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闹哄哄的,里面的二人却完全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叶知秋的姜、葱、椒、盐、米豆很快被碾成了一堆浆糊般的绿色‘芥末’,茶饼则单独在外面裹上一层纸,用小木杵捣碎后,再放在茶臼中研成末,叩击之有金石声。一旁的黄臣可,刘仲甫频频颔首点头,对叶知秋前后有序,丝毫不乱的功夫称赞不已,等他将‘芥末’和茶混合在一起后,便提起茶炉上早已由壶嘴处往外咝咝的冒着白气琉璃色汤瓶,开始用沸水对黑色油滴盏开始温盏,蔡襄《茶录》有云:“盏气热,冷则茶不浮”。
最后的一步是关乎成败的‘调膏’,叶知秋用木勺挑上一定量的加工好的茶末,视茶盏大小,依次放入四只黑色油滴盏中,有些没什么信心的人会像试着在第一杯茶盏中调膏,毕竟沸水一旦灌入茶盏,再往里面续膏,早已没有了第一道茶水的爽利,口感也会差很多,看着叶知秋毫不犹豫的一茶四分,黄臣可早已睁大了眼睛。
“这未免太冒险了点?万一首杯的茶色没出来,他还有婉转迂回的余地。”
刘仲甫笑而不语,只是伸手手不停的摸着髭须。
接下来叶知秋提起那个琉璃色汤瓶开始往四个茶盏中分别点汤,同时用用茶筅旋转击打和拂动茶盏中的茶汤,使之泛起汤花,此称之为击拂。看着被击打出来的汤花均匀,色泽鲜白,淳淳光泽,上面更是露出白色粟纹一样细碎粥面裂纹,(民间被称之为‘冷粥面’,意即汤花像白米粥冷后稍有凝结时的形状)并紧咬盏沿,久聚不散,看着四杯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绿白茶汤,黄臣可和刘仲甫早已急不可耐的分别端起一碗茶盏,滋滋有声各自享用起来。
“看起来还不错,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吴永麟原本想端一碗尝尝,只是想起内堂中让他终身难忘的那滋味,他呼噜了一句,还是放弃了。
“吴大人可以尝一尝,这里面有一杯是为大人准备的。”
吴永麟盯了对方一眼,很诚恳的摇了摇头,此刻他用一个茶盘,很整齐将一龙四凤鹧鸪斑茶壶和四茶杯依次摆好。刚刚将贮茶叶的陶罐安放在茶盘的旁边,随口和对方谈着天的时候,并不忘了手中所应做的事。他时时顾着炉火,等到水壶中渐发沸声后,他就立在炉前不再离开,更加用力地扇火,还不时要揭开壶盖望一望。那时壶底已有小泡,名为“鱼眼”或“蟹沫”,这就是“初滚”。他重新盖上壶盖,再扇上几遍,壶中的沸声渐大,水面也渐起泡,这名为“二滚”。这时已有热气从壶口喷出来,吴永麟也就格外地注意。到将届“三滚”,壶水已经沸透之时,他就提起水壶,将小泥壶里外一浇,赶紧将茶叶加入泥壶,泡出茶来。
“三位看官看好了,我这套功夫茶茶具,有‘一罐、二炉、三炭、四扇、五锅、六壶、七杯、八漏’的说法,就是说杯子宜小不宜大,至于“鱼眼”“蟹沫”“初滚”“二滚”“三滚”这些说法,来源于古人的经验观察,是对水的讲究。整个过程,有人总结为九道。”
“你这茶华而不实的,我看着就没胃口。”刘仲甫口中嘟囔着,只是他的眼神却瞒不过吴永麟,一厢享受着叶知秋的那碗茶汤,一厢乜斜着眼睛留意着吴永麟这边的一举一动。黄臣可和叶知秋却没有那么多顾忌,一眨不眨的盯着吴永麟手中的动作和这套新颖的茶具,对这一切充满了好奇。
“各位看官别眨眼,接下来我将给各位表演‘白鹤沐浴’、‘观音入宫’、‘悬壶高冲’、‘春风拂面’、‘关公巡城’、‘韩信点兵’、‘鉴尝汤色’、‘细闻幽香’、‘品啜甘霖’的真功夫。”
(1。“白鹤沐浴”:用开水洗净茶具。功夫茶的茶杯特小,与北方喝白酒的小酒盅有几分相似。
2。“观音入宫”:把茶(常常是“铁观音”乌龙茶)放入茶具,放茶量约占茶具容量的五分,密度可观。
3。“悬壶高冲”一词很有力量,把滚开的水提高冲入茶壶或盖瓯,使茶叶翻腾转动,也意在温茶和扬香。
4。“春风拂面”:用壶盖或瓯盖轻轻刮去漂浮的白泡沫,使茶汤清新洁净。
5。“关公巡城”:把泡好的茶汤依次巡回注入并列的茶杯里,旋转的茶壶成了漫步城头的“关公”。
6。“韩信点兵”:或许因为“关公巡城”时“走马看花”,茶汤注入各杯不够均匀,那就得依靠“韩信点兵”来“补台”,一点点把茶汤均匀地滴到各茶杯里,达到浓淡均匀,香醇一致。
听着那花样繁多,琳琅满目,偏偏恰到好处,更有几分沙场味道的介绍语,黄臣可兀自闭上了眼睛,闻着那天然馥郁、沁入心脾的茶香,心里冒出另外一番滋味。叶知秋则整个心神被‘关公巡城’、‘韩信点兵’这两个词吸引住了,茶和兵法联系到一起,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两个词在他口中反复的念叨着。
“各位是否有兴趣品尝一番,不过只此一杯,想喝今天估计没机会了,我今天就带来这么点茶叶。”
“你这是什么地方的茶叶?”刘仲甫不服气的问道,只是他那双眼睛如钩子般盯着吴永麟手中的茶碗,完全被这暗红色,不带一点杂色,清澈见底的茶汤吸引住了。
“福州刚过了雨的乌龙新茶,也叫铁观音,其实潮州的凤凰新茶也不错,只可惜今年没赶上,大家凑合着尝一尝。”
刘仲甫猴急的端过一杯茶刚想入口,旁边的吴永麟却阻拦道:“仲甫先生,您千万别急着喝,更不能‘一口闷’,要先看茶,好好鉴赏杯中茶汤透亮的颜色,这就是‘鉴尝汤色’。”
刘仲甫这才发觉自己有些失态,只是他身上此刻像有万只虫子在噬咬,原本在对弈中极其有耐心的他此刻却完全不愿意再等一秒钟。闻着那乌龙茶的香气,似天然馥郁的兰花香、桂花香,香气淡淡,却让人心旷神怡,刘仲甫知道吴永麟刚刚说说的上品“铁观音”绝不是虚言。
“这下您可以开喝了,但要不紧不慢,趁热细啜;边啜边嗅,浅斟细饮。一杯入口,齿颊留香,喉底回甘,心旷神怡,别有情趣。”
黄臣可品啜着甘霖,颔首不语,内心百转千回,反复回味着吴永麟口中的字字珠玑,心头有百感千言,只是却无从说起,因为每一个可以用来形容自己当下情境的词语,已经一致被自己这个徒弟一词不落的用完了,自己再说无疑等于东施效颦了。
叶知秋轻呷着小茶杯中的香茶,目光不停的朝吴永麟身上扫射,似乎想从对方身上发现更多的秘密,他对吴永麟的好奇完全超过了手中的那碗功夫茶。
喝的最急的,无疑是开始满不在乎,犹如猪八戒吃人参果的刘仲甫,看着茶盘上还剩下的最后杯功夫茶,刚想腆着厚脸皮开口,一声银铃般的响声从竹帘外传了进来:“先生,小女子可否品鉴一下先生精心调制的这还剩一杯的茶汤?”
来人正是千娇百媚,一双水汪汪会说话的眼睛让吴永麟浑身不自在的黄妙灏,一旁守护着吴永麟的澹台玉瓶眼中冒出灼灼的火焰,当吴永麟并没有拒绝这个很有可能成为情敌的女人的要求后,澹台玉瓶掐死吴永麟的心思都有了,这个男人果然不靠谱,见了漂亮女人就走不动路了。
刘仲甫不争气的往前凑趣道:“这功夫茶今日真没有了?”
“仲甫先生,今日是没有了,你实在想喝,下次我专程到府上给你煮上一壶,不过还是只有四杯。”
“你说话必须得作数,老夫这茶瘾完全被你勾出来了。”
一行人之间再也没有了一点隔阂,只是吴永麟身旁两个女人的战争却已到了白热化阶段。
第577章 桔中戏()
“仲甫兄我们杀上一局?”
“却之不恭,请。”
吴永麟捉脚跟着刘仲甫,黄臣可来到一间布置得古色古香的书房,入眼便看见一张黄花梨木书案,上面文房四宝一应俱全:湖笔、徽墨、宣纸、端砚,右角是一件山字形用来搁湖笔的清玩,左手边上堆叠着几幅画卷。黄臣可进门的时候把目光投向了吴永麟,这一下不但在他身前的刘仲甫,就连身后跟着的叶知秋,无一不把目光放到了吴永麟身上。吴永麟觉得到了人家的内室,东瞅西撇的,会显得自己有些孟浪,刚刚只简单扫了一眼那张布满文房四宝的黄花梨书案,便把目光收了回来,兀自想着怎么找个借口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毕竟待得越久越容易露陷,刚刚好不容易扳回一局,给众人留下了一个好印象,那此时不离开更待何时,只是刚想了个借口,抬头发现身边的三人居然同时望着自己这张脸,搞不清状况的吴永麟抬起右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囧囧的试探性问道:“老师,我这脸上”
“你平时对围棋也没什么兴趣,我也不勉强你陪着我们了,书案上有几幅我在市面上淘来的画,你分别给我提上一首诗,接下来你想到哪里去我都不会拦着你。”
吴永麟刚想找个借口敷衍过去,却被黄臣可再次打断了话头:“刚刚喝了你的功夫茶,老夫顿时觉得浑身上下清爽了许多,你就当成人之美吧,这对你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你放心好了,老夫也只是闲暇之余独自赏玩这些字画而已,绝不会拿它来换取铜臭之物。”
“老师,只是”
“这事就这么定了。”
吴永麟开口的间隙,黄臣可早已拉着刘仲甫走到床边的一副棋墩上,接过后面跟着的叶知秋递过来的两盒黑白子,落座于一旁的两副早就准备好的圆形短脚杌子上,摆开局面厮杀起来,一旁的叶知秋则紧紧盯着棋盘,此刻他完全像换了一个人,蹙眉凝思,眼神空灵,俨然一副仙凡有别的高人风范,棋盘上的奸狡诡谲似乎早已被他看破,他此刻犹如一位独坐在中军帐的将军,等着前方的战场传来捷报。
吴永麟此刻正盯着一面挂满字画的粉白墙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副巨大的连续四节篇幅的五代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画上面韩熙载与众人的喧饮,击鼓,奏乐,跳舞,而众客的视线集中于韩的击鼓的手上,集中于舞者的身上,以至宴散后韩的微现倦容,不仅绘形,而且绘声。接着是晋顾恺之的女史箴图、列女图和洛神赋图,三副肖像图结构壮阔,线条柔如细丝,刚如铁线,人物神态顾盼如生。在三副人物图的旁边是隋展子虔的游春图,是一幅山水画,上面色彩新艳繁富,山川锦绣可爱,人物小如豆点,而动态一一可指,却偏偏使捕捉到的大自然的瞬息万变的景色万古常新。这些画上分别有苏东坡、黄庭坚、米芾、蔡襄等当朝四大家留下的珍贵墨宝,吴永麟一看便知道这些都是赝品,画其实值不了几个钱,值钱的是后面四大家加上去的那些风格迥异,挥斥方遒的书法。而最后一副是东晋王羲之的行书兰亭集序“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整体笔法蜿蜒顿挫,超逸自然,只是最后的署款印章却是早已仙游的吴檗,吴永麟这才明白黄臣可为什么千方百计的挽留自己了。
吴永麟在脑海中拼命的想着对策,这些日子自己笔耕不辍,只是吴檗这手这手折叉股至少不下十年之功,自己如果在书案上留下一副字,两相对比之下,真赝一目了然,吴永麟这次是真的慌了,想不到诸葛卧龙当初最担心的事情就这么倏然而至,让吴永麟毫无防备,更毫无招架之功。
“先生,我帮您把墨都磨好了。”
黄妙灏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钻进了书房,此刻急的满头大汗的吴永麟居然一点都没察觉,看着兀自来添乱的黄妙灏,吴永麟狠狠的瞪了她一眼,黄妙灏心头感觉猛的被针刺了一下,脸上火辣辣的。门口的澹台玉瓶瞧见了这一幕,兀自在那里偷笑,只是她才高兴个一时三刻,吴永麟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和刚刚没给黄妙灏好脸色看时彷若两人,脸上带着非奸即盗的谄媚之色,举止暧昧,语言轻佻的迈开八字步慵懒的朝黄妙灏靠了过去。
“吴某怎敢由黄小姐亲自研磨,吴某自诩比不上风流倜傥的苏东坡,只是黄小姐绝对不逊色于才貌双全的琴操姑娘。”
苏轼在杭州任知州的时候,喜欢游山玩水,结交朋友,杭州自古繁华之地,西湖边上每到风和日丽的时候总是会有歌妓舞女来赏花对诗,当时成为一景,其中最著名的便是名妓琴操。这位琴操姑娘才貌双全,心高气傲,她听说当时的知州苏轼才是一位大才子,便非常仰慕,苏轼对有有才华的美丽的女子也是非常欣赏的,他并没有因为妓女身份低微便看不起她们,相反他还非常欣赏,照顾她们,这让琴操很是感激,但是她自知自己与堂堂的知州大人地位太悬殊,而她又不愿委屈自己做苏轼的侍妾,让别人说她高攀,所以只好把对苏轼的爱慕之情埋在心里。
苏东坡这件情事几乎在卫朝家喻户晓,虽然两人的结局不太好,琴操后来遁入空门,死时年仅只有二十二岁,只是能作为大才子苏东坡能挂的上号的情人,吴永麟拿黄妙灏来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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