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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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南明- 第2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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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姓商人叹息一声,又回到烈日中。

    装卸货物的价格多少,根本由不上他。事实上,脚行在这方面一样说不上话。牙行规矩,客商和脚夫不许当面议价,价钱多少,劈帐多少,全由牙人说了算,买卖双方被严重隔离切割。

    从这点上看,不说商客,脚行都算是弱势群体。

    徐姓商人无奈出了“起卸牙行”,又前往不远处的“转脚牙行”,出血不说,又要受一次白眼了。

    这边杨洪安则派了一个小纪,告知那家脚行,生意上门了。

    他吩咐小纪,此次起卸款项,三七劈帐,每装卸货物一包银二钱五分,牙行得银一钱五分,脚行得一钱。

    小纪露出了然的笑容,他们人在家中坐,财从天上来,然所得又是那么的理所当然,让他们觉得天经地义。

    作为牙人,就是这么自信!

    ……

    被选中的脚行名叫“新顺义”脚行。

    在该脚行站街的巴结陪同下,小纪昂首挺胸的找到脚行头,告知生意上门,又说了货款。

    脚行众人心中暗骂,一听这款数,就知道大头被奸牙吃了,面上却免不得要千恩万谢。小纪也免不得在脚行窝铺喝了一杯凉茶,吃了几块糕点,顺手带回一钱银子的好处。

    随后脚行把头吩咐下去,最近活多,脚行人手有些不堪用,让行中“小头”去“人市”雇些人,每肩货一包,给钱五文。

    小头领会,带些人去了。

    大河渡码头其实是在大堤旁,与遥堤之间是象山。道路,窝铺,各色仓库店铺等,其实都是在象山脚下。

    而顺着黄河大堤内侧,这边还有形形色色的窝铺,延续几里长。这就是邳州码头著名的“人市”,大量游民流民聚集,大部分靠的就是在码头做苦力为生,当然免不了灰色与黑暗。

    特别外民杂处流丐,滋事强横。更有盗匪帮众盘踞,为了几文钱就可闹出人命。

    此时正有一些头戴斗笠,脖上挂着布巾的衣衫褴褛男子蹲在堤上,一边茫然看着黄河,一边用希望的目光看看码头。

    他们的脚下,大多放着一根扁担,上面缠着绳子,典型的脚夫形象,很多地方又叫他们棒棒。

    烈日晒来,这些人身上都发出馊臭的味道,相比码头那边,人市这边显得更为的脏乱。

    不过他们只能在这边蹲着,没有脚行的许可,他们哪能随随便便到码头觅食?被打死了都没处说。

    “允敬哥,你有几日没找到活干了吧?”说话的是一个神情略显油滑的脚夫男子,年岁不大,二十多岁,一身短裰,敞着胸,说话带点宿州那边的口音,却是人称魏伴哥的便是。

    旁边一个脚夫闻言低下头,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年在三十多岁,神情中带着一些老实与本份,名字称为高允敬,一样也是宿州人。

    这边人市众人来源五湖四海,如魏伴哥、高允敬这样因饥荒、战乱等原因逃难来的宿州人一样不少。

    “你啊,就是太老实了。这年头,老实人吃不开啊。”魏伴哥同情的说着,神色却隐隐有些得意,“该拼闹时就拼闹,这不,前些时日,脚行扣我们的钱。说好负米一袋给五文,结果只给三文,我家那婆娘就带人去拼闹。这不,钱就收回来了。这可是血汗钱,可以给婆娘孩子买面饼吃。”

    他更得意的说道:“从那日起,各脚行招我姓魏的做活计都多了许多。”

    高允敬再次叹了口气,看着黄河茫然道:“这世道,难道老实肯干,真的不行了么?”

    他心里有着忧急,几日都没有脚行招他干活,眼见家里就要断炊了,老婆孩子个个饿得叫,这样下去确实不行。

    “其实,有时也不能太固执了,有些事情要想开……”魏伴哥正没头没脑,意有所指的说话,忽然他站起来,点头哈腰的道,“滕爷,高哥儿……”

    身旁众脚夫也是一个个恭敬站起,个个点头哈腰的招呼。

    高允敬看去,却是“新顺义”脚行的“小头”滕治安滕爷到来,身旁还跟着几个精悍打手,个个持着包铁棍椎。

    内中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扎着头巾,缠着黑腰带,身强力壮,脸色颇有戾气,好勇斗狠的样子。

    这年轻人名叫高彦,曾也是脚夫游民一员,与高允敬、魏伴哥等人混过。但因为敢打敢拼,被“新顺义”脚行招去做了打手,自认身份地位不同了,看眼前这些脚夫就有傲气。

    对魏伴哥等人的招呼,他也只是鼻孔中哼了一声便罢。

    滕治安目光扫过这些脚夫,看到高允敬时,他的神色有些玩味,就说道:“好了,行里要招些人去肩货,每包五文钱,愿去的就出来。”

    众脚夫争先恐后的出来,滕治安点了一些人,一一给了“签”,看到魏伴哥,他略一犹豫,也给了签。

    魏伴哥得意的看了高允敬一眼,忙站到滕治安身后去了。

    高允敬期盼看着,看滕治安一一点人,慢慢他神色转为苦涩,又没有自己的份。

    想想家里的老婆孩子,他一咬牙,哀求滕治安道:“滕爷,给个活吧。没有活,家里大的小的就要饿死啊。”

    滕治安笑嘻嘻举步而走,他带着戏谑,也不赶人,让高允敬一路跟着哀求。

    众脚夫跟在滕治安身旁,看高允敬苦不堪言样子,有人默然,有人嘻笑,有人同情,魏伴哥左顾右盼不语。

    很快到了码头,高允敬仍然苦苦跟随哀求,滕治安使了个眼色,一个打手嘻嘻一笑,就轻声对高允敬说了几句什么。

    高允敬听了,先是一愣,随后脖上青筋暴起,脸颊的肉都在剧烈抖动。

    他哆嗦着,红着眼愤怒之极:“欲***女,这还是人么?”

    他声音颇大,带着凄凉,一时码头许多人都看来。

    滕治安原本斜眼相睨,要听高允敬怎么说,此时不由勃然大怒。

    他是有这个爱好,连魏伴哥五大三粗,性子彪悍的婆娘都玩过一次,但他喜欢的是你虽然不情愿,但不得不从的调调。

    高允敬的婆娘其实姿色普通,但胜在瘦弱,形似瘦马,滕治安看了就来了兴趣,想玩一玩。

    他原本计划中带着戏谑,想看看高允敬屈服后的样子,这样自己兴致更浓。

    此时心思被点破,还是众目睽睽下,不由恼羞成怒。

    他脸放下来,就带着狰狞扭曲,一双眼睛更似毒蛇一般,阴恻恻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几个打手也一时变了脸色,脸上就浮起戾气与暴虐,高彦更是双目一瞪,包铁的棍椎一摆,呼的一声,就击向高允敬的胸肋,招式恶毒凶残之极。

    若被击中,高允敬恐怕就是第二个吕三哥的下场,要在床榻上痛苦哀嚎几个月方死。

    这点上,也看出高彦此人的狠毒,他为脚夫游民时,曾与高允敬等人混在一起,“允敬哥,允敬哥”的叫,此时却如此狠辣不留情,就要致人伤残死亡。

    也就在这时,“当”的一声,棍椎被击开,高彦立足不稳,都一个踉跄。

    众人一惊看去,却见眼前出现几个膀大腰圆的大汉,个个裹着折上巾,身着劲装不说,各人腰间还别着长刀。

    看样式,还是那种军用的戚家刀长刀,普通的人,抽都抽不出来。

    一股彪炳凌厉的气息从这些人身上显露出来,众打手也称精悍,但与这些人相比就是小巫见大巫。

    那气息有若小鸡与老鹰的区别。

    然后大汉中间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身着青色袍子,身形略显瘦弱,正对着这边看。

    他身侧一个留着鼠须,师爷样子的人,也是对这边看了又看。

    “好狗不挡道!”说话的是年轻人前方一个大汉,满腮虬髯,举止粗豪,他手中长刀连鞘拿着,正是他击开了高彦的棍椎。

    他对滕治安等人喝道:“你们站在道上,别人不要过路了?都给老子滚!”

    高彦此时回醒过来,他脸色一阵青白扭曲,棍椎一摆,竟仍要对高允敬出手。

    “嗯?”

    大汉双目一瞪,右脚往后一缩,身姿略蹲,就是中国双手刀法“腰击式”的起手。

    然后呛啷啷的声音,后方几个大汉两两相对,就将彼此腰间的长刀互抽出来。

    长刀寒光闪闪,刀刃极长,乃当年戚继光改良倭刀所为,一向用于军阵,对上没披甲的敌人,上去一刀,定然将之砍成两断。

    戚家军中的长刀手,一向犀利非常。

    而且这几个大汉抽出长刀后,隐隐结成刀阵,血腥的煞气就蔓延开来。

    那瞬间,无比的寒意涌上滕治安等人的心头,便是高彦残忍的表情都凝固了。

    他有个感觉,自己若一动,定然是被一刀斩成两断的下场。

    他持着棍椎僵立,脸色青白交替,又是狰狞,又是不甘。从一个“下贱”的脚夫成为“高贵”的打手,那时他是多么的意气风发,似乎江山我有,万物在手。

    然现在残酷的现实告诉他,他只是一个小混混罢了。

    还未等他想好如何是好,“啪”的一声,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在他脸上,打得他嘴角的血都出来了。

    高彦跳了起来,愤怒一回头,竟是滕爷打了他一个耳光。

    然后滕爷滕治安不看他,对那年轻人点头哈腰:“原来是刘爷,小的孟浪了,孟浪了,小的们这就让路,让路。”

    那年轻人正是刘大有,他和善的笑道:“无妨,小事罢了。”

    他好奇的看了高允敬一眼:“出什么事了,为何当街械斗?”

    滕治安连声道:“无事,无事。”

    刘大有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无事就好。”

    他对高允敬道:“你是脚夫?正好我从河的对岸过来,有一些行李箱包,就雇请你来挑好了。”

    高允敬这时回醒过来,心中满是愤怒与后怕,但他知道自己无力与滕治安等人计较,先离开这里再说。

    一个大汉带着,在众脚夫目光下,高允敬去挑了刘大有等人箱包。

    此事未经牙行脚行,不符合码头规矩,但显然无人敢对刘大有说什么。

    很快他们离去,一路尽有人恭敬招呼,甚至杨洪安经纪都走出牙铺,向刘大有作揖问候。

    看刘大有、高允敬等人远去身影,那高彦却是恨恨,咬牙切齿。

    滕治安脸上笑容收回,他斜眼相睨高彦,一股气都撒到他头上:“你看什么,你恨什么?刘掌柜是你得罪起的么?他是邳州朝天锅的掌柜。朝天锅的东家胡爷是什么人?那是与练总杨大人都说得上话的人。你想死,不要连累我们!你恁娘,小鸡不日的。”

    他恨恨说着,劈头盖脸的巴掌朝高彦脸上打去,啪啪有声。

    高允敬在高彦心中是蝼蚁,在滕治安心中,这小地棍高彦,何尝不是蝼蚁?

    他们脚行养打手养得多了,对高彦这种人,就象养恶狗一样,让他咬人就咬人。

    不需要了,他有一万种方法弄死他。

    不顾高彦狰狞的神色,一直打得累了,打得高彦口鼻都出血了,滕治安才停了下来。

    望着那方,滕治安有些忧虑的道:“这高允敬,不要扯上刘掌柜的干系才好。”

    ……

    高允敬等人一路北上,过羊山,过泗水渡桥,就会进入城南关厢地界。

    那方是迎恩街,从泗水渡桥到“望淮门”两里多尽是青石板街道,除商铺屋舍鳞次栉比,下邳驿、乡约所、关厢仓、税课局、演武场等等都在这边,算是邳州城外的精华地带。

    在城南这边,还有着牙行众多的堆栈仓库,很多规模极大,比如各行商运米到这边,都要事先放货给牙行,牙行再批给城内米商,仓库小了,那可堆积不下。

    除此,这边还有着市贸市场,也是由牙人掌控。

    大明发展到现在,牙人无物不包,城内,关厢,地方市镇,“凡贸易,必经牙行,非是,市不得鬻,人不得售。举凡花、布、柴、米、纱,下及粪田之属,皆有牙行,类皆领贴开张。”

    就算在山区集市,那也是有牙子集头的,不论瓜赦鱼菜,计值数文及数十文,都有经纪零抽用钱,名曰小秤。

    其实官牙还略好,最怕就是人称“黑牙子”、“野牙子”的私牙,百姓遇到这些人,真是没有活路。

    而邳州城南这边的市场,很多就是私牙在掌控。

    高允敬随刘大有等人北上,对这位年轻的掌柜,高允敬心中是感激的。

    刘掌柜是个和善的人,路上他好奇的问起人市码头与地方的事,高允敬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来邳州也有几年了,城内外,四郊他都待过,对邳州各地是了解一些的。

    一路走走谈谈,走到马神庙这边,离“望淮门”还有一里时,众人已是汗流浃背。

    太阳太大了,烈日炎炎,赶路实是辛苦,正好这边茶铺多,刘大有吩咐歇息一会,喝一碗绿豆汤,吃几个本地知名的菜煎饼。

    刘大有还招呼高允敬一起吃,这些小食就算他请了。

    高允敬更是感激,心想自己遇贵人了。

    众人坐在茶铺上歇息,这边有一个市集,附近乡民交易,都在这边。

    事实上,不在这边也不行。

    商货进邳州城,都要经过牙人之手,不论鸡鸭鱼肉蛋。

    在街上挑着卖,一样也不行,这是违规的。

    甚至有乡民只是挑菜经过集边,并不打算买卖,却猛然从集内冲出一帮人,凶神恶煞,不由分说的,就将之菜挑子夺走,说去店内领价。

    那乡民说了几句,反挨了几记老拳,打得鼻青脸肿,无奈哭丧着脸,只能跟随而去。

    高允敬看着,不由咬了咬牙:“这些白赖……”

    他自然看出,这些是私牙,最是巧取豪夺,最后那乡民能得几文钱实是难说。

    而且就算乡民自愿持物入市,因为不许自相交易,皆要由牙人断定价值,大部分获利还是被牙侩夺去。

    而这些私牙有官牙庇护,甚至互为勾结,也没有人管到他们。

    忽然那边又一阵喧闹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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