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如此,丘福张了张口,见黄淮等人在侧,许多话不便说出口,便又生生咽了回去。
朱能却鲁莽直率,拍着椅背恨恨道:“这事当然要管,不仅要管,我还要宰了这山阳知县,奶奶个雄,不赈灾也还罢了,偏要整这许多淮河水来做粥场,耍弄人不是?忒杀的可恶了些!”
黄淮却悠然冷笑,插嘴道:“这山阳知县何止可恶?你们以为他用淮河水做粥是故意耍弄灾民么?嘿嘿,那可就错了。我瞧着这山阳知县是舍不得发粮赈灾,又怕上面责查,故意摆个空城计罢了。嘿嘿,当今万岁可是有旨意要豫、苏两地各县就地赈灾的,他山阳县令胆敢不赈济灾民便是违抗圣旨,那可是死罪啊。”
朱棣不禁一愣,这才觉察出小小的一个粥场竟然藏着这见不得人的玄机,蔚然一叹又问道:“哎,黄兄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啊。却不知这山阳知县为何便敢冒着杀头的危险,对圣旨阴奉阳违?若我所记不错,万岁是有旨意从成都调粮救灾,赈济每名灾民白米一石的,这并不需山阳县独自出粮,这知县何必如此呢?”
金幼孜矜持的性子,轻咳了一声,柔声道:“朱兄有所不知,洪水一来,灾民四散逃逸,难定地域。便以这山阳县的灾民而论,实则多是黄淮上游流落而来的,本地灾民少之又少。这山阳偏僻小县却要承担江南大半灾民,这山阳知县于心不甘也就不出奇了。况且若是这山阳县全力赈灾,消息一经传出,只怕四面八方的灾民都会涌了进来,到时可就不是这小小的一个山阳县可以承受得了的了。”
朱棣听了不住颔首,暗觉此人性子柔和,虑事却极为周全。
却不料那夏元吉消息灵通,说话也最是犀利,撇嘴一笑道:“嘿嘿嘿,若真只是如此,那这山阳知县倒还情有可原。可据我在淮水探视时听一些当地灾民说,这山阳县的灾民约莫么有一万人,可他山阳知县给朝廷报了五万灾民,嘿嘿,足足高出五倍啊。其余各县也都不外如是,一次水灾苦了三五万灾民,却报了十几二十万的灾情。嘿嘿,即便如此,那些个贪官污吏仍是贪心不足,竟以无米之粥赈灾,将朝廷拨下的救济粮一粒不剩地收入私囊。哼哼,真真可恨,可耻,又是可恶啊。”
见众人群情激奋,黄淮老成持重地摆了摆手,蔚然道:“如今的要务不是惩贪,而是救济灾民,何必做此口舌之事?”
朱棣见他三人一副朝廷重臣、忧国忧民模样,不禁失笑,心中却暗赞,便问道:“灾民四下流窜,赈灾不便,不知黄兄可有良法?”
黄淮也不谦恭,稍一沉吟便道:“如今这山阳灾民最多,若能说动知府抚茹太素下令辖下的诸县将灾民引至山阳,将诸县救济粮食也统一运至此,则可在山阳统一放粮、统一舍粥、统一赈灾,这便好办了!”
正当朱棣暗觉有理时,那金幼孜却摆了摆手,仍旧一副心平气和模样,淡淡道:“灾民太多,如何去引?而且灾民多已饿极,从各地赶到山阳,这一路还不知要死多少人。此非良法,万万行不通也!”
此话一出,黄淮也不禁哑口,低头沉思起来,众人又复沉寂。
却不妨朱能皱眉嚷道:“哎呀,你们都操那么多闲心作甚?咱们只是要救这山阳县的灾民罢了,其余各县由那茹太素去救不就是了,否则要他这个知府做甚?”
此话一出,众人不禁愕然,旋即失笑。
夏元吉望着朱能笑道:“哈哈哈,还是这位朱大哥见事直率。看来我等多是操心空谈得多了些,若能救济了这山阳一县灾民也可谓功德无量啊。只防着临县灾民涌入,或是灾民四下流窜,赈灾就好办了。”
朱棣微一沉吟,摆了摆手,淡然道:“这却不难,只需封了城门便了!”
黄淮等人见他口气如此之大都吃了一惊,许久黄淮方怅然道:“若是朱公子能封了城门,只需开了这山阳县的粮仓,便可救得灾民一时。若是能引临县余粮接济,那将这此灾情对付过去便不成问题了!”
朱棣想了想,悠然点头,附耳至丘福耳边悄声道:“且快马去邗沟引燕王府的五百护卫进驻山阳,来了之后留三百人封了各个城门出口,再带余下人来随我开仓救灾。”
丘福不禁为难,不禁问道:“这只能救得一时,不是长久之计啊。”
朱棣摆了摆手:“我自修书茹太素来接济粮食。”
丘福却皱了皱眉:“殿下可否需要另行修书当今万岁,将此地情形先行禀报,也免得事后有人作祟了。”
朱棣想了想,点了点头,来到县衙公案上拿起纸笔,圆笔如墨,很快便写了奏折,又从怀里取出燕王印章盖了,递了过去悄声吩咐道:“你且将此书带到邗沟,请夫人寻一个可靠之人去应天府,交给魏国公徐达,请魏国公代奏皇上。邗沟至应天府,若是骑快马的话明日午时不到便可送到了。”
“我若去了,那殿下的安全?”丘福不禁迟疑。
朱棣一笑,指着朱能道:“有朱能在此,必能保我安全的。你且快去吧,要将燕王府的五百护卫带出来,除了你,其他人怕也不行。你且快去快回吧!我便在这县衙等你消息!”
第十六章 【调兵遣将】()
丘福得了令,出得县衙去邗沟调兵。因担心朱棣安全,却又无马,丘福只得一路狂奔,紧赶慢赶,只花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回到了燕王府的船队,将山阳县情形禀了王妃徐仪华,又将朱棣写好的奏折递了过去。
丘福原想着这位年轻王妃见燕王朱棣要冒偌大的风险去管这闲事定然要慌了手脚,或者哭闹着不予。岂料徐仪华见了朱棣奏折,竟十分沉稳,也不迟疑,立刻便唤来从魏国公府随嫁过来的侍从徐龄,也不让他走水路,反令其从随船队赴北平的一批快马中选出一匹千里马,打马直奔应天传信徐达。临了也不歇气,立刻随丘福召集燕王府护卫共五百七十六人,尽数拨与丘福带领,赶赴山阳县。
丘福依计来到邗沟,也不去县衙,先从护卫中选出三百名精壮汉子,又将三百名护卫分为六队,每队五十人。四队分别赶赴山阳县城东南西北四个城门,关城封道。另外两队则巡视城内,四边接应,也可维持城里的秩序。
等分派停当,太阳已然落了下去,只隐约从云际泛出丝丝红光,洒在云朵上,点缀得煞是美艳。
丘福却无心观景,带着余下的两百七十六名护卫急急赶往山阳县衙,却仍是晚了一步。山阳县县衙门口早已是挤满了围观瞧热闹的灾民,里三层外三层的,饶你是铁打的也是挤不进去的。
因想着朱棣等人在县衙大堂,丘福稍一沉吟,领着一众户卫趁着越来越沉的夜色,顺着县衙周围的老槐树,悄无声息地便摸了进去。饶过侧室,示意护卫埋伏在两侧,便带上十名亲兵大步踏了进去。
待入了正堂,正好瞧见下午在人市上大打出手的洪师爷和那群衙吏吆喝着从县衙正门闯了进来,指着在一旁静坐吃茶的朱棣骂道:“好小子,竟敢擅闯县衙,打伤衙吏,搅闹粥场,嘿嘿,你便是天王老子,这回也够你消受的了。”
说话间那群衙吏想是有人撑腰,推搡着便要上来动手。
朱能及躲在侧室外静观其变的丘福连忙站上来,护在朱棣跟前。
见丘福已然回来,朱棣心中定了定,笑着起身踱至洪师爷跟前,眯着眼冷笑道:“嘿嘿,一群卑污小吏,跳梁小丑,兀自在这里搅闹?!我不是叫你们去寻你们知县老爷来这里跟我回话么?是没听见还是你们县太爷在哪里吃酒吃醉了,来不了啊?”
洪师爷见他威不可犯,且眸中隐隐透着一丝杀意,顿时怯了,不觉便退了几步,想要说话却觉什么话在这人面前都有些苍白无力,咽了口唾沫,一时没了言语。
却在这时,人群忽然涌动,一名穿着七品官府留着鼠须的黑瘦老头带着一干县衙兵丁大踏步走了进来,一边头也不抬地冷笑道:“是谁那么大的架子,指名道姓要寻我徐旺徐某人啊?本官便要好好瞧瞧,看看你到底是水里的龙王呢,还是地下的阎王?”
说话间人群让开一条道,徐旺已是进了大堂,想是因为近视,眯着眼上前瞧了半天,仍是瞧不清楚堂上何人,便又走近了两步,就着灯笼在朱棣脸上盯了半响,忽然“妈呀”一声跪倒在地,死命磕头,张着嘴,只是怅怅说不出话来。
正自得意的洪师爷等人见山阳县令一副白日见鬼的模样也是愕然,再瞧那兀自冷笑、有恃无恐的朱棣,更是一头雾水,不明就理。
朱棣看也不看洪师爷等人,背着手在山阳知县徐旺的身边踱了几步,咯咯一笑道:“徐旺,你可看清楚了?不知你是健忘呢还是怎的?几日前还在我二哥船上一处喝酒,怎么现在就不认识本王了?你且说说看,我是水里的龙王呢还是地下的阎王啊?”
徐旺万不料这洪师爷口中擅闯县衙、打伤衙吏、搅闹粥场的“江洋大盗”会是几天前刚刚见过的当今洪武皇帝的第四子,被封为燕王的朱棣。在那行舟上,朱棣那冷峻的做派生生撕扯得秦王、晋王都下不来台,自己也是见过的。就这么一个在朝野都极为响亮的角色,自己如何能得罪得起呢?
徐旺惊惧交加,脸都涨得通红,额上不觉已是汗水直下,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听朱棣揶揄,只不住磕头:“下。。。。。。下官山阳。。。。。。山阳知县徐。。。。。。徐旺叩见燕王殿下,千。。。。。。千岁。。。。。。”
“什么?燕王?”洪师爷早已惊得呆住了,旋即醒悟过来,慌忙跪倒。
黄淮等人原觉得这个“朱四”可能有些来头,可怎么也想不到会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龙子凤孙,当今洪武皇帝的第四子,封为燕王的朱棣啊,一时也慌了神,待见堂下众人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忙也跟着跪了。
朱棣也不叫起,从容地回到座位,拿起茶喝了一口,看着堂兄跪着的局促不安的山阳县令徐旺,冷冷道:“徐旺,你罔顾父皇旨意,竟以淮水赈济灾民,乃是抗旨不遵。且又纵容衙吏买卖人口,欺侮妇女。哼哼,就凭这些,本王诛你的九族怕是不为过的吧?!”
朱棣声音不高,对徐旺而言却犹如晴天霹雳。只见他顿时身子一歪,差点昏厥过去,磋磨着伏在地上泣道:“殿下,殿下明察,不是下官不愿赈灾,委实灾民多是其他各县流窜至此,本就不该我山阳县管啊。”
说着徐旺指着洪师爷等人,争辩道:“买卖人口,也是他们蒙蔽于我,是他们自己所为,与下官无干,下官并不知情啊。还请殿下明察!”
眼见徐旺将干系推得干干净净,朱棣不禁恼怒,喝道:“本王且不与你做口舌之辩,自有三法司衙门对付你。哼,眼下山阳县灾民聚集,慈云禅寺已无粥可施,灾民眼见着便活不过明日。本王命你立刻开仓放粮,救济灾民!”
听这位年轻的王爷要开仓放粮,围观的灾民顿时喜极而泣,旋即响起一片叫好声,有的年迈的甚至跪地祷告:“皇天菩萨呀,您终于开眼了,派了这么一个好王爷来救我们呀,呜呜呜,您终于开眼了呀!燕王万岁!”
“燕王万岁!”
一时间“燕王万岁”的喊声响彻云天,震得小小的山阳县衙嗡嗡作响。
听着这样的呼声,朱棣脸上也不禁放出异样的光彩来。
第十七章 【杀官开仓】()
“殿下”,跪伏在地的山阳县令徐旺瞥了瞥这位年轻的皇子,闪着眼;忽然道:“依《大明律》,若无皇上的圣旨,任何人是不得打开地方州府的府库的!”
“什么”,朱棣似乎没听清,声音悠然抬高,死死盯着徐旺,狞笑道:“徐旺,你说什么?本王没听清。你且再说一遍?!”
眼见朱棣发作,众人心头都是一紧,手心都捏出汗来。
丘福却老成持重,生怕朱棣一时动气杀了这山阳县令,那可是要惹出大麻烦来,忙起身朝徐旺断喝道:“大胆徐旺,圣上赈灾的旨意早已是下了,你山阳县如何便不能开仓赈灾了?你兀自强辩,莫不是要作死么?”
被朱棣打得措手不及的徐旺原本软得跟一滩烂泥似的,此时方才渐渐缓过神来,跪在地上,想着此时是万万是退不得的,便又争辩道:“哼,圣上确有旨意赈灾,可旨意是要成都府调粮至豫苏等地救济,并没说要各地州府打开自己府库。况且这些灾民均不是出自我山阳县,为何便要开我山阳县府库来救济他们?若是天下灾民得了消息都一窝蜂地涌进来,敢问你们又该如何收拾?我山阳一县的府库便能救得了天下所有的灾民?”
丘福素来讷于口舌,被他一通强辩,不禁也是一呆,愣愣说不出话来。
朱棣却已是勃然变色,上前一步狞笑道:“本王方才已经说了,不与你做口舌之争,你若要争辩等到了三法司衙门再说不迟。如今本王只问你一句,本王要开仓赈灾,你开是不开?”
徐旺被朱棣的气势摄得一矮,心头噗噗乱跳,旋即咬了咬牙,强自镇定,硬挺地回道:“殿下所为与法不合,恕下官不能从命!殿下若要开我山阳县的府库,那便杀了我这个山阳知县就是!”
“你以为本王不敢么?”朱棣脸色冷峻,语气却忽然淡了下来。
“嘿嘿嘿”,徐旺眼见和这个燕王结梁子是结定了,索性放开了手脚,冷笑着呛声回道:“没有旨意擅杀朝廷命官,这罪可也不轻啊。燕王殿下可要想清楚才好,值不值得为了一群叫花子和下官这个七品芝麻官的脑袋,赔上您自己的王位?”
“好,好,你替本王计较得好啊”,朱棣不禁一笑,闲适地踱了踱,来到丘福带来的一名护卫跟前站定,驻足沉吟起来。
众人皆以为朱棣万不会为了一些灾民不要王位的,此番救灾怕要泡汤了。
那山阳县令徐旺见一招击中朱棣软肋,也正自暗暗得意。
不妨却在此时,朱棣猛地抽出护卫的腰刀,也不说话,手起刀落,只见白光一闪,竟生生将个山阳县令徐旺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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