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上的纤夫都有自己的帮派,称作纤帮。由于地域的关系,又存在着楚帮和川帮两大帮派。川帮在上游,在和楚帮的争斗中,一直处于上风,所以自称“上江的”;而楚帮则被他们蔑称为“下江的”。
两个帮派更多的时候是井水不犯河水。在一个叫飞来观的镇江王爷庙里,有两个王爷像,西边的是川帮的,川帮只拜这个王爷,也祈求王爷只保佑自己帮派的人。相反地楚帮也只拜东边的王爷像。两帮的对立还表现在纤桩上,在纤桩上一般都刻着“川帮”或“楚帮”字样。按规矩,纤桩竖在哪儿,哪儿就是各自休息的领地。
即便如此,纤夫行业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如果遇到浅滩或险滩,前面的船只无法通行,那么后面船只的纤夫必须过来帮忙。即便“川帮”或“楚帮”互相之间属于敌对竞争关系,到了关键时刻也是伙伴,前船一旦通过,其纤夫也要回来帮助后船。
粗犷的纤夫在拉纤过程中见景生情,随意填词,最后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民歌………川江号子。一般说来,川江号子可分为平滩号子、下滩号子、抢滩号子三种。
平滩号子是纤夫拉纤通过险滩后的号子。此时大伙通过了生死关头,号子曲调舒展、悠扬,声音舒缓、轻快,富于歌唱性,大有“轻舟已过万重山”之意。船工们只有这时才可以轻松地说说笑话,偶尔也谈谈家里的事,或是心上的女人。下滩号子在船只开始下滩时响起。此时因为顺着水势,船越行越急,随时都有碰礁的危险。号子手一声“啊好——”船上的人就要高度集中精神,听着驾长的指示。此时的号子沉重、阴郁,有同舟共济的感觉。抢滩号子是逆水而上时要喊的号子。因为抢滩时最危险,要求所有的人步调一致,齐心协力,团队作战,所以号子速度较快,旋律简单有力,节奏急促紧张,有时甚至出现呼喊。此时,江上喊声震天,几乎盖过了急流的咆哮声。
川江号子主要流传于金沙江、长江及其支流岷江、沱江、嘉陵江、乌江和大宁河等流域。这一带航道曲折,山势险峻,水急滩多,全程水位落差较大,特别是经险要的三峡出渝,船工们举步维艰。川江号子正是在这种特殊的地理环境下应运而生的。
“一场没有敌人只有亲人的战斗,武器就是所有黄皮肤的问候。一把硬骨头,二两老白酒。我们战斗到最后。蜀道再难,我们也只是把号子喊喊,山路再险,顶多是把我们的衣服蹭烂。老天可以随便定罪,我们不懂下跪,生死不过打个瞌睡。
雄起,无敌,一起念动咒语,让老天来看看我们到底什么脾气,活下去就是最伟大的胜利,请亡者安息,让我们生者努力。
嘿唑嘿,我们穿恶浪哦,嘿唑
嘿唑嘿,一起迎激流,嘿唑
嘿唑嘿,大家齐心协力,嘿唑
嘿唑嘿,我们爬险滩哦,嘿唑
为了亲人的眼泪,为了故人的墓碑,为了爱人的沉睡,为了稻田的香味,为了明天更美,我们不后退。”
号子头的收入比一般的船夫高,这是因为号子头不仅是给船夫鼓劲的精神领袖,更重要的是通过唱号子,指引船在惊涛骇浪中安全行走,给一行人打气,让集体的力量往同一处使。他们从绑上纤绳的那一刻起,几十个人的生死已经绑到了一起,要知道船只一旦翻掉,纤夫往往非死即伤,而且‘川帮’纤夫基本都走在江两边的悬崖峭壁上,其危险性更是不言而喻。
过去的老艄公、号子头因长年行船于长江中,不管水涨水落,沿江的明礁、暗礁,水路、流速,牢记于心,积累了丰富的行船经验。号子头编唱号子时,往往把沿江的滩口尽收于唱词中,保证了行船安全。因此,那些年富力强、非常熟悉长江水性的艄公、号子头成了‘川帮’‘楚帮’手中的抢手货。
纤夫在船上还有很多忌讳,“青龙背上的人”,吉凶祸福观念极强。在船上,碗不能叫“碗”,叫“莲花”。莲花是吉祥物,碗则有“装满(水)”的意思,船上人忌讳这个。筷子叫“豪竿”,豪竿就是篙,是撑船用的竹竿。姓陈的人得叫“老茵儿”,因为“陈”谐“沉”,那还了得!所以要避开。
听着山谷中响彻云霄的沉雄怒吼,看着一道道古铜色的背影在山壁间随着响亮的号子色步步移行,一道道红痕在一个个鲜活生命肩膀上若隐若现,暗处偷偷瞧着这一切的柔福,内心的震撼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她的喜怒哀乐早已和岸上那些纤夫的生死攸关连在了一处。
每过一处险滩,脸上沾满汗水的燕青都会夹头夹脑的朝柔福所在的方向吼一嗓子,那是他从旁边的粗帅号子手那里新学来的一句号子‘无论你将来身在何方,我都要赶到你身边,和你生生世世永不分离。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每天想你十八遍。’
怒吼的江风早已将这一切卷向了远方,邻近憨厚的纤夫们听到后发出一阵会心的大笑,其实再大的声音,也会被周嗣数千人此起彼伏的号子声所吞没。
尽管没听到燕青在人群中吼了什么,二十丈开外的人齐齐将目光投向自己,柔福能猜出那多半和自己有关,在船上不经意和燕青四目相对,柔福突然脸红心跳,手足无措,等她躲到暗处时,整颗心却像吃了蜜儿一样甜。
赵子淔送来的这批粮食,没有送到川中,甚至都没有运抵恭州(重庆,两宋大部分时间属于夔州路管辖。崇宁元年(1102年),因赵谂谋反之事,宋徽宗以“渝”有“变”之意,改渝州为恭州。宋孝宗淳熙十六年(1189年),宋光宗先封恭王,后即帝位,自诩“双重喜庆”,升恭州为重庆府,重庆由此得名。),直接在川东的长寿、涪陵、忠县、万州、云阳、奉节等县被直接消化掉了,这些粮食完全杯水车薪。
川东各县百姓已经把树皮草根啃光,靠挖食白泥充饥。这些白泥又被称为“神仙米”、“观音土”,常常被和着草木灰,拌水做成饼状吃下,能让饥饿之人感受到饱腹的快乐。
吃下白泥,肚子饱了,剩下的就是等死。因为白泥根本拉不出来,淤塞在肠道当中,活生生把人给撑死。
但即便如此,饿疯了的饥民也视白泥为宝物,甚至因为抢挖白泥而爆发大规模火拼。涪陵县的百姓挖取白泥,竟将山脚挖空,导致山石崩塌,一百多名挖土饥民被滚石砸死。而未死的同伴视若无睹,继续在血肉模糊的尸体旁挖泥吃,有人吃得太多太猛当场就撑死了。
原来蜀中不但闹兵灾,这几个月来更是滴雨未落,地里的庄稼几乎颗粒捂手,裂成一块块的土块像一个个饥饿的怪兽,恨不得将周围的人和物,一股脑的吞下去。赵子淔隐隐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似乎后面藏着更大的危机。
。
第774章 今晚打老虎(上)()
赵子淔这日和燕青柔福等人正在忠县的一家客栈收拾行囊,准备赶往成都,除了赈灾,他们不会忘记此行的目的………请那位成都知府出山。
哪知数人还没走出忠县东门,衙署那里却围了一大帮饥民,一个个面露菜色,走路都打着摆子。
赵子淔燕青等人为了避人耳目,从江宁下来时,早已换上了商人的装扮,赵子淔是老爷,燕青、柔福是他的公子千金,赵猛这些龙精虎猛的汉子是他的护院,倒也相得益彰,不易惹人怀疑。他们这样做,一来免了应酬那些过往州府的官员,二来也想绕过那些官员,将赈灾粮食真正的送到饥民手中,所以除了黄仙芝知道他们的身份,沿途的那些官员都把他们当成了无利不起早的粮商。哪曾想后来这一路却过的十分之清苦,他们这一行老爷公子原本收支有出无进,花钱如流水,出门在外,任何事都得和钱挂钩,不说一帮子人的吃住行,光过‘夔门’付给那一千多名纤夫的银两就用去了他们三分之二的盘缠,后来除了那些摇橹买力气的船工碗里还能见肉,赵子淔就连柔福一碗白饭将就一点咸菜,这还只能吃个半饱,这时间久了,那些跟来的船工难免生出一股怨气,明明持着尚方宝剑,非得弄得像讨饭的花子。燕青狠狠的训斥了他们一顿,这些人才有所收敛,等将粮食发放下去,赵子淔用牙缝里挤出来的钱打发那些船工返程。最让人气不过的是,黄仙芝这个领路人,将赵子淔等人送到川东,也不打声招呼,立马像泥鳅一样没了踪影,等赵子淔将手中的粮食在各县发下去,一行人也就只剩下赵子淔,燕青,柔福,赵猛及三皇子平时身边的几个贴身侍卫了。
赵子淔见到这副光景,原本不想节外生枝,毕竟粮食都已经发下去了,能尽的人事已经尽到了,再让他们变着法儿弄出一粒粮食出来,已无可能,剩下的事,只能这些吃皇粮的去想办法了。
众人刚想离开,原本衙署台阶石鼓旁边一个小吏也许是认出了赵子淔一行人的身份,朝他们所在的位子一指,趁那些饥民朝赵子淔一行人围过来的间隙,立马逃得没影了。
“恩公们原来在这里,请受大伙一拜。”那些饥民齐刷刷跪在地上,脑袋在地上瞧的咚咚响。
“大家不必如此,扶危济困本是我辈份内之事。”赵子淔这一出口,威信立现,原本磕头的饥民,像受了圣旨似的,从地上立马爬起来,双手垂立在两旁,毕恭毕敬像第一次入学的学童盯着夫子,表情肃穆。原来这些时日因为赵子淔善举无数得以活命的老百姓,自发在家设起长生牌位,简直把赵子淔一行人当成关二爷供奉,现在能亲眼见见对方,除了感激还有戚戚之心。
“赵三爷菩萨心肠,小老儿这里有个不情之请,还望赵三爷出手帮帮大伙。”赵子淔依然用的真姓,平时在宗辈子弟中排行第三,不明就里的,还以为他用的是化名。出来搭话的是一个体瘦肩削,浓眉大眼的五尺汉子,偏偏说话抑扬顿挫,刚中带柔,节奏偏快,和北方人声如破锣的大嗓门完全不同,若不是燕青用东京话在赵子淔耳边复述了一遍,赵子淔还真不能懂。
“阁下贵姓?”听到赵子淔这样咬文嚼字的一问,对方先是一愣,结果才回过味来。
“小子王二。”
“王二哥,你这是?”
“不瞒赵三爷,各位若不着急赶路,能否到我们王家庄去一趟?这一路上我们边走边说。”
这一路上王二在关键点上含糊其辞,就连燕青这样的机灵人也听得云里雾里,等真正到了王家庄,和对方口中说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原来王家庄真正意义上应该称为石家庄,村里大部分人都姓石,其次是邓,黄,曾,李四姓,像王二这些后来牵进来的,只能算是杂姓。
王二这些人和石家庄上的人都属于袍哥会,只不过石,邓,黄,曾,李属于‘清水’,清属于合法,王二这些杂姓则属于‘浑水’,浑属于非法。即使赈灾的粮食送到他们村子,也是先满足‘清水’,至于‘浑水’的人能不能分到粮食,完全看‘清水’人的心情,这大灾的年岁,‘清水’的哪里还顾得了‘浑水’的,县里开粥厂的时候,他们还能唏哩呼噜填饱肚子,只是这几日撤掉粥厂后,他们又得继续饿肚子,王二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浑水’的人一个个饿死,这才闹到了衙署。只是清官难断家务事,石家人前些年还出过几个将军,在知县那里都能说得上话。知县于是让县吏在外面挡着,想搪塞过去,哪知王二瞎子抓瞎,居然抓住了这送赈灾粮的正主,他这心里立马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般有了希望。
只是赵子淔说出此中就理的时候,就连王二也变得恹恹的,原来赵子淔当初为了凑足船工往返的工钱,将一部分粮食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了一部分庄户,而石家庄正是那一部分有余钱的庄户,听说那买粮食的钱还是家家户户凑的份子钱,当初他们彼此钱货两讫,这事打官司,石家庄上的人都占着理。瞧见王二脸有愤色,满腹狐疑的赵子淔还记得当初来交涉的石家人穿得粗布麻衣,看起来是个本份人,应该不是一个不讲理的人,料想既然来了,看能不能凭当初的那点微末交情,从石庄人的口中挪一点粮食接济一下这些快要饿死的穷汉,毕竟曾经和从自己手中买去粮食的人有过约法三章,那几乎等于送出去的粮食必须用在刀刃上,倘若拿着那些粮食再高价倒卖出去,他第一个不许。
一行人绕过一片枯败的荷塘,只见远处一幢五进的大宅院映入眼帘,红墙绿瓦,巍峨耸立,气势极为雄阔,红漆铜钉门的两旁,立着两尊威武的石狮子,高门的上方,写着‘将门石第’几个描金大字,大宅院的周围,种满了翠竹,秋风徐来,竹影飒飒,煞似好看。看见石家庄的人高门阔户,赵子淔心知不妙,当初那姓石的是个落魄户,哪知他一转身会是此番光鲜景象。赵子淔早已怒火炽张,恨不得立马冲进石家庄抓住那个当初来忠县交涉的石家人,将其送官法办,以儆效尤。
众人还没走近,只听到一阵嘈杂的喧嚣之声,大宅院的门口,熙熙攘攘的挤了不下一百多人,这些人围着的核心,一个着上身,瘦得只剩下皮骨的汉子被挂在大宅院门前面打谷场边上立起来的一个丁字形石梁上,那平时似乎是用来解剖牲口的,周围有一道石槽,两旁散落着不少猪身上刮下来的鬃毛。像牲口般挂着的瘦弱汉子前面,一个斜眼怒张的凶狠汉子,正举着一根带倒刺的皮鞭往对方身上狠辣的招呼,鞭痕落在对方身上,总会带下来一丝皮肉,瘦弱汉子早已被打得皮开肉绽,浑身浴血,就连原先的哀求,也变得越来越弱,周围围观的百姓似乎被这种气势所吓,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只是每个人眼睛红红的,不知是可怜那个被鞭打的瘦汉,还是对手持鞭子的恶汉心存怨恨,也许兼而有之。每打一下,只听见恶汉口中咕噜一声“我让你偷粮食,我让你来我们石家偷粮食。”
“得饶人处且饶人。”恶汉没来得及将手中的鞭子继续挥出,手肘早已被人如钢箍一样紧紧箍住了,那恶汉试着挣扎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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