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的众军官皆是听得眉飞色舞。
他们努力记着笔记,用铅笔写下要点。
现工务堂造出不少铅笔,坚实耐磨,又有外壳木条铅笔杆,书写便利,虽此时代上不了台面,但在新安庄内受到众文盲的欢迎,特别在工匠与军人中使用普遍。
孩童也在用,主要用在数学课上,语文课还是用毛笔。
钱三娘抓着铅笔,也在自己笔记本上,认认真真的,歪歪扭扭的写下几个字:“时刻牢记列阵而战,保持战阵。”
杨相公的话说到她心里,她想起那次的哨探攻山,她们七人,流贼二十多人,结果因为她们结成箭矢阵,紧密配合,最后大败贼寇,己方无一伤亡。
虽当时有着犀利火器的因素,但也确实显现出战阵的威力,如果一窝蜂的冲上去,最后就算胜了,恐怕己方也会有着不小的伤亡。
李如婉也仔细记着,机会难得,能记多少是多少,特别这种精髓见解,更要仔细记下来。
讲武堂有学科、术科两大项,但学科好说,市面上的课本多得是,买来就可,虽然贵了些。
但术科各兵种教材,都是自己编纂,而且此时印刷困难,自然不可能人手一册。都是用毛笔仔细写在档案室内,一块块大木板排列,平时有着守卫把守,学员们轮流自己抄下来。
上课时,则看着相应教材听讲。
不过众学员还在读蒙学,许多字不认识,就是认识了,恐怕也是囫囵吞枣,不能理解。
所以讲解就非常重要,特别众学员喜欢听杨相公见解,每次都是深入浅出,一听就明白了。
特别他还会画图,就更为形象鲜明了。
杨相公来讲解,众人还有种门生的感觉。
便如李如婉心中就在想:“听说很多私塾学院内,杨相公这样,就是业师了。”
这也是她崇拜杨河的原因之一,从小她母亲就教导她,做人要尊师重道,否则会被天打雷劈的。
现在杨河面前,她都以学生自居,放眼讲武堂的学员,皆尽如此。
九爷也认真做着笔记,心中赞叹,每听一次课,眼前的视野就开拓一次。
更知道了如何从高处来看手中的军队,确实对军伍之事了解不少。
特别对各类战事的心得体会更上一层。
以前他听多的,多是官兵作战如何一窝蜂,然后逃跑也是一窝蜂。
谁败谁胜,比的只是双方谁更烂一些,哪方稍好一些。
以前他对军伍之事不明所以,始终隔着一层纱,现在有些透进去了。心中的感觉,就是军伍打仗的事,就是个精细活。编制,兵器,辎重,战阵,谁准备得多,谁准备得好,谁就可能会赢。
然后心中还有个感觉,如此下去,恐怕新安庄将领辈出,以后将门之术,不会再垄断在少部分人手中。
而且一人技短众人技长,以后新安庄知兵之人甚多,主帅的作用,恐怕只需决定使用什么战略。这样的军队拉出去打仗,就算不会大胜,也不会大败,名将的作用,怕是越来越少了。
他心中也不由叹服杨相公之材,越是接近,越觉得他的神秘。秀才他也见过不少,但却没有一个秀才若杨河这样,越发让人看不透,越发觉得神秘莫测。
杨河讲了一节课就罢了,现在众学员水平低下,讲多了,他们也消化不了。
昨天他有布置文化课,今天就抽查。
一个个学员站起来,或背或写。
众人略有些紧张,功课没做好,会被打军棍不说,还会失了在杨相公面前的印象分。
钱三娘也被抽到,背了一段千字文,还到黑板上写了一段歪歪扭扭的字:“……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杨河靠在讲案上,抱着手,欣赏着她的背影,心想:“这腿真不得了。”
他看钱三娘认真写着,虽有几个错别字,但总体来说很不错。
他和颜悦色道:“钱鼓瑟同学功课做得非常好,五十个字,仅仅四个错别字。这种努力的精神,大家要向她学习。”
众军官鼓起了热烈的掌声,钱三娘脸上露出神采,她依着课堂礼制,对杨河鞠了个九十度的躬,然后喜滋滋的下去了。
杨河继续抽查,抽到了胡就业,这家伙正与身旁的曾有遇交头接耳,窃笑什么,闻言慌忙站起来。
杨河先让他背“九九乘法口诀”,可能他对钱财方面比较敏锐,全背下来,一字不差。
不过接下来背千字文,胡就业就支支吾吾了,让杨河直皱眉头。
“……始制文字,乃服衣裳。推位让国,有虞陶唐。吊……吊……那个啥……”
曾有遇在旁轻声提示:“吊民伐罪。”
胡就业道:“哦,吊民伐罪,还有周……周什么?”
他抓耳挠腮,杨河则是脸色越来越难看,怒骂道:“文盲!”
“啪……啊……噼……啊……”
胡就业与曾有遇各被两个护卫揪着,抓到教室外,按在地上,噼里啪啦就是打起军棍。
胡就业学习不力,责打十军棍,曾有遇帮着作弊,一样责打十军棍。
众学员都是挤着看,听着噼啪的军棍声,李如婉哈哈笑道:“那俩家伙被打得好惨。”
众军官也是窃笑,看着别人挨打,总是愉快的事。
甲班的人也出来看,张出恭等人摇头,胡就义看着自己哥哥,只是叹气。
杨河板着脸,看二人一五一十被打完,胡就业起身拍拍屁股,若无其事道:“谢相公责打。”
曾有遇更是笑嘻嘻,屁股都不拍,显然被打习惯了。
杨河心中一叹,这两家伙无可救药,恐怕要在文盲的道路上走一辈子了。
第236章 劳碌命()
胡就业、曾有遇被打的消息很快传出,成为众庄民茶余饭后闲聊的有力话题。
他们的对象,郁剪刀、李竹娘听闻后都颇为关心。
目前阶段,胡曾二人,与郁李二人正处于热恋中,特别胡就业从睢宁回来,送给了郁剪刀一根雀钗。
他是为兄弟两肋插刀的人,给郁剪刀买了雀钗,不忘给曾有遇捎一对银手镯,好让他送给李竹娘。
果然二女收到礼品后,与二男之间的感情更是进入升华。
目前胡就业、曾有遇局势,胡就业还好,郁老铁匠一家对他都很有好感。毕竟那日在州城,他挺身而出,见义勇为,给郁老铁匠一家留下了非常良好的印象。
况且胡就业长得人高马大,孔武有力,社会经验丰富,一看就不会受欺负。
他现在怎么说,也是直辖的,主管级别的人物,也算事业有成,郁老铁匠一家人,就对他更是满意。
如郁剪刀的母亲李菜刀,就请胡就业吃了几次饭,颇有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的味道。
所以他这边形势,只要郁剪刀自己点头,好事就成了。
曾有遇这边会困难些,主要是李竹娘的哥哥李天南对曾有遇不喜,认为他油嘴滑舌,特别有口花花的毛病,看到经过的女子就会忍不住评头论足,不稳重。
这样的男子,恐怕不是妹妹的良伴。
曾有遇也找过李竹娘几次,每次李天南看到,脸色总有些黑暗。
只是妹妹喜欢让他没办法。
郁剪刀、李竹娘两个少女外形有些接近,但脾气性格却天差地远。
郁剪刀有些黑,是个黑里俏,但其实是个很温柔害羞的少女。
李竹娘外表纤秀俏丽,有些柔弱的样子,但其实性格泼辣,敢爱敢恨,也有主见。
她就对哥哥说:“阿哥,我知道阿遇这人,他虽有口花花的毛病,但有色心没色胆,心里是好的,看到狐媚子更是吓得跑。只要他爱我,一点点毛病我也忍了。”
她还对哥哥说:“阿遇这人,其实也可怜的……阿哥,我今年十七岁了,该嫁人了,我看中这个男人,就要他了。”
曾有遇曾经跟李竹娘诉说过他的经历,瞬间就让李竹娘母性泛滥,觉得他好可怜。
却是曾有遇乃山东青州府人,柴夫出身,本是无忧无虑的少年郎,他十七岁那年,家里给他说了一门亲事,三媒六聘,成亲的日子都定好了。没想到临近成亲日子时,女方家却突然变卦退婚。
原来女方自己看中了另一个马户家的子弟,就无情的抛弃了曾有遇这边。
这下曾有遇自己颜面无存不说,他的家人也成为当地人嘲笑的对象。
曾有遇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忍气吞声,最后更黯然搬离家乡。
曾有遇却忍不下这口气,在女方成亲的当日,他杀上门去,手持柴刀,血染婚堂。
那对男女正“夫妻对拜”,他手起刀落,男方女方皆人头落地,鲜血淋漓。
曾有遇报了仇,发泄了这口恶气,他也顺理成章的成为通缉犯,然后加入军队,沾染了颇多的恶习油子气。看看他的耳朵,两个耳都有洞,那不是耳环洞,是曾被贯耳游营的标志。
然后还有军伍被打散,在荒野中苦楚流浪的经历,等等等等。
特别曾有遇对她说,这个经历,他连杨相公都没说。去年杨相公郑重招揽他们几个时,自己只说不堪徭役的苛暴才逃亡加入军伍。是因为他觉得,竹娘才是知心的人,只跟她说实话。
总之一句话,他曾有遇虽然杀人,偷盗,流浪,但他是个好男人。
当时李竹娘母性更如黄河般泛滥。
女人就是这样,不论男人做过什么坏事,只要可怜,母性就会涌上心头。
李竹娘当然如此,在曾有遇诉说往事后,就爱上他了。
此后她对曾有遇的事情更为关注,闻听讲武堂的事后,她更找到曾有遇,说道:“有遇哥哥,你真的要娶我么?”
曾有遇连说当然,李竹娘道:“那为了我,你上进些好么?”
她说道:“我也会尽快说服阿哥的,让他同意我们的婚事。”
此时阳光温暖,微风拂过,李竹娘微微闭上眼睛,她轻声说道:“有遇哥哥,这边的风,跟我的家乡颇不一样哩……不过以后我们的家,就会安在这里。”
……
郁剪刀也对胡就业被打的事很关心,偷偷来问他,疼不疼?
胡就业豪迈的道:“区区十军棍算什么?就是被打五十军棍,某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然后他直勾勾的看着眼前少女,郁剪刀则是害羞的低下头。
不料这个场面被胡就义看到,他就陷入思索。
其实对哥哥的事,胡就义也很关心,他现在在庄内生活美满,处处感觉温馨,闲时还可以跟瑛儿等人玩老鹰抓小鸡,没什么不满意的,一辈子待在庄内不出门都行。
唯一的牵挂,就是哥哥胡就业了。
在他记忆中,从小就是哥哥保护着他长大,现在快有了嫂子,这自然是好事。
不过胡就义也认为,哥哥为人太耿直,很多事情看不清楚。
未来这嫂子,到底对他好不好?真不真心?作为弟弟,自己有着询问把关的义务。
于是他找到郁剪刀,此时快到上工时间,郁剪刀在淬火上颇有天赋,安排在兵器坊做事,也有着中级技工的待遇。
近来兵器坊人手扩大不少,来来往往的工匠工人,只前往兵器坊内上工。
郁剪刀一样去,快到门口时,被胡就义叫住了。
郁剪刀自然知道自己这“小叔子”,也知道他是操备所的主管。不过从胡就业的口中,她也知道这“小叔子”因为曾经的经历,脑中有着某种的缺陷。
让她心中有着怜惜,此时就微笑道:“胡主管,你有什么事吗?”
胡就义郑重的道:“确实有事。”
他的神情转为认真严肃,让郁剪刀也紧张起来。
毕竟,她是个很害羞胆小的女孩。
她细声细气道:“是……什么事?”
胡就义很认真的看着她,然后说出的话石破天惊:“郁小娘子,你真心跟我说,你爱我哥吗?”
前往兵器坊的人不少,此时都一齐顿住脚步,然后所有目光看向郁剪刀,都张大了嘴巴。
郁剪刀的脸瞬间红得如抹上层层胭脂,她跺脚娇羞道:“你……你说什么呢?”
她捂着脸,就往兵器坊内逃去,形状狼狈。
看着她的背影,胡就义一愣,还没回答自己问题呢。
他冲郁剪刀大叫道:“郁小娘子,你爱我哥吗?”
他的叫声震动四野,一片的喧哗哄笑。
郁剪刀逃得更快,此时胡就业也大摇大摆从一条街巷拐过来。
刚拐过来,就听到他弟弟的大喊声音,一个踉跄,就摔了回去。
以他脸皮之厚,都老脸一红,不由骂道:“这臭小子,说什么呢!”
他本来打算去找郁剪刀的,此时看看左右,慌忙跑了。
……
四月的阳光正好,温暖,但又不显得燥热。
绿意正浓。
蹄声杂沓,钱三娘与李如婉并辔而行,走在新安庄往新安集的道路上。
此时道路好走,铺上碎石子,又用石碾子碾得平整,下雨天已不会走得一脚烂泥。
行人走在这样的道路上,都是赞誉有加,听说以后还要铺青石板,那就更好走了。
此时钱三娘骑着雪蹄胭脂马,仍是帕巾包头,黑色斗篷,但换了淡蓝色的劲装,腰间别着重剑。旁边李如婉相同打扮,不过一身淡红的劲装,一对沉重短斧一左一右别在腰间。
二人往新安庄集去,却是杨相公最近下了命令,离前往邳州时间不久了,骑兵队要哨探出动,探清楚青山残贼那边的情况。
他决定上任后,就以雷霆之势,一举剿灭近来祸害邳州境的青山残贼,为此跨省剿灭也在所不惜。
下半年他要好好经营邳州东面北面,准备年底迎战鞑子的事,没时间跟这些流匪啰嗦。
而且张献忠那边情况怎么样也要搞清楚,所以休息一段时间后,骑兵哨探队又要出动了。
临行前,钱三娘打算与李如婉去集内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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