攥住自己的刀刃,心中大惊之下,本能地反映过来,便是奋力抽刀,刀却仿佛是长在那敌将手上一样,纹丝不动。

    那名匈奴骑兵紧拽着刀,生命中最后有意识的画面,便是那员敌方悍将向他转过头来,邪魅一笑。当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感到胸前一凉。那敌将侧身躲过右侧劈来的一刀,而后从容不迫地将刀捅进了他的心窝,然后双眼赤红地搅动着刀刃,直将他的五脏六腑搅了个七荤八素。

    李延昭右手拔出刀,左手也是放开那匈奴骑兵的刀刃。一**温热的液体顺着他左手上深深的刀口向下淌着。对面劈空了一刀的匈奴骑兵此时已是惊怒交加,他右手奋力一撩,手中长刀已是自下而上,斜斜向着李延昭身侧劈来。

    李延昭右手奋力挥出,已是将那名匈奴骑兵手中刀荡开,就在此时,后方的凉州军纷纷而至,一杆长枪,已是奋力前刺,洞穿了那匈奴骑兵的咽喉。

    那匈奴骑兵右手弃刀,双手奋力捂着自己的咽喉,大张着嘴,拼命地想吸进一些新鲜空气。却注定已是徒劳。后方刺出那一枪的凉州兵奋力拔出自己手中长枪,那匈奴骑兵的咽喉中,转眼便是一股血柱喷射而出。而后,他便软绵绵地向着后方倒去,迅速成一具毫无生机的尸体。

    在短梯旁边的后排匈奴骑兵们,见事不可为,已是纷纷翻墙攀梯而下。北侧营墙这一处战事,总算是大局已定。李延昭心下乍然松了口气,而后上前两步,便欲指挥自己手下的凉州军兵卒,全力剿灭那些剩余的匈奴骑兵时,却是绊在一具尸体上,摇摇欲倒。

    李延昭用尽全身力气,勉力站稳,全身伤处的痛感,此时却无比鲜明地传遍了他的神经,令他冷汗直冒,几欲怒吼失声。而他身侧的凉州军兵卒们,此时也是纷纷扑了上去,就要克尽全功,一举将这些匈奴骑兵斩杀在此地。

    就在这些麾下兵卒们扑上去,与剩余的匈奴骑兵绞杀在一起之时,营墙东南侧,也开始响起零星的喊杀声,与匈奴人的胡语呼喝声。

    李延昭望向东南侧营墙在晨光熹微下的影子,心中越发惶急。然而他还未出口命令属下士卒加快动作的时候,营外,又响起了震天的胡语呼喝以及喊杀声!

    李延昭急忙砍翻了面前一个匈奴骑兵,而后返身到达最近的一个望楼之上,登楼眺望,却看到了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营地东侧,漫天遍野的“赵”字大旗。观此次来袭的赵军,其人数绝不下于三千人!

    站在望楼上的李延昭见得此番景象,险些一头从望楼上栽下。只是用右手勉力扶住望楼的立柱,才稳住身形。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飞速闪过——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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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命悬一线 上() 
李延昭从望楼上颤颤巍巍地下来的时候,北侧营墙上残余的匈奴骑卒已是被自己麾下这些士卒清理了个干净。此时他们也听到了营外增援的赵军震天动地的喊杀声。然而却没有多少人慌乱。他们从容不迫地在尸体堆中甄别着敌方士卒与己方士卒的遗体,而后井然有序地将敌军人头砍下,而后在营墙上择地堆成一个个小小的京观。敌军的尸体,也被随意而散乱地仍在营墙内侧。

    而己方士卒的遗骸,多半是韩宁率下那些州治精兵的。此时,方才顽强抵抗,至为疲惫,却仍是拼死作战的这些兵卒们,此时也是自发上前,纷纷合力将袍泽们的遗体抬下营墙,而后陈放在内侧营墙下方。

    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李延昭发现,这些被袍泽们抬下营墙的遗体,却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他们的头部,都冲着北侧陈放。此时站在营墙上的他,看到这幅景象,心中也是至为震撼。

    东南两侧的营墙,令居县的那些乌合之兵,已是与攀上墙头的匈奴骑兵绞杀在了一起。狭窄的营墙之上,也并没有什么可供闪转腾挪的空间,加之令居县兵人数众多,此时的营墙上,双方军卒完全是搅在一起,几乎脸贴着脸进行着一场异常残酷的生死搏杀。

    即便与东侧营墙隔着半里远的距离,李延昭依然是看到东侧营墙上,不断有中刀中枪的士卒顺着营墙跌落下来。有皮甲裘帽的匈奴骑兵,然而更多的则是那些刚刚放下农具,便拿起刀枪来到这残酷战场之上的农人们。他们虽然穿上衣甲,拿起刀枪,成表面意义上的兵卒,然而,面对这些敌人,他们仍然缺乏必要的合作技巧,以及基本的厮杀能力。

    便在李延昭立于北侧营墙之上观察片刻的光景,东侧与南侧营墙之上,又有更多的令居县兵坠下营墙,或躺在营墙之下挣扎,或了无生息,直看得李延昭惊心动魄。

    “王和、郑忠,集结队伍,便在此地,准备迎敌!”李延昭面色严峻地回望身旁不远的这二位百人长。此时他的脸上血迹已经干涸,夹杂着方才的泪痕,即便是面色平常,也无处不透露着几分狰狞。加之他仍在不住滴血的左手,令人望而生畏。

    “李司马请放心!”二人闻令,躬身领命。李延昭又拽过身旁一位韩宁部下士卒,对他道:“去请你们的长官来见我!速去!”

    那士卒见到满面血污的李延昭,心中也生出几分敬畏来。况且这尊杀神方才在营墙上对匈奴骑兵大开杀戒的场面,这些兵卒也都是有目共睹。因此他也并未敢有一丝一毫的抵触,马上依言而行,转身便去寻找自己长官去了。

    李延昭转身,向来时的路返回而去,他还有一桩要紧的事要办。

    隔得远远地,他便发现了牛二壮的尸体。此时牛二壮还是安详地闭着眼,周遭的一切嘈杂,一切血腥,一切杀戮,都与他不再相关。李延昭望着他还是孩子一般的面容,不由自主地跪倒在他身前,已是心如刀绞。

    牛二壮临死前的微弱话语不断地在他心中翻覆着。经历了这么久的厮杀,依然在他心中反复回荡。那种无望,那种决绝,那种释然……一下一下宛如针尖用力地刺着他的心,使他痛彻心扉。

    此时赵军大队已是在营外,营地的陷落,似乎也已经倒计时。也许几个时辰之后,当太阳升起时,这里人的头颅,都会被此时还在营外的那些赵军砍下拿去邀功,一颗也剩不下来。李延昭心中涌起无限的悲愤。难道朝夕相处这么久的兄弟战死了,我却连他的全尸也保不住吗?

    李延昭的眼中,又是逐渐酸涩起来。然而细细思忖了一番,他还是颤颤巍巍地用右手,从自己两层甲内的衣领之中,掏出一叠染了血的草纸,以及一根足有大拇指粗的铅笔。

    李延昭唤过身边一名从始至终一直护持他左右的士卒,令其蹲在他的身前,他便将一张略微干净些的草纸铺在那名士卒的背上,右手抖抖索索地抓起那根粗铅笔,便奋笔疾书起来。

    府君钧鉴:昭移防金城以来,得士卒用命,将士齐心,屡挫胡虏。斩级无数。然虏贼势大,趁夜猛攻。昭与众苦战竟夜,水米未进,及至今晨,已渐不支。回天乏术,死意已决。率下牛二壮,忠诚勤勉,任劳任怨,苦战不辍。随昭奋战,不幸战殁。母妹二人,了无依靠。惟愿府君多多照拂,昭虽于九泉之下,亦含笑叩谢!

    想了想,李延昭又在信末加了一句:屋门左侧,树下有才。

    奋笔疾书已毕,李延昭起身,目光坚定地将手中短信折好,不顾左手已经血染信笺,将这封书信塞到身前那名士卒的怀中,而后又从腰带后,取下自己装满了铜钱的钱袋,一并递给那名士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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