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郡国军政要务,有朝廷明令在,此时的姜或自知指挥不动赵枫,但是现在只不过是派十来人为民除害,他相信这点赵枫还是会卖给他面子的。
“王上仁义!”赵枫看见姜或有助人之心,心下也是一笑,当即称赞了一句。然后转身对着身边一个小队长说道:“秦上缺,你也姓秦,这个秦正数百年前估计跟你还是本家呢,你且领十五人,去帮他进山除害。”
“喏!”一旁的小队长秦上缺欣然受命,当即转过身点了十几个本队士卒,拿好干粮,随时准备出发。
“王上?临淮地界什么时候又有朝廷封王了吗?”
猎户在旁自言自语,眉间紧缩,似乎尽显疑惑的神色。
“放肆,不得无礼!今日好叫你知道,你眼前的乃广陵王,若非今日广陵王驾到此,你才饶幸得救,还不上前谢过广陵王。”
赵枫看见秦正在嘀咕着什么,上前说了一句。
听到来人是广陵王,秦正直直的朝着姜或跪了下去,趴在地上磕头说道:“王上活命之恩,小民定不敢忘。待小民报得父仇,接回幼弟,定追随左右,服侍王上,以报此恩。”
“你且先去吧!杀了老虎报得父仇后再带着你弟弟来广陵王府找我,我收留你了。”帮人帮到底,姜或毕竟还是一个小孩子,看见秦正的丧父,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遭遇,怜悯了起来。
“谢王上。”说罢转身在前头带路,很快就进了林子,秦上缺领着十几名士卒紧紧跟在身后。
就这样一段小插曲才算揭了过去,姜或上了车驾,赵枫下令车队继续出发。现在离广陵越来越近了,大家不免都加快了步伐。
此时,千里之外的京畿之地,安夏城西北约五十里处,渝陵。
要说这皇位好坐,但再好坐,每个皇帝在位最多也不过几年到几十年,但是他们则要永远沉睡在陵寝之中,几百年,上千年。
按制,每个皇帝即位之初,当朝将作大匠就要上议求选陵寝之地,然后经过精挑细选才定下具体位置。定下了陵寝位置后便开工建设,一直建到皇帝入寝方止,因此在位时间越长的皇帝,陵寝规模越大,陪葬越多,建设得也越好。
孝恭皇帝还是太子时,曾经来到过渝水游玩,对此处异常喜欢。因此孝恭皇帝即位后,当将作大匠提出要选择陵寝地址的时候,孝恭皇帝便批复了此处作为选址开始建设。
渝陵一共占地120多亩,四周砌有围墙把整个渝陵围起来。
渝陵内的主建筑就是孝恭皇帝陵寝的主殿。不过一座皇帝陵寝可不会只安葬皇帝一人,按制,皇帝的妃子、未分封的子女、在位时期提拔的大臣都会在过世后一起葬入皇帝的陵寝。
而此时渝陵主陵寝西北处,戾太子陵寝,孝恭皇帝批建的思子殿内却异常的热闹。
当今天子姜意即位后,常起就带头上疏,要求为戾太子平反,应该追封为皇帝。这一举措很多大臣纷纷附和,本来戾太子一案,大家都觉得太子冤枉,如今太子后人继任,追封戾太子为皇帝,大家乐于参与其中。
奏书一上到姜意面前,姜意立刻大喜过望,当即同意,并且下令朝臣议论谥号,最后议来议去,以戾太子跟孝恭皇帝有隙,不加谥孝,只尊为怀皇帝。
既然追封戾太子为怀皇帝,姜意下诏让太常令做准备,他要以天子葬礼的规格前往渝陵重新安葬生父怀皇帝姜宣。
接到诏令的太常令忙碌了二十多天这才备好最基本要求的东西,之后姜意带着常起等众大臣浩浩荡荡的出发前往渝陵。
渝陵校尉早早接到了诏书,立刻着手安排守园卫士净水泼街,黄土垫道,修缮了思子宫。当姜意带人到达渝陵的时候,更是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所有卫士皆全身穿白迎接天子前来。
姜意率领大臣撑着车驾来到渝陵后,众人先去孝恭皇帝陵寝的主殿上草草祭祀了一番,便直奔今日的主目的地,怀皇帝陵寝主殿,思子宫。
在怀皇帝的陵寝主殿上,姜意和常起等人隆重祭祀了一番,并且重新按照皇帝葬礼的规格开土,下葬了大量陪葬品。之后又把渝陵西北一代共20亩左右的土地重新修理了围墙,改为思陵。
看到终于让戾太子的冤气得平,在下首的不仅姜意这个儿子十分高兴,常起也是一脸欣慰。
当年常起在边关只是一员小校,这辈子要么就是战死沙场,要么就是最终调到京师当一任城门校尉,然后致仕任上。是怀皇帝在边关抗击北虏的时候一路提拔他,重用他,他才有机会一步步爬上来。
后来怀皇帝为宵小诬陷谋反,全族皆祸。当时常起正在边关防守北虏,避免了遭受牵连。本来常起以为怀皇帝帝一脉以下后续无人,但是他跟卢乡侯董沭阳私交甚好,卢乡侯也知道他是太子提拔起来的心腹,所以透露了姜意的存在,这才燃起了常起心中的希望。
后来常起越爬越高,一路累功当上了太尉,封刚侯,最后还成为了孝恭皇帝的托孤大臣,这让他愈发的想要为戾太子平反。
孝平皇帝死后,常起曾经向叶谦提出迎立戾太子之子为皇,但是叶谦认为应该迎接孝恭皇帝三子姜或,常起知道还不是时机,便同意了。
也许是天可怜见!姜或年幼即位,大权旁落,张氏姐弟把持朝政,张通更是僭越称王,这让他再次看到了希望。于是常起出面,联合几个边郡太守,更是牺牲了一定的利益赢得诸王的支持,最终逼杀张通,废姜或为王,并且以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祖制迎接姜意为皇。
在姜意当上皇帝后,又上疏姜意追封戾太子为怀皇帝,这才报得大恩。
第十六章 城北之悬()
又是一度花开柳丝长。
江南的细雨是那般绵长不断,屋檐上的滴水声惊动了塞外南归的飞雁,栖宿城头的乌鹊也闻声而起,带有泥土芳香的薄雾,透过重重的帘幕。
一身黑色王袍的姜或正一个人在广陵王府内的湖边小亭内饮着江南的酒。
可惜,江南无烈酒,倒是跟这春水一般,初入口只觉平淡无味,只有再细尝,才会感受到入喉后会有一股绵长的甘甜。
这样的酒,姜或已经喝了五年了。
南下广陵复为王,转眼已有五年春秋。
这广陵国中,没有京师的春华秋实,没有京师的冬雪漫天,只有那四季如常,只有那雨雾霏霏。
江南的景色是静谧的,是悠长的,也是多愁善感的。
姜或这几年里常常自度,如果不是那朝入京为帝,改变了自己的轨界,改变了自己的视线。或许从四岁封广陵王起,他姜或会安逸的在广陵国度过一生。
但是现在的姜或已经不是之前的姜或了。
之前的姜或,有母后,有舅父,有坐师,他觉得自己只要开开心心的过一辈子,就是最大的幸福。
现在的姜或,没有了母后,没有了舅父。更是在一年前,那个忠心追随他南下广陵的坐师席明也病逝在广陵国中。
南下广陵这几年,每当回想起那日朝堂之上,眼睁睁看着众人逼迫姜或退位,自己却无能为力,席明就自责不已。
所以席明总是在四下无人的时候,跟姜或提起京师内发生的种种。
有如姜意即位后拜法家术派人物李承为师,学帝王之术,驭臣之道;也有如,姜意上位后,常起等人便上疏请求追封戾太子为怀皇帝;更有如,姜意放宽了税制,将原本的十五税一,降低为二十税一。这几年来与民无争,天下无人不称颂姜意是个仁孝爱民的好天子。
虽然席明在话语中没有直接说什么,但是他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姜或都懂。
席明又担心姜或年幼心性多变,会被这江南的安逸迷住眼。
重新南下为王后,席明经常给姜或讲《前虞史》,讲虞朝之前的《南北史》,在姜或面前把偏安南方的政权批评得一无是处,为的就是彻底改变姜或的心性。
最后席明因为终日自责,心魔缠身,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终于在南下广陵第三年一病不起。
临终前,席明嘱托姜或一定要把他葬在广陵城北,坐北朝南。
他说他要看着姜或有朝一日,拥万丈雄心,出广陵城北,重新北上京师,要回那个属于他的龙位。
从此,席明化身成为一把利剑,永远的悬在了姜或的心头。即便是尝遍这江南的美酒,即便是沉浸在这安逸得让人发困的江南春雨中。只要姜或稍有懈怠,就会想起在城北的席明,在京师的张通、母后。
此时的广陵王府湖边小亭只有姜或一个人,身边的侍卫和侍女都被姜或赶到十米开外了。姜或心里清楚,这些人都是方弼安排在他身边的,目的就是为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所以姜或对这些人十分不待见。
他现在就连出去王宫大门一步,都会有方弼的人跟在身侧,姜或也自知自己身为废帝,身份敏感,时间久了也没什么抱怨的。
“呵,用不入京述职,用不,这是要让我一辈子困在这王府之中啊。”
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想起了姜意的诏书,姜或不禁自嘲了一下。
“先生总是教我不要被这江南迷住了眼,困住了心。总说姜意得位不正,常起仗势无端逼迫天子逊位,乃千古未有之事,如果我能振臂一呼,天下必然群起而随之。”
“可如今,我这个便宜侄儿做了几年皇帝,君臣无隙,天下靖平,天子与民无争,人人称颂。又能有几个人放着安生的太平日子不过,会拿着脑袋帮着我讨回大位。”
闲来无事的时候,姜或总是喜欢一个人静静的待着,对着眼前这湖深绿色的湖水自言自语,好像这只会听不会回应的湖水是他最亲近的人一般。
“先生一定是醉了,醉了!”
说着说着,姜或不禁提高了语调,远处的侍女听到姜或在那高呼醉了醉了,也都见怪不怪了。这不是第一次这样了,也不可能是最后一次。
在她们眼里,这个小广陵王就喜欢一个人在那疯言疯语。席祭酒还在的时日,这个时候总会劝上小广陵王几句,现在席祭酒也不在了,小广陵王的身影愈发显得孤单了。
这个时候姜或是真的醉了,至于是酒醉,还是心醉,旁人无从得知了。只能看到姜或那弱小的身影,跪坐在那长案上尽一杯,续一杯。只有在没酒的时候,姜或会把酒壶重重的扔到地上,这个时候听到声响的侍女就会识趣的捧上酒壶走上前。
这才看到姜或又把酒壶扔到地上,远处的侍女又取过了一壶酒,正欲走向前头,却在不提防间,身旁伸过来一双大手,一把拿过了酒壶,侍女轻啊了一声,正在错愕间,才看到是一个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的男子接过了她手上的酒壶。
这个男子她认得,此人正是国中的学经师楚羽,席祭酒在的时候,他就是广陵王的伴读,因此对他不陌生。
楚羽这个时候刚从宫外进来,身上的蓑衣和斗笠都还没除去,便被下人告知广陵王在湖边独饮。
轻轻叹了一口气,楚羽就急匆匆的直奔湖边而来,看到刚好有侍女正要拿酒上前,便顺手拿了过来,对着侍女挥了挥手,示意其不用上去了。这名侍女见此,也识趣的退到了一边。
拿过了酒,楚羽便下了走廊,直接穿过庭中小径,来到这湖边小亭。此时的春雨正在不断的下着,四周望去一片都是雾茫茫,让人看了平添一份心堵。
“都说这江南的酒不会醉人,这喝多了不也如是吗。都是骗人的,都是骗人的啊!”
“先生你说在城北看着我,等着我。可是如今我连这王宫大门都迈不出去一步,你要等我到何时何日啊!啊!”
“今生恐怕要辜负先生了。”
此时的姜或正是背对着楚羽,正在对着那王府内湖自言自语着,并没有发现楚羽已经沿着小径来到了自己的身旁。
进了亭子,楚羽这才摘下了斗笠,除去了身上的蓑衣,拿着酒壶来到了姜或的前面,把酒放在案桌上后,楚羽这才跪坐在姜或的对面。
“当年先生眼睁睁看着王上被众人逼迫,临死都不忘此仇,也是为了要帮王上要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王上何须如此妄自菲薄。”
“是楚羽啊,今日祭酒处无事吗?”
“王上,可否不要再喝了,此酒虽然甘醇,但是喝多了也是会醉。王上乃是王尊,不可在众人面前失态了。”
“楚羽,先生在的时候也是经常这么劝我的。现在先生不在了,换成你了哈。”
姜或八岁入京的时候,楚羽就被征为伴读,不过楚羽却年长姜或四岁。此时姜或身边举目无亲,能说得上一些知心话的也就剩下楚羽和蔺离了。
“臣不敢说教王上,只是不忍看着王上整日被心魔困顿。臣随王上已经五六年了,自然不会放任王上这般消沉。先生还在城北看着王上呢!”
“先生……如今天下靖平依旧,朝堂之上姜意和常起两人,风飞云会,不曾闹过间隙,我还能有什么机会?”
“王上,臣今日前来,是因为校经处传来了京师的消息,王上会感兴趣的!”
“哦?”听到是京师传来的,会让其感兴趣的消息,姜或不自觉的坐正了身体,放下了酒杯,这才开口说道:“说吧。”
第十七章 满饮此杯()
六年前,席明随着姜或入京。刚入京时张太后权势未稳,席明只担任郎官,张太后见席先生左右无事,就在京中设了一处校经处,以席明为校经司,在此延揽博学之士,主要从事校对经书,收录古籍,开坛讲学。
人数最多的时候加校经处曾经延揽了六位博学之士在此处开坛讲学,在他们的宣传下许多残缺古籍和稀世孤本都送入校经处抄录和保存,使得校经处名显一时。
后来席明迁为少府令,忙碌于宫内之事,没有时间再管理校经处,后来校经处被朝中博士所掌管。
姜或被废后,席明随姜或南下担任祭酒,闲下来的席明又在广陵城中重开了一处校经处,一时间吸引了不少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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