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出身柳州寒门,家徒四壁,父亲是个穷酸儒,耳濡目染下喜好读书人风雅,原本想着悬梁刺股科举中第,但两次乡试皆落榜,反倒是乡绅家那不学无术只知欺男霸女的少爷独占鳌头。
柳向阳不服,却无奈。
世道如此。
大凉女帝章国后盛世永安,然而女帝不知地方黑暗,就算知晓也不会去管,君王天下事,岂担贱民忧,更何况天子终究只是权贵阶层的利益表现。
两次落榜后,柳向阳不再读书,改学剑练刀,意欲投身军伍。
生活有时候总是会给人惊喜意外,柳向阳从没想过,上元灯会一次偶然邂逅,会让自己鱼跃龙门,竟然被柳州徐家小姐看上。
大婚前柳向阳觉得幸福来得太快。
当儿子怀胎七月出生时,柳向阳觉得生活真他妈滚犊子,在你站在人间时,给你一个意外让你滚回地狱。
柳向阳敢怒不敢言,打碎了牙齿吞回肚里。
喜当爹也便罢了,婚后才知那位貌美如花的娘子不是个省油的灯,和府中娇俏奴仆私通,和教书先生密会……几乎人尽可夫。
犹记得新婚夜,自己本以为是曲径通幽,谁知却是他妈/的大道朝天。
自己能怎么办,自己也很绝望。
当然是选择原谅她,后来赴职广南西路矩州北镇抚司西卫九所后,干脆将那位游戏人间的夫人留在柳州,你爱怎么放浪就怎么放浪,眼不见心不烦。
反正婚后和她同床次数屈指可数,更无感情可言。
纵然如此,自己依然活在徐家的阴影之下。
岳父徐继祖顺宗朝时溃败于流寇,但经营多年,如今已是西军都统制,自己这个北镇抚司西卫九所的百户依然在他势力之内。
他只需要一个折子到临安,自己将重新一无所有。
柳向阳不屈。
矩州但有异人出,柳向阳都以雷霆万钧的手段尽数捉拿或诛杀,只希望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不求正三品的北镇抚司指挥使,但求正四品指挥佥事。
然而悲哀之处在于,这依然需要岳父徐继祖的能量,此次调职长陵府,岳父便隐晦说过,为二叔办好事便将自己送入临安北镇抚司总衙。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柳向阳仿佛看见青云自天而降垂落己身。
叹了口气,自己确实是不如沈炼。
对那个原本坐在大门口晒着太阳打着呵欠此刻跑到自己身前一脸恭谨的缇骑轻声道:“沈炼沈大人呢?”
缇骑面有难色,期期艾艾。
柳向阳脸色一沉,“嗯?”
重重的鼻音吓了那缇骑一大跳,慌不迭道:“沈千户出门公干。”
柳向阳顿生疑窦。
这么巧?
自己从矩州到长陵府半途,遇见异人袭击,事后查明只是个疯子,到了长陵府,沈炼竟然出门公干,这里莫非有什么猫腻?
走入公衙,柳向阳看着空无一人的西卫十三所脸色大变。
对跟随自己一同来赴任的两位心腹总旗吼道:“去江秋州!”
……
……
李汝鱼来到春风关。
旧地重游。
站在关口桥上,望着青柳江滚滚东逝去,开春后的江水略有浑浊,寒意沁骨。
李汝鱼深呼吸一口气,想起了一场没有做完断断续续的梦。
尤其是前夜的梦境。
前夜探徐府,被徐秋歌咬伤后回到江秋房公衙,清晨时分大梦,那一场梦没有做完,便被老铁一盆冷水泼醒。
李汝鱼清晰记得梦境。
每每想起,便觉头皮一阵发麻。
当初杀了二混子后,曾做过一场大梦,梦里也有尸山血海,也有一个自己记不起名字的人,但那一场梦境和这一次相比,天壤之别。
这一场梦的尸山血海是一片宛若地狱的战场,望不到边际。
这一场梦里,也有一人。
身穿白甲披血红大氅,负手而立,恐怖血腥气如有实质,在他身后凝聚成一张巨大的骷髅脸,宛若从地狱爬出来的……神。
李汝鱼不知道他是谁。
却隐然觉得,他对自己会很重要。
一如当初杀二混子后大梦里的那个人——夫子不愿意告诉自己,但小小却说过自己杀孙鳏夫的情形,使得李汝鱼想通了一件事。
杀孙鳏夫用的剑技,就是梦中人的剑技。
结合种种迹象,那个被自己遗忘了的人,就是自己雷劈后夫子问自己的那个名字。
荆轲。
一个属于异人的名字。
那么,这一场梦境里的人又是谁。
他又会给自己带来什么?
李汝鱼不知道,甚至有点恐惧,那一天,自己会不会梦中人一样,成为一个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其实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前夜梦境,从天空落地战场,虽然那人未回首便被老铁一盆冷水泼醒,但这两日再想起要杀徐继业,内心深处竟然觉得有些理所当然。
甚至萌生了“挡我者,杀我者,我亦杀之”的想法。
这都是梦境的影响。
也许当梦境做全,看见那着白甲身披血红大氅人的面目后,自己会变得更冷血吧……李汝鱼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那样的自己,还是自己吗?
会不会成为异人。
62章 对弈()
将马牵至关口两侧的望野山脚下藏好。
从行囊里掏出绳索、牛皮筋以及十几枚三寸长铁针,拔出绣春刀,砍了十几根寸粗尺长的粗枝,剔光细枝,一头削尖如箭形。
不得不赞一句绣春刀,坚韧锋利不输猎刀。
用以诛杀异人、彰显北镇抚司身份的绣春刀,却被江秋房一缇骑用来砍树削棍,不知道坐镇临安北镇抚司总衙的都指挥使知道后,会不会气得吐血。
李汝鱼自小便跟着赵二狗等人进山打过猎,熟谙猎人陷阱那一套,虽然做出来效果远不如猎户完美,但依然具有一定威力。
猎杀皮糙肉厚的野猪熊虎有难度,但杀人足矣。
忙完一切,李汝鱼腰间佩剑右手提刀来到关口桥旁,绣春刀插地,站在桥头负手看来路,已见烟尘,徐继业终于赶到。
这是一场赌博。
李汝鱼以为徐继业先调查自己的身份,再确定是杀是捉,但当自己提出截杀徐继业派往璧山县的人时,老铁问了自己一句:三老鼠谁杀的?
李汝鱼哑口无言。
确实,三老鼠的死疑窦丛生……明显是徐继业杀人灭口。
老铁又悠悠说了句,三老鼠欠银钩赌坊的赌债,在他死之前便已两清。
李汝鱼这才悚然惊醒。
三老鼠的死很可能是徐继业的一场打草惊蛇,让自己关注他的动向,然后将自己引出江秋房……目的何在?
老铁也不点明,但他只说了一句你若离开江秋州,必死。
望着那烟尘滚滚而来的十余骑。
李汝鱼扯了扯嘴角,露出刻薄、亲和的矛盾笑意,真的必死么?
与其呆在江秋州被徐继业各种阴谋诡计暗算,还不如来一场酣畅淋漓的赌博,反正自己一个孤儿,输了也才一条命。
赌老铁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赌赵长衣不会放弃自己这颗棋子。
看站在桥头身前插刀腰间佩剑的少年,青柳江水从他背后汹涌北上,绕一个大圈后继续东下,徐继业不知道为什么,刺眼。
少年如剑。
隐然觉得哪里不对,他已是瓮中之鳖,为何自己心里却无法安稳。
李汝鱼安静的看着这位知州大人,在离开扇面村以前,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可以站在一州之首的面前笑叹风云。
刻薄的说了句,“徐知州,仕途重于血肉乎?”
徐继业着儒衫,一如大凉那数不尽的读书人,一身青衣如花,长发束冠,腰间长剑平添三分潇洒,谦谦君子风范昭彰,尽显读书人的风流气。
闻言脸上忍不住抽搐,沉默了一阵,“跑不掉的。”
一语双关。
燕狂徒和女儿徐秋歌跑不掉,你也一样。
李汝鱼哂笑,“我只想知道一件事,知州大人何苦要和我一个少年过不去?纵然我为北镇抚司缇骑,但不至于阻碍了大人青云之路罢。”
这哪里像一个十四岁少年!
徐继业心中长叹,和李汝鱼接触不多,但真心觉得这少年如渊潜龙。
成熟稳重。
若真得那一日,褪去善良披上冷血,再从北镇抚司踏入临安官场,必然会成长为极其可怕的人物。
可叹徐家竟无一子可媲美。
一想到要亲手扼杀这枚人才,徐继业的内心燥热起来,脸上涌出一股潮红。
官场历来如是。
盯了一眼扈从,十余人刀剑出鞘,呈扇形将李汝鱼包围,徐继业这才笑眯眯的道:“没有和你过不去,只是你运气不好而已,至于原因你心知肚明,在我书房里你不是看过么。”
李汝鱼怔了下,“徐大人下了好大一盘棋!”
原来如此。
三老鼠前来找老铁,想来是徐继业授意,然后在关键时刻灭口,吸引自己前去徐府夜探,他又故意在书房里留下那封密信。
其后派人前往璧山、兴隆、回龙三县,将自己引出江秋州城。
又让燕狂徒试探自己,这一步棋无足重轻。
这位知州大人煞费苦心布下这个局,就是为了将自己从老铁身边引开,如此他才能活捉或者杀死自己,毕竟就算是一州知州,要杀北镇抚司的缇骑,没有强大的理由也说不过去。
只不过如今看来,直接击杀自己的可能性更大。
这里面的猫腻自己无法得知,想来应该是和临安那边的官场斗争相关。
只不过——
徐继业恐怕想不到,自己是主动走入他的局中。
说到底,徐继业这个局最终还是要落在刀剑相搏上来——杀不了自己,他这个局再精妙也无用,因此自己赌了一把。
赌老铁会出现,赌沈炼会出现。
但需要一个北镇抚司对徐继业出手的借口。
如果江秋知州指挥扈从狙杀江秋房缇骑,而在先前,江秋房又或者是西卫十三所怀疑徐知州是异人,所以派这名缇骑夜探过徐府,这件事传到女帝陛下耳中,她会怎么想?
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愿意相信什么。
侦缉异人,本是北镇抚司职事。
徐继业不愿夜长梦多,临风而立,手按腰间长剑,左手果决的挥落。
杀!
燕狂徒留下字条,说李汝鱼是燕昭王十二世孙。
这不重要。
自己若想得临安那位大人物的提携,这件事必须要办,但若真把李汝鱼这个燕昭王十二世孙秘密押送给那位大人物,导致赵长衣被贬或者直接被杀,这后果自己承担不起。
赵长衣若因此而死,女帝陛下醒悟过来,不会动临安那位大人物,毕竟那位大人物的背后是整个大凉赵室,但自己作为替罪羊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杀了李汝鱼给那位大人物一个交代。
虽然毁了赵长衣一步棋,却不会让这位身份特殊的闲安郡王受到任何牵连。
两不得罪。
之后再动用江秋州甚至长陵府的力量,将燕狂徒灭口,所有事情便尽在掌控之中。
徐继业感触万般。
原来,在哪里都一样,难做官,做官更难。
但万幸,自己有个不错的起点。
徐家虽然积弱不振数十年,但如今大哥徐继祖为西军都统制,坐镇广南西路,自己办完这件事后,在临安那位大人物的提携下,少不得要成为一府之首,其后直上青云。
大凉西子湖畔,当有我徐继业。
与那陈郡双璧论朝堂。
63章 入魔()
徐继业对府中豢养扈从有着绝对信心。
北镇抚司缇骑李汝鱼,终究只是个乡野出身的十四岁少年,不是每一个少年都能如开封岳家王爷三世子一般力盖山河。
想起那位小世子,徐继业嘲讽的哼了声。
牵涉到永镇开封的岳家王爷,强如女帝直辖的北镇抚司也不敢动,女帝反而说过“世子当鼎武”的褒奖话来,然而朝野重臣谁不怀疑这位三世子是个异人?
十余扈从刀剑出鞘,杀意凛然沉默着逼近,李汝鱼并没狂妄到硬撼。
一脚踢飞绣春刀如离弦箭激射人群,转身就跑。
身后刀剑呼啸。
徐继业和背负双剑头戴斗笠身穿短襟的汉子看着如狸猫一般蹿过桥,躲入路边林子里的李汝鱼,同时蹙眉,“有埋伏?”
只是没来得及制止,十余扈从已冲了进去。
徐继业干脆坐观其变。
片刻后,林中响起惨嚎,徐继业脸色大变,身负双剑的汉子下马如风,掠起一道残影,几步越过关桥,如苍鹰投林消失不见。
林中响起接二连三的惨嚎。
徐继业默默的数着,片刻后喟叹了一口气,十余扈从全军覆没。
北镇抚司的缇骑而已,如此强势?
林中一片惨烈。
十三名徐府扈从尽数身死,尚有三五人倒在地上,发出最后的呻吟,血腥味扑鼻,混杂着草香树味里,随风飘远。
李汝鱼单手持剑,剑尖上不断滴落血珠。
十四岁的少年,急怒之下杀了二混子,再如剑客赴约一般杀了孙鳏夫,早已过了心魔那一关,可此刻十三个人尽数死在自己手下,李汝鱼的内心依然漾起了波澜。
李汝鱼左肩一片嫣红,握剑的手在轻颤。
脸上挂着潮红。
眸子里浮出酣畅淋漓的愉悦和兴奋,心中那根崩紧的弦松开之后,是一种李汝鱼这一生第一次感受到的强烈快感。
如潮水一般将所有情绪覆盖,只剩下无尽的愉悦。
内心如道家兵解时羽化飞仙一般。
原来,快意恩仇如此美好……
角落里响起一声叹息,“你入魔了。”
唰的一声。
树上落下一个汉子,斗戴斗笠背负双剑,身穿短襟,看不见鼻子以上的五官,但那张略有枯黄的脸却带着浓郁的讽刺。
李汝鱼心中一紧,瞬间�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