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但终究是宋国少年兵行险招开的局。”耶律余睹笑道:“如此浅显的阳谋,效果却是十足。”
秋荻夫人道:“因为每个人都有私心,想要将简单的阳谋变为复杂的阴谋,所以免不了视而不见,甚至乐见其成,抑或浑水摸鱼。”
“是啊!”
耶律余睹叹息道:“这个宋国少年着实有些意思,虽然害苦了我,但还是很想见见他。”
秋荻夫人仿佛很自信,点头道:“等他到了大同府,姐夫有的是机会见他。”
耶律余睹摇头道:“恐怕我得派人去接应据前方消息,金兵已经发现余里衍他们的踪迹,正衔尾全力追击,情势危急。”
第四十九章仇恨的种子()
一个阳谋,算不上高明。
但效果似乎不错。
就像秋荻夫人说的那样,所有人都是有私心的,所以简单的阳谋变成了复杂的阴谋。
整个金国朝廷,女真贵族将领容不下一个身居高位的契丹人;坐镇幽州的元帅完颜宗翰想要剪除异己,拥有更强大的实力,可以与会宁府的皇帝完颜吴乞买不相伯仲。
完颜希尹则是想要少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拥有更稳定的地位,以及一些别的利益。
所以当徐还和契丹人逃奔大同府的时候,他们一方面忧心忡忡,一方面又乐见其成。即便识破是计策,知晓实情,一定程度上却视而不见,纷纷转而加以利用。
说到底,金国并非铁板一块,每个身居高位者都有其小算盘。
于是乎,金兵调动,刀锋对准大同府。
耶律余睹的存在很尴尬,无法取得信任,还妨碍了他人利益,下场是注定的,只是时间问题。
这一点,相信耶律余睹自己心里有数,要不然原本历史上他也不会起兵谋反。
反正都是迫不得已,现在徐还不过是让他提前动手罢了。虽说有些仓促,但总好过女真人彻底摆好车马炮,被迫束手就擒要好得多。
除非他愿意从此做个富家翁,可走到那个地步的人,哪里能甘心轻易放下呢?
更何况秋荻夫人带去了那份信使密函,等于已经断了他的念想,女真人的刀已经架到脖子上。
岂能颈就戮?
人心难测,皆为利益所驱使,无论是金人还是契丹人。徐还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个开场白,这场大戏的主角,始终是他们。
徐还唯一庆幸的是,剧情似乎在按照自己期待的方向发展。
然而有一点很麻烦,从幽州前往大同府的路上,金兵已经开始围追堵截。
明目张胆的代价就是被人衔尾而追,处境自然相当狼狈。
战马嘶鸣,马车上已经钉了好几根箭镞,摆脱一次追击的代价是数名护卫的性命。刚刚喘口气,前方又有金兵堵截。
徐还怀中抱着金国小皇孙,骑马冲在最前面。没有办法,路障阻拦太多,只能挟持人质强行闯关。
所幸小皇孙被劫持的事情已经传遍北地,听说抚养皇孙的伯父,阿骨打的庶长子完颜宗干发话,有能解救皇孙者厚赏。但前提是务必保证皇孙安全,若贸然行动,解救不当,稍有闪失,必定严惩。
赏赐固然诱人,但若危及皇孙安全,完颜宗干岂能饶恕?所以哪怕有元帅府拦截的严令,但刀刃就在皇孙的脖颈上,隐见血痕,谁又敢轻易冒险上前呢?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契丹人挟持皇孙扬长而去,然后飞马报告元帅府。
闯过了一道道关口,萧百发手持弓箭断后护送,迎面追来的金兵纷纷中箭落马,惊恐之下不由放慢了脚步。
过了一条河,眼见金兵没有追来,总算可以暂时松口气了。
篝火旁,柔福帝姬和余里衍看到马车上的箭镞,都暗暗心惊,花容惨淡。
“让你们受惊了,不过别担心,没事的。”徐还一边咬着肉干,一边轻声安慰。
“嗯,早就习惯了,不怕!”
两女虽说都是尊贵的天家公主,但这两年饱经风霜,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微微有些惊吓,但还算淡定。
“倒是你,有没有受伤?”柔福帝姬对徐还是一如既往的关心,余里衍同样也关切询问。
“我有最好的挡箭牌,金兵不敢朝我放箭。”徐还指了指火堆旁沉默不语的金国小皇孙,笑着回答。
“唉,他还是个孩子,也挺可怜的,奈何处境如此,不得不劫持他。”柔福帝姬天性善良,轻声感慨。
耶律余里衍摇头道:“姐姐不必介怀,他虽是个孩子,但生在皇家,尊贵荣耀的同时也该承担凶险。何况想想你我的兄弟姐妹,比他年幼者不在少数,女真狗贼可曾仁慈过?”
“也是!”柔福帝姬轻轻点头,虽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但涉及国仇家恨,确实没有什么仁义可讲。
“其实这孩子确实挺可怜的。”徐还沉声道:“看着金兵像是多有顾忌,怕伤了他,但没准暗地里其实有人想要他的性命。”
“怎么讲?”
徐还平静道:“此子是阿骨打的嫡长孙,据说是金国储君之位的人选之一。”
“原来如此,凡帝王除了自己九五之尊外,谁不想传位给亲生子孙呢?”耶律余里衍道:“现在要传位给兄长的孙子,完颜吴乞买肯定不情愿喽!”
“徐还轻声道:“完颜希尹可能揣测对了帝心,从吴王府上下对他的态度来看,搞不好完颜宗望之死恐怕”
“嗯!”柔福帝姬道:“兄终弟及的皇帝,哪里容得下才能出色,德高望重的侄子呢?”
“皇帝有这个心思,自然有人完颜宗望已经死了,南征的金兀术恐怕也哼哼!”徐还笑道:“不过啊,现在金国皇帝最容不下的应该是这个小家伙。”
余里衍疑惑道:“那为什么金兵不敢动手呢?”
“一来是畏惧完颜宗干的警告,不敢做的太过明目张胆;二来嘛,应该是在等。”
“等什么?”
“等有人来背黑锅。”
“你是说”余里衍沉吟片刻,低声道:“你是说让姨丈来背黑锅?”
徐还低道:“我总觉得,金兵的围追堵截更像是做样子,否则我们这点人,即便手中有人质,也未必能逃出来。
金兵穷追不舍,却又不将我们置于死地,像是在驱赶,在等余睹将军来援”
“真是歹毒,他们是想要借刀杀人?”
“是,女真人在利用我们,并打算用我们把余睹将军牵涉进来。”徐还沉声道:“不过别担心,这也是我们的机会,也是余睹将军的机会。”
“嗯,但愿姨丈能尽早来援”
余里衍期盼的时候,一直沉默的金国小皇孙身体微微抖动,眼神里满是惊惧。瞧见这一幕,徐还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韩昉教导的学生,定然是懂汉语的。之所以不避讳,就是想要年幼的金熙宗听到谈话,听清楚他们完颜家的污秽之事,在心里种下一颗仇恨的种子
第五十章杀出一条血路()
这一次,徐还觉得被调戏了。
追兵就在身后,步步紧逼,让你不得安生。即便追上了,只要拼杀一番,付出些许代价,总是能够逃脱。
生死一线,却又不置于死地。
担惊受怕,殚精竭虑,每一次都被人撕掉一块肉,疼痛却不致命的感觉,着实不好受。
徐还深刻觉得,自己一行人就像是一只被围困的老鼠,被完颜希尹这只猫玩弄于股掌之间。
想当初在辽河边老鼠戏猫,如今反过来被玩弄”。
果然,出来混迟早都是要还的。
不过也并非全无好处,至少在耶律余睹接应之前,生命安全暂时是有保证的。
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越是靠近大同府范围,金兵的追杀就来的越是猛烈,每一次突围的代价都越来越大。
毫无疑问,这是在报复,也是在逼迫。
报复先前契丹人在辽河为祸作乱,好在萧战率领重新化零为整的队伍及时赶回救援,才得以顺利脱困。
与此同时,完颜希尹这一招也是在施压,逼着耶律余睹及早出兵救援,落下反叛的口实。
可是,耶律余睹会来吗?
徐还突然有点担心,自己的想法会不会太过一厢情愿,异想天开?
所有的计策都是在计算人心,但人心也最难预测,万一耶律余睹愚忠女真,不愿做金国版吴三桂;或是为人优柔寡断,迟疑不决,那可就糟糕了。
好在关键时刻,灵鸢从大同府带回了秋荻夫人的信函——耶律余睹即将发兵救援。
好消息,足以振奋人心。
徐还松了口气,庆幸绝处逢生,同时也暗自兴奋,自己一系列的行动,总算是成功挑起了期许已久的——北地风云。
不过黎明前也是最黑暗的时候,金兵或许得到了消息,开始对徐还等契丹人发起猛烈追击。
涿鹿之野,昔日黄帝与蚩尤大战的地方。
此地也是幽州和大同府的中间地带,只要通过此处,便可进入大同府地界。
徐还将刀刃架在金国小皇孙的脖颈上,想要强行闯过关口,没想到金兵却我行我素。除了不敢明目张胆向徐还放箭之外,对其他的契丹勇士没有客气。
金兵突然变得很强硬,徐还和所有的契丹人都意识到,必须要全力冲过去。
萧百发率领弓箭手一旁掠阵,箭无虚发,不断射杀阻截的金兵,同时也是为了保护马车上的柔福帝姬和耶律余里衍。
萧战则率领契丹勇士如同尖刀一样冲入金兵之中的,萧氏宫卫军,辽国后族最精锐的力量,战力仅次于辽国皇室的皮室军。
正是因为有这样一支力量,秋荻夫人才会有突袭会宁府营救余里衍的本钱,以及兴复辽国的信念。
存亡之时,马车上有他们挚爱的公主,所有的契丹勇士自然拼尽全力。本就更胜一筹的战斗力,加上不要命的搏杀,很快便在包围圈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徐公子,金兵太多,快护着公主往桑干河方向突围。”
听到萧战的呼喊声,徐还没有丝毫犹豫,立即挟持小皇孙在前开路,护着柔福帝姬和耶律余里衍向南侧的桑干河方向突围。
桑干河也就是后世的永定河,往东是幽州方向,向西的上游正是大同府方向。
突围到河边,溯流西进便可前往大同府。实在不行,想办法强渡桑干河,也能暂时谋得一线生机。
然而当来到桑干河畔,徐还和一众契丹人残酷地发现,河畔早有金兵列阵,好像在等他们一般。
金兵截断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不用等进去大同府地界,也不用等耶律余睹所部来就动手吗?
这个节奏,让徐还有些懵逼,沉思许久才想到一个貌似合理的解释——也许,完颜希尹是为了以防万一。
万一徐还和这群契丹人进入大同府地界,被耶律余睹抓获,然后绑缚会宁府,该当如何是好?
现如今这个局势下,耶律余睹要是不反,做出大义灭亲的举动,元帅府上下不免陷入尴尬。
而且一旦徐还等人活着押赴会宁府,那封被劫走的密函便很有可能曝光,那是完颜希尹最担心的事情。
稳妥起见,杀人灭口是必要的。在涿鹿这等交界处动手,随便动点手脚,便可将耶律余睹牵涉进来。
一石数鸟,对谁都有个交代,也顺利达成所愿。此时此地动手,堪称完美。
虽不十分肯定,但也应该差不了多少,完颜希尹或许就是这么想的。
心思歹毒啊,局面也十分糟糕。
看着桑干河畔密集的金兵,徐还几乎倒吸一口凉气,看这架势,是铁了心要赶尽杀绝。
他也意识到一个事实,即便有小皇孙在手为人质,恐怕也没什么意义,这一次不会再有人顾忌。
皇孙之死,罪在契丹人,包括耶律余睹在内的契丹人。
毫无疑问,金国王师平叛又可以多一条理由,还可以用皇孙之死,博取完颜宗干等金国贵族的支持。
出兵大同府,平定耶律余睹之乱,将会更加顺畅。
好一个完颜希尹,好一手如意算盘。
徐还不禁感慨,似乎有些轻敌了,或者说高估了自己。原以为是在利用别人,但何尝不是在被人利用。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习惯,可是上天会给自己改错的机会吗?
“徐公子,我和萧战拼死一搏,杀出一条血路,你掩护公主逃离。”萧百发紧握弓弦,目光和语气里都多了一份决绝。
“好,奋力一搏,或有一线生机。”徐还将小皇孙交到了余里衍手中,顺势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援兵未至,一场血战,不可避免。
当时究竟发生了些什么,过后徐还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当时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杀出一条血路。
唯一的动作则是挥刀砍杀,不知道斩下了多少金兵的头颅,浑身上下已经满是鲜血,身上也留下了不少伤痕。
已经有些卷刃的弯刀刺入一名金兵的胸膛,徐还只觉背上吃痛,不由自主倒了下去。
倒下的一刹那,他看到了一支兵马从桑干河上游方向飞奔而来,当先的“萧”字大旗迎风招展。
隐约听到有人高呼:“燕京统军萧高六来也!”
第五十一章北地风云起()
不知昏睡多久,徐还再次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青布幔帐,紧接着是柔福帝姬憔悴的面孔,尤其是那双红肿的眼睛。
“你醒了?”看到徐还睁眼,柔福帝姬惊呼一声,喜极而泣。
“嗯!”
徐还刚刚想要挪动身体,却牵动了好几处伤口,微微生疼。
柔福帝姬赶忙道:“你快躺好别动,免得伤口再裂开天幸都不是要害之处。”
“我睡了多久,这是哪里?”
“这里是大同府,你昏睡整整两日”看得出来,柔福帝姬这几日担心不已,也没少流泪。
听到“大同府”三个字,徐还安心不少,却很诧异自己昏睡两日之久,难道伤势很重吗?
柔福帝姬低声道:“医者说你昏睡一是因为伤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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