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康体健”。
“这是浙江巡抚杨公送的吧。”柳如是说道。
“你怎么知道?”杨涟是李沐的老师这一消息,对外是严格保密的,毕竟两人分属不同的党派,传将出去,李沐要是拜了东林骨干为师,那边魏忠贤怕是要对他吓死手了。
“全大明,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第二个,年节只能买一方假和田玉的巡抚了。”柳如是叹气道。
“假的?”李沐这倒是不懂得了,玉器鉴别他是完全的门外汉,没想到堂堂巡抚,好容易看他送一回礼,还送一个a货来。
“以我大明二品官的官俸,要是买真的这种极品和田玉,杨大人估计这个月都只能喝西北风去了。”柳如是不知道杨涟是李沐的老师,自然随意了些。
“但是这也是块不错的玉石,雕工深厚,精细无比,我觉得这雕工的价值比玉石更加珍贵。”柳如是煞有其事的说道。
“杨公买不起材料,反而请得起顶级的匠人了?”李沐奇怪的说。
“看这制章的功力和写字的笔法,应该出自当朝第一书画大家,董玄宰之手!”柳如是肯定道。
“啊?这印是董其昌做的?”
第104章 龙江船厂()
柳如是只是逗留片刻,算是跟李沐打了个招呼,也就带着自己的侍婢,盈盈施礼告辞了,临走了还不忘非常不满的安利李经略一句:“经略大人,你在杭州给我置了座湘馆,结果自己一次没有来过,太过分了吧。”那眼神里小幽怨,真是迷人至极,让人无法拒绝。
“一定去一定去。”李沐嘻嘻哈哈的答应了,赶忙让家人关上府门,意思就是今天时辰太晚,经略府闭门谢客了。
回到后院的李沐,一时踌躇着不知道要去哪里,愣神一会儿之后,才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到了玥然的房间里。
轻轻推开雕花的木门,迎面而来的是一阵清幽的香气,穿着一身青色汉装的若菡,正依靠在床边,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布偶,李沐凑前一看,竟然是一只可爱的小老虎。
没想到风华绝代,几乎美得没有瑕疵的若菡,竟然有这么一个可人的小玩具。
“这是额娘给我的,因为我是属虎的,很小的时候,额娘就做了这个小布偶给我。额娘说,她就是我的小老虎,是我的保护神,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离开我。”说到这里,若菡的目光黯淡了下去,团圆佳节,很难不想到不在身边的家人。
若菡的母亲,皇太极的正福晋钮钴禄氏已经去世很多年了,在这样阖家团圆的时间里,远在异国他乡的若菡,显得格外的孤单。
不自觉的,李沐坐到了若菡的身边,轻轻的把她的柔软的娇躯拥入怀里,温柔的说道:“傻丫头,以后,我就是你的小老虎呀。”
“嗯。”姑娘安心的应了一声。
“其实,你也是我的依靠。”李沐喃喃的道。
若菡轻轻的蹭了蹭李沐的胸口,用软糯的声音道:“你是男子汉,又何必依靠我。”
“男子汉,也是人啊。”李沐轻笑着说:“我也会累,也会难过,也会害怕,也会无助,也想念我的家人,也知道很多事情,永远不会有人理解。”
是啊,自己的家人,远在几百年之后,这样的孤单,谁也不可能真正的感同身受。
“所以啊,菡儿,你也是我的依靠,我累得时候,难过的时候,孤单的时候,只要想到我还有你,就很知足了。”李沐深情的对若菡道。
“沐郎。”若菡被从没听过的情花哄得晕陶陶的,这个时候脸颊红红的,身体都散发出一阵难以言喻的热度,好羞人,但是又好舒服。
李沐感受怀中绝色美人温度的变化,岂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了,低头一下子就噙住了她的朱唇,唇齿交叠间,若菡已经气喘吁吁,软得像一滩春水一样了。
正当李沐要乘胜追击进一步有所动作的时候,门外却传来丫鬟的声音:“大少爷,去往京师的人回来了。”
原本按照规矩,家里人是应该称呼李沐老爷,但是李沐自己不过二十二岁的年纪,总觉得称呼他老爷总是怪异不已,于是坚持让家人喊自己少爷。
“知道了。”李沐被无端搅了好事,脸上一副臭臭的样子,怨气都要溢出来了,连本书的作者都能想象得到他那懊丧的样子。
若菡看着李沐的样子,顿时哭笑不得的说:“好啦好啦,你这坏人,还嫌轻薄我不够吗?来日方长,我又不会跑了。”
说到这里,李沐刚刚站起身来,突然扑了上来,若菡哎呀一声,就被那坏人扑倒在床上,李沐仔细的盯着佳人那无与伦比的俏颜,轻轻吻在了她的脸上。
“这是你答应我的,不许再跑了。”
李府前厅中,一个白杆兵卫士正站在李沐身前,低着头禀报道:“公子,兵部田大人说,大部分巨型宝船的图纸已经在永乐年间被焚毁了,现存的图纸并无永乐年间的宝船制图,只能搜集到一千料的大福船的图纸。但是田大人说,南京兵部和南京宫城会馆藏图纸,大人可往南京兵部借阅。”
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时,曾经建造过5000料的巨大宝船,部署重炮两百余门,按照排水量估算,大约是现在作战舰艇2000吨左右水平。
在这个时代,排水量两千的木质战船,绝对算得上是真正的艨艟巨舰,海上长城。
“好,那我肯定要亲自去一趟南京了。”李沐点头道。
四天后,龙江船厂。
大明初年,龙江宝船厂的规模很大。其范围“东抵城濠,西抵秦淮卫军民塘地,西北抵仪凤门第一厢民住官廊房基地,南抵留守右卫军营基地,北抵南京兵部苜蓿地及彭城伯张田”。东西横阔138丈,南北纵长354丈。面积达50余万平方米。
后置宝船建造废止,龙江船厂转而改向建造小吨位的民用和部分战船,虽然规模小了很多,但是依然在有条不紊的运转着。
“龙江坞,还能造出2000料以上的福船吗?”李沐看着身边的一个中年人道。
朝廷在龙江船厂设有龙江提举司,当京中有任务派付船厂时,京中委派任务的部门就会派遣属官赴南京督造,不过现在没有朝廷任务,龙江船厂也会为一些江南的高门贵族建造民船和游船。
“2000料?”龙江提举司的章提举已经年近五十了,在龙江船厂已经待了十五年,由于只是个举人出身,所以也一直没有得到升迁,只好在这里一直管着这座不死不活的船厂。
“回柱国,2000料以上,那可不叫福船,那可是大宝船了,自正统年间至今,一百多年了,咱大明都没造过这么大的船了。”章提举道。
“那现在可还造的出来?”李沐问道:“银子的事儿我来办,你就说能不能造出我要的船来?”
“柱国,怕是难,下官在这船厂十五年,老船工很早就不干了,这匠户脱不了籍,生活又没啥盼头,连上心造船的都很少了。”章提举无奈的说。
大明这个户籍制度,在中国历史上,都是难得一见的奇葩,朱元璋打天下之后,把天下百姓按照工作定为不同的户籍,匠户者,世世代代做工匠,军户者,就世世代代去当兵。社会极度僵化,毫无流动性可言,效率自然一塌糊涂。
工匠,军队都是地位低下的贱籍,优秀的工匠,反而不如种地的农民地位高,自然就没有人认真去研习手艺了。
“带我去看看那些老船工吧。”李沐道,老船工,对于造船厂是非常宝贵的财富,但是龙江船厂只是勉力维持,那些年老体衰的船工又不能做力气活,大明又不要研究什么新型舰船,自然都被开革回家了。
“柱国。。。这。。。”章提举有点迟疑的说。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那些船工所居住的地方,怕污了柱国的眼啊。”章提举有些难堪的说。
“没事,去看看。”李沐坚持道。
既然李沐要去,章提举自然不敢说不行,带着李沐和卫士们,七拐八拐的来到船厂边的一处荒地上,对李沐低声道:“柱国,到了,在那边。。。”
在哪?李沐左看右看,虽然对这些船工的生活状况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是还是没有看到哪怕周围有一座容身的小窝棚。
“柱国,在那里。”章提举伸手指过去,李沐顺着他的目光一看,一艘孤零零的数百料的废弃商船歪歪斜斜的半陷在土里,应该是一艘被弃置的残次品,在船厂周围倒是很正常。
“那是什么?广船?”李沐疑惑的说道。
“柱国,那就是那些船工的屋子,就是那艘。。。那艘没人要的船。”章提举小声的说。
第105章 整肃()
曾经建造了数千艘远洋战船的龙江船厂,曾经三宝太监七下西洋的大明水师,曾经“诸国震怖,以为从未有过之宝船,遣使入贡。”的中华帝国,如今就如同这艘残破的小船一般,歪歪斜斜的陷在土里,不甘心,却又那么无可奈何。
祖先的荣耀,并不是我们炫耀的资本,而是激励华夏子孙代代传承,不敢懈怠的动力。
“进去看看。”李沐阴沉着脸,沉声说道,当先走在了前面。章提举心里咯噔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李沐一行人绕着那废船饶了快一圈,才在船首找到了一个两人高,一人宽的破洞,刚一靠近,一股难以想象的臭味从里袭来,让在大明也算是养尊处优惯了的李沐熏了一个跟头。
“大人,还是不要进去了吧。”章提举在后面急声道。
李沐理都没理他,带着三跃和几个白杆卫士,弯着腰,小心翼翼的通过了那个破洞。
尽管李沐还是有了心理准备,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上一次给他如此的震撼,还是在山东登州,看见买卖人肉的场景的时候。
船腹内挂着许多破破烂烂的麻布衣裳,看那情形,和一条破布也没有什么区别,每一个船舱就是一户人家。每一个船舱里都有几个衣着破烂的男子,大多数年岁已长,间或有几个满脸麻木的女人和还不能走路的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孩子。
看到章提举过来,几个老船工吓了一跳,李沐他们是不认得的,但是章提举大家都熟悉得很。
那几个老船工看到顶头上司,突然聚拢了三五个,一下子跪在地上,狠狠地用脑袋砸着坚硬的船板。
“大人,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声音悲怆惶恐,简直让闻者默然。
“这位大哥,有什么话,跟我说说吧。”李沐双手一抬,三跃点点头,就把跪在地上几个老船工给扶了起来。
“大人,官爷,小的不起故意的,不是故意要拿船厂木料的,小的只是想为老妻求碗饭吃啊大人,求求你了,求求你了。。。”那船工说着说着,语气已带着哭腔,让李沐心中叹息不已。
“官爷,小的真的没有人可以卖了,娃儿都给您了,媳妇儿也给您了,小的真的。。。”
“班四,你瞎说什么,你知道这位是谁吗?在这大放厥词。”没等那船工说完,章提举赶紧打断了他的话。
“章云南,你给我闭嘴。”李沐回过身来,严厉的直呼章提举的名字道,随后让卫士把章提举的视线挡住,又温声道:“班大哥,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解决,朝廷艰难,但是还是要给老百姓一口饭吃的,否则天下不就完了吗,您看是不是我这个理儿。”
班四一听,似乎有些道理,大家都是大明的子民,当官的把人都往绝路上逼,那天下岂不是乱套了。
再者,这个年轻公子看上去是能镇得住场面的人,否则也不能直呼章提举的名讳啊,要知道在龙江坞,章提举那可是名副其实的土皇帝,堪称一言九鼎也不为过。
现在人都被逼到饿死的边缘了,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班四像是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一咕噜跟李沐絮叨开了。
“官爷,小的真不是有意拿了船厂的木料。实在是船厂周围,能用的木材,都被船厂伐尽了。小的拿了木料,只是把树皮扣下来果腹,其他的小的保证会原封不动送还船厂的,小的在坞上造了二十年船了,敢担保绝对不会影响新船的质量。”班四信誓旦旦的说道,周围的船工也是附和道“是啊,没事的,船不会有问题的。”
“这个无妨。”李沐毫不在意的点点头,又慢慢的说道:“你刚才说,你的娃儿卖了,是什么意思。”
“那是章提举说,家里有男丁的,一个男丁十斗米,有女娃儿的,一个女娃儿五斗米,要是十二岁以上的,可以加倍。”班四有些悲凉的道。
“谁告诉你可以拿人换米的。”李沐语气已经渐渐冰冷,脸上煞气隐现,连三跃都吃了一惊,上一次见到李沐这样,还是在广宁城头面对数万建奴大军的时候。
“是。。。是章大人说,朝廷征发民力去修运河,南京衙门的大人们雇女工给剿丝坊做学徒,一年能给二钱银子。”班四唯唯诺诺的回答道。
“章提举。”李沐一声大喝,如九天神雷,滚滚而下,缩在后面的章提举吓了一跳,胯间一湿,竟然被吓到失禁了。
“下官。。。下官在。”
“你跟我说,人卖哪去了,你别想给我打马虎眼儿,只要你没卖出东南这几个省,没有我找不到的人!”李沐厉声道。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大人饶命。”章提举也没有说卖到哪里了,就只是跪在地上哭喊着饶命。
“想不到,堂堂的朝廷命官,龙江提举,竟然做起了人口贩子的买卖。”李沐冷冷的说。
在大明,买卖人口是在很多时候普遍存在的,但是被买卖的大多是贱籍和乐籍的人,贩卖普通百姓是重刑,按照律法,有死无生。
“章提举,你是几品官。”李沐没有理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而是继续淡淡的问道。
“小的,小的八品。”章提举畏畏缩缩的答道。
“八品?那敢情好,章提举,本官知会你一声,我离京之前,皇上授我临机处断之权,七品以下文武官员,本官一概可以先斩后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