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支凄厉的响箭撕破山林的平静,小乞丐猛地瞪大眼睛,仓皇奔出破庙,只见山顶火光闪烁,杀声震天。
风满楼被袭!
小乞丐心头急跳,看看漆黑的山林,犹豫片刻,撒腿往山顶奔去。
忽而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从背后响起,小乞丐一骨碌钻进路边树林,趴在茂密的野草中抬头看去,只见蜿蜒的山道上,有十几骑正飞马上山,为首之人白袍白马,在月下绝尘而来,仿若仙人之姿,背上一柄乌黑古剑,泛着血的光泽。
铁骑呼啸而过,小乞丐钻出来,仰脸看向火光阵阵的风满楼,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挣扎着想要喷涌出来。
山风猎猎,带来浓重的血腥味,小乞丐咬紧牙关,手脚并用奔到山顶,耳边杀伐声愈加凄厉,路边横七竖八倒着几具尸体。
小乞丐壮起胆子,爬上一棵大树,看到风满楼鳞次栉比的楼阁中,几百人正在拼命厮杀,他用力睁大眼睛,焦躁地寻找着乐无忧的身影,在心头一遍一遍地祈祷:最好他不在……最好他还没回来……对!他喜欢喝花酒,说不定还在金粉楼……
“魔谷余孽乐无忧,江湖人人诛之!”战圈中突然响起一声大吼。
小乞丐心头猛地一揪,放眼望去,心跳倏地漏了半拍,只见缠斗的人群中,随着一道剑光闪过,乐无忧单薄的身体如同飘絮一般飞了出来,重重摔在树底,震得大树一阵晃动。
“呀!”
“谁在树上?”离树最近的一个大汉一声暴喝,抬手一挥,一枚铁橄榄飞射过来。
小乞丐大吃一惊,身体往后一仰,从树上滚落下来,捂着脑袋连滚带爬扑到乐无忧身边:“恩人!恩人!你怎么样?”
“……原来是你呀,小乞儿,你可真是不知死活,哪儿要命哪儿有你,咳咳……”乐无忧肩头横亘着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却依然笑嘻嘻,抬手拭去嘴角的血痕,指向不远处,“你看,这些人……他们都要杀我。”
“他们都该死!”小乞丐狠骂一声,用力想要抱起他,“我们打不过他,恩人,我带你跑吧。”
乐无忧咳出一口鲜血,哈哈大笑:“跑不了啦……”
话音未落,他突然拍地而起,一把抱住小乞丐,敏捷的身体凌空一个翻身,三枚掷箭钉在了树干上。
小乞丐心跳到了嗓子眼,他一把揪住乐无忧的前襟,盯着他在月下分外明亮的眸子:“你会死吗?会死吗?你不会死的,对不对?”
“不对,”乐无忧笑起来,摸了摸小乞丐乱蓬蓬的脑袋,“小子,等我死了,给我立个牌位怎么样?逢年过节烧点供品,我爱吃酒酿元宵……”
小乞丐心底腾起巨大的恐慌:“不……”
“害怕就闭上眼睛。”乐无忧附在他耳边轻笑一声,突然拍出绵长的一掌,将小乞丐推到墙角,转身提剑跃进战圈。
小乞丐被摔得头晕脑胀,狼狈地爬起来,刚要冲上去,忽听一声狂放大笑,蓦地抬头,只见乐无忧飞身跳上楼顶,短剑平举,速度极快地直刺向一个白衣侠士。
小乞丐眼尖地认出来那竟是刚才飞马上山的那个人,猛地一把捂住嘴,将脱口而出的惊叫堵了回去。
白衣人迎着剑风避也不避,待乐无忧攻至眼前,倏地挥出一剑,直逼他面门而去。
一剑之威,势不可挡。
小乞丐痛苦地闭上眼睛,听到利刃入肉的声音,浑身颤抖,仿佛已经看到乐无忧惨死的样子,眼泪涌了出来,却听一声厉叫:“开阳!”
小乞丐睁开眼睛,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到一个人推开乐无忧,以血肉之躯挡在他的面前,白衣人那柄乌黑的长剑穿胸而过,汩汩的鲜血如断了线的珠子,从剑尖滚滚滴落。
竟是下午那个惊了马的华服少年。
山风吹得白衣人衣袂翻飞,他面容清俊,冷冷地看着眼前之人,漠然问:“你出身名门正派,为何与邪魔为伍?”
华服少年抬手握住剑锋,一张嘴,大口的鲜血溢了出来,沙哑的嗓音低声道:“你正邪不分、黑白不明、是非混淆、不辨忠奸……你根本不配当诛邪剑主。”
“你竟愿为他去死。”
“士为知己者死,我心甘情愿,”华服少年伸出满是血污的手,向他伸去,却在还差几寸的地方猛地停住,他死死盯着白衣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去死吧!”
说罢,他用力往前一冲,任由长剑穿过胸膛,拼死冲到白衣人身前,一把抱住了他,乐无忧从后方疾冲上来,双手握剑,狠狠扎向白衣人的后腰。
“天真!”白衣人一声暴喝,果断弃剑,猛地转身,对着乐无忧一掌推了过去,天空顿时仿若下起血雨。
乐无忧一口鲜血喷出,短剑脱手而飞,单薄的身体如同一片破碎的枫叶,从楼顶滚落下去。
小乞丐惨叫一声,蓦地站起身,撒腿往楼后奔去,却见山后悬崖峭壁深不可测,如此滚落下去,纵然有铜皮铁骨,也难保全尸。
他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连滚带爬奔下悬崖。
天渐渐亮了,此时正值初秋,山坳中草木丛生,他一寸一寸地翻找着,双手被草叶划破,沾了露水,丝丝地疼着,可是他毫不在意。
鼻尖闻到一股血腥气,小乞丐呼吸倏地一窒,颤抖着伸出手去,慢慢拨开面前的草丛。
一个血乎乎的肉团出现在视线中,还在微微抽搐着……
他所有的动作都僵住,死死盯着眼前的东西,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刻骨的痛苦,半晌,突然一把抱住脑袋,惊惧地张大嘴巴,却一丝一毫的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秋风萧瑟,小乞丐跪在草丛中,浑身抽搐着,无声地嘶嚎……
钟意蓦地睁开了眼睛,目光直直地盯着床顶,月光从窗户投射进来,在床顶洒下一片清辉。
房门被轻轻敲响,三短两长,停顿数息之后,又三长两短。
“进来。”
房门打开,一个妙龄少女聘聘袅袅地走进来,钟意已经披衣坐在床边,点燃油灯,面无表情地盯着少女的脸。
少女羞涩掩唇:“看……看什么呢?堂主,人家美得都有压力了。”
“没见过比你更美的男孩子了。”
“讨厌……”
钟意打开一把彩绘泥金的纸扇,捂在脸上,叹气:“天还没亮,你又有什么坏消息来打扰本堂主的好梦?”
少女满脸羞涩一扫而尽,亢奋地扑过来大叫:“大事不好啦,赤炎门的门主死啦!”
纸扇陡然滑落,露出钟意大吃一惊的脸:“什么?”
3|第二章()
赤炎门主马飞沙,一柄赤炎剑独步天下,却被发现于六十大寿当日凌晨……死了,还死得十分不体面。
“他死在了第十七房小妾的香闺中。”九苞声音亢奋,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位马门主不是死了而是生了呢。
钟意握着扇子在掌心打了两下,思索半天,抬头道:“我早饭要吃酒酿元宵。”
“什么?”九苞大叫,“堂主,马门主他死了!”
钟意沉痛地说:“长歌当哭。”
九苞瞪眼,盯着他看了半天,一脸恨铁不成钢:“堂主,马门主乃武林巨擘,多年来匡扶正义、身先士卒,为维护武林正道立下汗马功劳,如今猝然横死,你就没有一点感触吗?”
“当然有。”
“什么感触?”
钟意认真地说:“小妾娶不得。”
九苞顿时噎住:“你……”
“去做酒酿元宵,再来一碟栗子糕。”
打发走这个扰人清梦的假丫头,钟意在床上盘膝而坐,运功冥想,待重新睁开眼睛已是天光大亮。
缓缓吁出胸中浊气,钟意整整衣衫,春风满面地走出卧房,酒酿元宵的香甜扑面而来。
九苞一身花红柳绿的少女打扮,俏生生站在桌前,满脸都是“快点来夸我!”
钟意哈哈大笑两声,毫不吝啬地一通狂赞,在桌边坐下,深嗅一口气,四溢的酒香和栗子的清甜让他心旷神怡,拿起勺子刚要下手。
“堂主,”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外,“赤炎门的人来了。”
“不见不见!”
“人已至垂花门。”
“拦住拦住!”
“属下拦不住。”
“荒唐!”钟意怒道,“没看到本堂主在吃早饭?”
“到底是钟堂主的早饭要紧,还是我赤炎门上下三百余人的安危要紧?”一个苍劲的女声响起。
钟意倏地抬头,见到一个老妇浑身重孝、疾行如风,转眼已至门内,甫一照面,便猛地跃起,一柄通体火红的鱼头刀直劈过来。
此妇壮如猛虎,若被一刀劈中,必登时斩成两半。
钟意端坐未动,待鱼头刀劈至面前,手持饭勺,从容一举,只听一声脆响,竟以瓷勺挡住了钢刀。
抬头看向老妇,笑盈盈道:“马夫人,大清早便这么大火气,一定没吃早饭吧?”
“你!”老妇满目猩红,狠狠盯着他的眼睛,只觉源源不断的内力从瓷勺传来,竟让她手臂发麻,遂愤而收刀,一撩衣裙,坐在他的对面,怒道,“外子为天下盟鞍前马后多年,位列五佬之一,如今半夜横死,天下盟却坐视不理,未免令其他股肱之臣寒心。”
“马夫人此言差矣,”钟意和气地说,“在下听到一点风言风语,觉得这个事情吧……外人大概……应该……不是很适合插手。”
老妇暴怒:“你什么意思?”
钟意左右看了一眼,身体前倾,唰地一声打开纸扇,掩在二人脸边,小声道:“听说马门主颇有艳福……”
老妇猛地拔刀:“小子休得胡言!”
“……大约都是飞短流长罢了。”钟意从善如流地改口。
老妇苍老的眼睛中迸出火焰,从袖中取出一片布料,扔在桌上,冷冷道:“钟堂主不必与我虚与委蛇,先看看这个再说吧。”
钟意拿过那片布料,指尖一触,便觉十分柔软,疑惑地展开,发现是一个凤尾笺,精美的凤纹丝绸上,写着一行小字。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他困惑地看向老妇:“马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亡夫手里发现。”
钟意皱起眉头,翻来覆去看着凤尾笺,却没有再说话。
老妇哑声道:“外子多年来征战杀伐,树敌无数,最为邪魔记恨,钟堂主,此事绝不是简单的人命案,还请天下盟为我赤炎门查明真相、报此大仇。”
钟意翻了翻眼皮,一万个不想理这事儿,但始终还是敌不过老妇那满目的悲伤,暗自叹一声气,站起身来,双手抱拳:“请夫人放心。”
“多谢。”老妇抱拳回礼,转身,一阵飓风般飞身出门。
钟意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半晌,低下头来,捧着碗,嘀咕一句“本堂主的早饭都凉了”,盛起一勺酒酿元宵送进嘴里:“噗……九苞!”
“怎么样,堂主?”九苞扑过来,瞪大眼睛,“味道如何?”
钟意一把推开他浓妆艳抹的大脸,吼:“你这辈子不许再进厨房!否则我打断你的狗腿!爷爷的!”
九苞顿时蔫了。
钟意郁闷地往嘴里塞了一个栗子酥,抬步往外走去。
“哎,”九苞问,“堂主,你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钟意一肚子火气,“当然是那倒霉催的赤炎门!”
到了赤炎门,二人才发现,此时的赤炎门岂是一个倒霉催可以形容的?本是门主六十大寿的喜庆日子,提前三个月便已广发请帖、遍邀天下英雄前来贺寿,谁料喜事还没办呢,哗啦啦就变成了丧事,简直晦气透了。
天气炎热,尸体易腐,不得不暂时存放在地下酒窖中。钟意一进去便闻到浓郁的酒气,酒气中夹着一丝异香:“点了熏香?”
马夫人漠然道:“怕臭。”
钟意点头,问是否已经报官请仵作前来验尸。
马夫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江湖恩怨,不是仵作可以轻易断定的。”
钟意疑惑地看她一眼,不过如今天下动荡、礼崩乐坏,官府确实不愿插手江湖恩怨也是事实。
这厢两名赤炎门弟子已经推开棺材,顿时空气中腾起一股刺鼻的血腥气。
九苞捂住了鼻子。
钟意走到棺材边,一眼扫去,倏地呼吸一窒,转头看向马夫人:“这……”
马夫人握紧腰后鱼头刀,苍老的眸子中迸发出强烈恨意,一字一句道:“千刀万剐。”
“这是何人下此毒手?”
马夫人傲然道:“外子自执掌赤炎门,诛魔谷、灭妖楼,一柄赤炎剑斩尽邪魔外道,自然免不了有几个仇家。”
钟意示意赤炎门弟子将棺材合上,转身走出酒窖,门口立着一个美妇,见他出来,突然“呀”地惊叫一声:“你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九苞闻言看过来,发现自家主人脸色铁青,确实算不上太好看。
钟意汗颜地摆手:“晕血啊。”
九苞:“……”
马夫人随后走出,抬眼看到那名美妇,脸色一沉:“你怎么在这里?”
美妇垂泪:“奴家再来看一眼门主……”
钟意疑惑地问九苞:“这位小娘子是?”
“就是马门主新娶的第十七房小妾,”九苞压低声音,“叫桐姬,原是广乐坊的头牌,一首曲子,这个数。”
钟意看一眼九苞的手势,惊道:“真是失敬失敬。”
马夫人脸色顿时冷下来。
桐姬抽出丝帕擦着眼泪,悲戚地哭道:“门主死状实在太惨了,千刀万剐呀,这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啊嘤嘤嘤……”她哭了一会儿,从丝帕后露出一只水汪汪的眼睛,“我听说十年前那个小魔头就是千刀万……”
“闭嘴!”马夫人厉声喝道,“滚回你的房……”
忽而门外一声响亮的驴嚎打断她的呵斥,众人抬头,只听一阵大笑声传来:“恭喜马门主!贺喜马门主!祝马门主福如东海水,寿似不老松,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啊哈哈哈……”
众�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