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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彝看着有些憨厚、甚至有些呆,可是印堂极亮,容貌上看起来是个极有后富之人,此时听邱福说到自己,忙也学着金玉的样儿,跪下行礼。
朱棣见他们如此多礼,恭敬之心显而易见,忙也一把扶了起来。陈珪见赵彝有些讷言,便出来解说:“殿下,赵佥事乃是下官的旧识。早年刚入军营时,满营的兵士,只有我二人喜爱读书,弟兄们常取笑我们不是来打仗,乃是来考状元的。”
众人听了都是失笑。
只听陈珪继续道:“这位赵贤弟前些日子却不在密云,而是跟着右将军傅友德在永平绞杀朵儿不花。嘿嘿,出西辽河,擒获北元平章别里不花的,就是他了。”
朱棣一愣,旋即不禁对这个看着有些呆愣的赵彝刮目相看起来。
邱福因见远处王妃徐仪华的轿子还侯着,朱能和郑和因有朱棣“护卫王妃、不得离开半步”的将令,眼见着邱福等人说笑,想过来却又不敢,正急得抓耳挠腮,苦着脸望着众人。邱福不禁一笑,朝赵彝、金玉等一干人道:“诸位兄弟,燕王从京师方回,连府门都还没进去呢。你们且在前苑接着操演,我与柳升几个燕王府的老护卫先护着殿下进去。回头便来寻你们。”
以邱福等人的身份,众人都知道他们跟朱棣交情,忙连声叫好。
朱棣这才在邱福等人的护卫下出了人圈,与王妃、朱能、郑和会合一处。邱福这才挨着朱棣悄声道:“殿下,北征大军一个月前已经奉旨回京了。殿下还不晓得么?”
北征军走了?朱棣一愣,呆了许久又问:那。。。。。。那魏国公呢?”
“魏国公是主将,前段日子身体有些不适,也不知万岁爷如何知晓的,因而旨意里点明了要魏国公回京休养。”
这竟然与道衍和尚在应天时说的话如出一辙,只是朱棣万万没料到事情会来得这么快,骤然得了这个消息,朱棣心里顿时空落落的,说不出是悲、是忧,或是其他什么滋味。
邱福见朱棣无话,便接着说道:“前些日子道衍大师来了燕王府,因卑职等都不在府里,护卫并不认得大师。亏得卑职曾给府里留话,但有什么事,可以去寻北平都指挥同知柳升。柳兄弟来了一看,见是道衍大师,便急急给卑职等来信,卑职等因觉得事情突兀,还以为殿下在京师出了事儿,这才带着身边得力的人来了北平。见了道衍大师傅才晓得,原来大师是奉旨来北平的。嘿嘿,这下可好了——”
第三十五章 【暴雨前夕】()
说到道衍入北平的遭遇,朱棣暗悔自己在应天时没有安排妥当,让道衍吃了闭门羹,忙一拉马缰,停了下来,急问:“如今道衍大师安置在了何处?”
见朱棣担心,邱福忙笑道:“殿下不需担心,卑职已在燕王府后花园收拾了一处厢房让大师住了进去,是个十分僻静的去处,府里的下人未得允许是不能靠近的。大师日常的事儿,如今都由卑职几人侍候着呢。”
朱棣至此方才知道他们几个为何会忽然齐聚燕王府了,心下感动,一边往里走一边吩咐道:“以后这些事你们就不要坐了。侍候道衍大师的事儿,便交给郑和吧。”
说话间朱棣已是下了马,也不及歇息,便由邱福引路,匆匆赶去后花园见道衍和尚。
道衍因是出家人,屋内十分简单,一桌一塌一蒲团便足矣,若说有什么其他的,那便是书了。朱棣轻轻踱进去时,道衍正在打坐,朱棣也不言声儿,轻轻靠在桌案旁坐了下去。便在此时,道衍已是微微睁开了眸子,见是朱棣,颜色为之一变,一笑起身道:“我道是谁要来与贫僧一处参佛呢,却原来是燕王殿下回来了。”
“本王刚刚回来,听说大师到北平受了委屈,特来请罪来的。不想又扰了大师清修,真是罪上加罪”,朱棣半认真半说笑着搀了道衍落座。
道衍微微笑着摆了摆手:“出家人四大皆空,何来委屈一说。倒是殿下,在应天遇了什么事儿吧?”
“大师何处此言呢?”朱棣诧异道。
“哼哼,殿下年未及而立,怎的突然就立了世子呢?要不是在应天遇上了什么事儿,怎会忽然就来了这一个‘平地雷’呢?”
“哦?哦,大师如何就知晓这件事儿了?”
“朝廷邸报已经明发,天下都已知晓了的”,道衍若无其事地给朱棣倒了一杯清水,递了过去。
却原来这个道衍到了北平之后,日日不出房门,只是在屋里研读邸报啊。朱棣想着应天的事,不无失望地叹了口气:“这是父皇的旨意,本王也只是尊旨罢了”,说着便将洪武皇帝忽然大摆宴席庆寿,太子与皇帝同坐了主座,朱高炽又是如何与朱允炆嬉戏,从而有了皇帝钦点世子这件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道衍听得很仔细,抚额沉思了半响方长吁了一口气:“皇后薨逝,万岁怕是也觉得他的那一日也不远了,所以已经无意、也没那个精力去更换太子了,这是要给太子立威铺路呢。只是。。。。。。万岁这一招,怕会将秦王逼入死角,狗急。。。。。。。”,道衍原想说狗急跳墙,又想起秦王与朱棣乃是兄弟,如此说法倒不太合适了,便又改了口:“只怕,秦王逼急了,会做些什么惊人的事儿啊。”
朱棣原也只是有些失望罢了,倒并没有去想秦王会狗急跳墙、做出出格的事儿来,此时经道衍点拨,也觉得这是极可能的事,不无忧虑起来。
道衍沉吟了半响,忽然又说道:“近日朝廷邸报还有一条,殿下怕还不知道吧?!万岁新设了一处名叫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的衙门,令杨宪为检校,将万岁信得及的一些侍卫纠集一处,独立于六部之外,统归万岁亲自提调,有刑狱、巡查、缉捕之权啊。哼哼,真是了不得的一个衙门——万岁的帝王心术,真是冠绝古人啊。”
朱棣听得一知半解,也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在三法司之外另立这么一个衙门,沉吟着问:“这。。。。。。这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有何特别之处么?父皇设这么一个衙门,却不知有什么深意?”
“哼哼,当年鄱阳湖水战,陈友谅鏖战数月围攻当今万岁行舟。可万岁竟然毫发未伤,最后以弱胜强,一箭射死了一代枭雄陈友谅。靠的什么?还不是万岁有一支忠心耿耿、武艺高强的“亲军”吗?这些亲军,由万岁最信得及的赖汉臣所创,专一收罗天下能人,重金收买,无不以一挡百、忠心不二”,道衍一双三角眼闪着鬼火一样的光亮,神情有些得意、又有些阴沉:“如今天下已定,万岁却越来越信不过当年的那些功臣旧部,更信不过拿着朝廷俸禄的六部官员,所以,万岁又想起了当年的亲军,只不过改了个名字,叫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罢了。万岁是要重新用这支亲军,做一些想做的事儿了。”
“做一些想做的事?”朱棣看着道衍和尚阴沉诡异的神情,不禁心里无端觉得有些耍骸案富嗜缃袷翘煜鹿仓鳎褂惺裁词虏皇撬先思蚁胱鲇植荒茏龅模俊�
道衍头往椅背上一仰,淡淡一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万岁掌有天下,可也要顾及天下人心向背,要顾及世俗忠孝礼治。若是有些事儿。。。。。。”
道衍说到这儿便住了口,因为朱棣毕竟是皇子,在他面前说洪武皇帝要做违背忠义之事,总是不恭敬,甚至有些悖逆。但朱棣心思灵动,岂有不知之理?愣愣的,有些说不出话来,许久方才冷冷问道:“大师觉得,这是要对谁下手?”
道衍咬着牙冷冷一笑:“谁可能阻了太子将来亲政,谁可能危害大明江山,谁可能伤害朱家子孙,哼哼,万岁就对谁下手。万岁总要在这段日子里,将家业、将江山都打理停当了,把恶人都自己做了,方才能安心啊。这份护犊之情,只怕世上没有几人能看得懂的。孤家寡人,孤家寡人,哼哼,万岁又怎能不寂寞呢?”
朱棣被说得有些发冷,心里不住思索着哪些朝臣可能要成为皇帝清除的对象,而第一个蹦出来的人,赫然便是自己的岳丈、军功赫赫的魏国公徐达。
偏在此时,道衍长吁了一口气:“哎,万岁要清除异己为太子铺路,秦王眼见大位无望也免不了要放手一搏,魏国公此时被调回京师,只怕危如累卵啊。如今的朝局看似太平,实际上,已是暴雨来临前最后的一点的安宁了。殿下不可不早做准备才是!”
第三十六章 【疑案重重】()
正当朱棣日日忧心远在京师的魏国公徐达的安危时,朝廷里果然发生了一件惊动天下的大事,只是这件事却与徐达不相干。却是洪武皇帝的义子、曹国公李文忠身体偶感抱恙,连日不朝,朱元璋于是亲自探视,之后更派了太医院院使、淮安侯华中前去医治,哪里想到李文忠在服用了华中留下的配药之后,竟忽然就暴毙身亡了,年仅四十有六。
谋害李文忠这么一个皇公贵戚还了得?李文忠的旧部、朝中御史,乃至六部官员一股脑子地上本章抨击淮安侯华中。洪武皇帝于是遣刑部拿下了华中,严刑拷问。人人掂量着朱元璋的性子,料想这个华中定然又少不了要被扒皮诛族了。可哪里想到,在刑部、大理寺审讯一月有余之后,案子竟毫无进展,洪武皇帝一怒之下便下令将华中转交杨宪,由新组建的皇帝近卫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来专一彻查此案。
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是什么衙门?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又称锦衣卫,不受六部统属,专一由皇帝亲自提调,那里面的人虽然官职不高,可都是皇帝最信得着的一群人。因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刚刚组建,人人都带着新奇等着看看他们的手段。约莫又审了一月时间,朝旨下来——淮安侯华中所具药方并无不妥之处,想来与曹国公薨逝没关联,然华中受命医理,却不能悉心护持,以致曹国公病不能医,而至身亡,渎职之过无法推脱,即削华中淮安侯爵,降为正八品御医。
一连查了两个多月,竟只查出华中渎职?这也太不合情理了一些。
一时间,朝野内外为之一片哗然,几个风骨最硬挺的御史们又四下联络朝臣,纷纷开始具折参劾华中,还连带着大理寺及锦衣卫也一并弹劾。但是一些个宦海老吏,见惯了朝务上一层意思下面藏着的许多文章,暗地里揣摩着这个案子,越发觉得可疑,也越发觉得可怕,原本写好的折子也都偷偷地就着一把火悄没声息地就烧了。
果不其然,这一次朝臣们上的折子,洪武皇帝朱元璋并不理会,也不做回应。人人都知道朱元璋的脾气,又有谁还敢再多说哪怕半句话?那除了自找死路、给自己惹祸之外,没有任何裨益。
就在人们以为李文忠之死又会成为一个悬案的时候,却有一个人躲在暗处,四下派出“红线头”探听里头的消息。这个人就是被燕王收伏、曾派往山阳逼问茹太素、攻破栖霞山,后因担心为秦王所害,假意出脱燕王府,实际上却替燕王掌管着天下第一暗哨——红线团的纪纲。
纪纲探听的消息日日飞马报往北平。燕王朱棣因听道衍所劝,常以图灭残元为名,与北平、燕山一带的守军出塞作战,将北平的军事实际已经拢在了自己的袖子。因而纪纲的消息并不报往燕王府,而是与大庆寿寺的住持和尚道衍秘密接洽。
只是如今锦衣卫横行暗处,纪纲的“红线头”们行事不得不多有顾及,因而送往北平的消息并没有太大用处。
正当纪纲四下探听、道衍兀自揣摩李文忠之死里面的文章的时候,应天府终于又出大事了,大明第一功臣、戎马一生的魏国公徐达忽然薨了。说起魏国公徐达,洪武十五年驻守北平时便已有病,说起得了背疽,奉旨回京疗养。背疽,那是与辅佐楚霸王项羽纵横天下,却因被楚霸王所疑,愤而出走,客死他乡的一代谋士范增一个状侯。徐达如此功高,却得了这种病,道衍初闻时就已经隐隐觉得有些不吉。不想如今果然忽然暴亡了。
与徐达之死紧随而来的,是四处传出来的流言。据说徐达自洪武十六年自苦寒的北平回到应天。应天府天气湿暖,加之魏国公闭门不出,只在莫愁湖钓鱼读书,坐养得好精神,因而徐达的背疽其实早已经渐渐开始好转了。
只是自李文忠忽然暴毙之后,徐达就似乎受了惊吓,原本谨慎的他越发的谨小慎微,每天不说闭门不出、谢绝会客之外,连卧室的门都很少踏出来,饮食也顿时减了一半。却没人知晓他在想什么,他惊恐的又是什么,就连他的儿子徐辉祖、徐增寿暗暗探问,他也是闭口不言。偶尔说起来,也是嘱咐子孙们不可自侍功劳,应该寻机离开京师,多到边疆去,一刀一枪靠自己的本事去拼出功爵来。
正因为此,魏国公徐达稍好的背疽便又复发。也有传闻说,徐达的背疽早已好全了的。不一而足。然而事情的转折乃是在洪武十八年的二月,二月二,龙抬头,洪武皇帝依例赐宴群臣。因徐达卧病在家,没有赴宴,洪武皇帝特地选了几个菜食要太监们亲自送了过去;连带的还有太医院的御医前去问医。据说,菜食里面有一道蒸鹅,正与疽病相合,徐达用过之后,背疽发作,第二日便薨逝了。
这些都是市井传闻,人人都说是洪武皇帝惧于徐达功高,如此这般地将他害死了。可却没有一人敢在这件事上去捋洪武皇帝的虎须倒是真的。徐达一死,朝臣们没有一个言声的,就连徐达的长子徐辉祖,也都闭口不言。
洪武皇帝朱元璋则加封徐达为中山王,谥号武宁,赐三世王爵,长子徐辉祖承袭,葬于钟山之阴,御制神道碑文。除此之外,洪武皇帝朱元璋还并亲自赴丧吊唁,荣宠极盛。
消息传到北平,燕王朱棣正在辽阳用兵,冀望攻克大宁,闻讯后犹如天塌,军士们也再无斗志。朱棣当夜则大马直奔北平燕王府,原要接了太子妃徐仪华回京奔丧。哪里料到,连着徐达薨逝的死讯而来的还有洪武皇帝的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