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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青衣青裤的彝人面目渐渐清晰,终于喊出了一个让许多人期待已久的命令:“全军!射击准备!”
早已将子弹上膛竖直枪身靠在肩头的丁队兵士一震,安静的队列中间响起哗啦啦的甲叶碰撞声,在简单地检查完火铳之后,兵士们按照条例整齐地一跺脚,似乎地面都摇晃了一下,然后吼声如雷地回应命令道:“射击准备!”
在弓箭的掩护下,终于接近明军阵线的土兵距离最前排的明军只有不到二十步远。正当土兵们兴奋地举起兵器,正要加速冲击的时候,他们面前的明军忽然像潮水一般向两边推开,露出后头排成六列整齐队伍的丁队,彝人土兵还来不及惊讶,就看见眼前这些面无表情的兵士在一声响亮的口令声后集体放平了黑洞洞的枪口。
然后——“砰!”
冲在最前的土兵是一个难得的勇士,他一直冲在队伍的最前面,也因此第一个被高速飞行的铅弹击中。仿佛被一柄大锤打倒,他的胸腹之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破洞,被击穿的腹部喷出了一篷血雾,他的脸上还带着诧异的神色,却已经仰面倒了下去。不仅是他,一同倒下的还有另外七八个最勇敢的人。在这个距离上,线膛枪的精度高得可怕。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十人一排的队列在扣动扳机之后立刻从左右绕到最后,开始以最快的速度重新装填,犹如爆豆一般的枪声毫不停歇,在巨大的惯性驱动下,土兵甚至是一轮排枪过后才终于反应过来,有重伤未死者发出尖利的惨叫,还有曾经见过明军火器威力的土兵高声叫着:“火器!火器!”
进攻的队伍开始慌乱,不少人索性掉头向山下跑去,在第一个如此做的人的带动下,只需短短几息,原本来势汹汹的土兵就屁滚尿流地逃了个干干净净,将重伤和死去的同伴丢在了明军的阵前,不久之后,他们的首级就将成为明军的战利品。
“噢!赢了!”“我们赢了!蛮子怕了!”明军中间爆发出一阵极为热烈的欢呼声,不少人激动得脸都红了,他们之前就见识过丁队火铳的厉害,但无论是比起之前那次的助攻,还是遇袭之时的那次短暂反击,似乎都比不上这次来得惊心动魄!
明军中并不缺少火器。但没有哪个兵士敢放心大胆地使用出自官营工场之中质量低劣的火器,炸膛,臭子,憋火,乱七八糟一切可能出现的毛病和不可能出现的毛病都曾经出现在军队的火器当中。习惯减少装药避免炸膛的明军兵士当然不可能见过这样犀利的武器——领先时代的设计,扎实的制作工艺和经过严格训练的使用者。
兵士们亲眼看着原本不可一世的蛮子在几轮排枪之下血流遍地,甚至自己还没能来得及动手,蛮子就已经逃走了。如果不是被军官严格地约束住,这些兴奋得连喘粗气的兵士们定然是要追击,追在他们身后,追上蛮子,毫不留情地砍下首级,将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但战斗其实还未结束。
被安排在两翼的刀盾手雀跃地欢呼一声,军官们一声令下,这些等候已久的兵士们纷纷翻出拒马,呐喊着决然向着奔逃的敌人追了过去!已经被方才明军的火铳吓破胆的蛮子们并不敢回头,一个个跑得飞快,真是恨不得爷娘没给自己多生两条腿!
关老二脸色煞白,他不明白怎地忽然就变成这样?昨夜差一点就能成功的夜袭给了彝人无比的勇气,以为现在还是天启年间,几百个彝人就能追得上千号官军跑掉裤子!但现在这是什么?他霍然转身,拔刀出鞘,朝身后的默然静立的土兵大吼:“迎上去!杀光这帮明狗!”
而明军之中,几个明军百户也在对着部下吼叫:“趁他病,要他命!咱们能不能活着回去,就看这一锤子买卖了!”热血沸腾的明军中爆发出震天的呐喊呼应之声,然后义无反顾地跟在先行的同伴身后,几百人化作一股愤怒的浪潮,和他们的对手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最先死亡的是被吓破胆的逃兵,或者是明军轻而易举地追上他们,砍掉了他们的脑袋;或者是被关老二的督战队一一杀死,去除中间这道屏障之后,从半空往下看,红青两股人流狠狠地撞到了一起,顿时血肉横飞!
周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混在兵士中间杀了出去,李永仲眼睁睁地看着越来越多的明军加入到这场已经失控的追击当中,他深吸口气,自嘲一句:“我大概是穿越者里头死得最莫名其妙的一个。”然后他将所有的杂念抛在脑后,大吼一声:“全军!”
不为所动,依旧静默直立的丁队立刻爆发出一声滚雷也似的吼声:“在!”
“随我杀敌!”
因为一时脑子发烧而追出营盘的明军占据了短时间的上风之后就陷入了苦战。土兵的战斗力并没有比他们高出太多,但他们的人却比明军多出不少!兵力单薄的明军为先前一时的得意忘形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不少兵士一个独身子却要扛上两三个蛮子,最后力竭而亡!
关老二意气风发,他一刀砍倒一个累得快要举不起刀的兵士,嚣张地哈哈大笑,然后异常满足地叹了口气,大吼出声:“兄弟们!一个不留!”周围的蛮子顿时发出呦呦的怪声相应!兵士们脸色苍白地互看一眼,心下了然,看这情形,今日多半不幸!
“咱们杀啊!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回来!”不知是谁狂吼出声,许多兵士都精神一振,平白生出一股气力来!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是自天启年间里就在军伍里头,自然知道当年贵阳围城之后的惨状!杀吧!唯有奋力杀出一条血路,才能逃出一线生机!
郑国才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在亲兵的护卫下沉默无言地奋力向前拼杀。他心下后悔,当时不该被军功迷晕了眼睛!怎地就脑子发烧,自己亲自追了出来,现在眼看就陷到了敌群中间!他是老军伍,自然知道现在唯有死战才有机会逃出,若是现在软了骨头,再没有生路可讲!
但就在明军大多绝望的时候,变故又起!
就像一把烧红的长刀插入油脂当中,以甲哨为前锋,丁队挺着长枪义无反顾地杀了进来!三五人一组的枪阵犀利非常,只一照面,不少蛮子就惨叫着被挑在了枪尖上头!明明只是百人不到的小队,却硬是杀出了千军万马一往无前的气势!
土兵很快就注意到了这股新杀入的明军,关老二险些咬碎了一口牙齿!这其中的许多人,便是化了灰他也认得!当下一把揪过吐哈的衣领,一双通红的眼睛瞪着他,一字一句地低吼道:“你带人,将这股人给我拦下来!若杀不了他们,你也不必回来了!”
吐哈应了一声,左右招呼一句,带上人转身就跑!关老二看着越来越多人跟在吐哈身后向着那个犀利的箭头奔去,稍稍放心,不知是为了给自己打气,还是为着别的甚么原因,喃喃自语出声:“你火铳厉害,可现在却只看刀枪说话!看你嚣张了一世,最后却要死在这么一个荒郊野岭里头,真是笑话!”
经过一次次实战,现在丁队的枪阵已经相当成熟。三五人一个作战小组,两两互相掩护,作为指挥的伍长或什长居中策应。也因此,在丁队格外设置了一个副什的职位。经过无数次实战之后,丁队的长枪枪杆确定为五尺长,枪尖带枪套长一尺半。枪杆是泡足桐油的上好硬木,枪头则是反复折叠打造的精钢!一个什两个战斗小组,配上这样的武器,就能硬扛下二十人的敌军!
依仗个人武勇的彝人最多和明军打过交道,哪里跟丁队这种混杂了后世经验与明代最优秀的军事思想的军人团体打过交道?他们见丁队人少,俱是喜动颜色,举着各色兵器发一声喊就在吐哈的带领下冲了上去!
打头的刘小七夷然不惧,挺枪直直地撞了上去!对面一个满脸横肉的土兵向着他扑了过来,他虚晃一枪,理也不理,一枪捅进了另一个满脸不可置信的彝人肚子!先头那土兵一喜,正要一刀砍在刘小七的脖颈上头,却猛地觉得胸腹一痛,一根黑黝黝的枪杆猛地抽离开去,枪头染血,带出好大一篷血雾!(。)
第一百三十一章 初战(完)()
如果有人能从半空往下看,他将看到明军渐渐陷入苦战,青衣的彝人土兵凭借着数量优势正将他们向中央逼退过去包围起来。但就在这个尚未完全成型的包围圈的另一侧,不到百人的丁队以置生死于度外的姿态勇往直前,在哨长刘小七的带领下,最前方的甲哨听着手中长枪,只用了一个照面就将胆敢拦在他们前面的土兵坚决地驱逐开,这把烧红的利刃毫不费力地切进夷人的队列,甚至疯狂并且坚定地尝试着将比他们人数更多的土兵包围起来!
曹金亮给李永仲的亲兵下了死命令,不许队官到最前面去,他自己反倒拎着一把长枪神气愉快地蹿到了最前头。李永仲恨恨地看着这个抛掉指挥的责任一心沉浸到战斗中的部下,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再没有谁能比曹金亮更奸猾!”然后神色一肃,命令流水一般毫无滞涨地发布下去:“传令下去,甲哨只管向前,胆敢挡在路上的,只管一枪捅上去,不要停留!”
然后他跳到某块青石上匆匆看了几眼打得热闹的战场,随口吩咐跟在身边的某个亲兵:“去告诉陈明江,乙哨的三个什先用火铳开道!再放手朝东打!围在那边的是周队官的人!”亲兵响亮地答应一声,立刻转身飞奔着传令下去。李永仲从石头上跳下来,将手向剩下的三个什一招呼,语速极快极严厉地喝道:“咱们从西边杀进去!只要有人挡在前头,一律以冲撞军阵论处!”
兵士们立刻暴喝应诺,李永仲深吸口气,抓着长枪的手上青筋迸起,紧跟身边的亲兵将紧紧他护在中间,年轻的队官大吼一声:“走!”当先向着一群神色紧张正过来拦截他们的彝人冲了过去,手中长枪毫不犹豫地向前一送,立刻就有一个青衣的蛮子惨叫出声,他塌肩沉腰,脚下生根发力,硬实的枪杆被前端的重量压弯,然后猛地绷直,竟然生生地将那彝人挑飞了出去!
兵士们士气大振!几十号人脚下生风,毫不迟疑地越过他加速前进。凡是胆敢阻挡他们前进的人,无论是谁,兵士们都是二话不说当先一杆长枪捅过去!初时上阵的紧张和恐惧渐渐被兴奋和狂热取代,之前还是发抖的手不知何时安定下来,等这群勇敢无畏的战士反应过来时,他们周遭空出一丈多的空地,彝人神色恐惧地挤在一起,举着兵器瑟缩不前。年轻的兵士杀得兴起,气息浓重得像一架呼呼作响的风箱,头上的八瓣帽儿盔也不知丢在了哪里,罩甲也撕开一道口子,血污满面,只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尤其清晰!他身上发热,手上发潮,想也不想地冲对面的敌人狂吼一句:“来啊!蛮子!”
一个面色黧黑的彝人跳了出来,他扯掉青色的褂子,赤着精壮的上身,任凭翻卷的伤口鲜血淌了满身,向身后的族人吼了一句口音晦涩的土语,挥舞着一把沉重的雁翅刀向着年轻的兵士疾步而来!在这个勇敢的战士带动下,原本顿足不前的彝人齐齐吼出一句土话,然后义无反顾地朝敌人扑了过来!
战场上没有谁能够例外,李永仲也和护卫亲兵一起组成了五人战斗小组,亲兵两两结对,将他护在中间一路拼杀过来,正正撞上了面前这股彝人!五人当中年纪最大叫陈大牛的亲兵出枪刁钻,向着敌人左腋刺去,对方不得不回刀想要磕开长枪,却因此露出一个老大的空档,被和陈大牛的默契十足的搭档一枪捅进了右腰,这搭档年岁不大,经验却十分老道,感觉刺入对方身体之后,手下发力,将柔软的内脏搅了个稀烂才猛地向后一拉,把长枪收回手中!
他们看也不看倏然倒在尘埃之中的敌人,更多的敌人也已经扑了过来,亲兵渐渐陷入苦战,无暇分心照顾原本被死死护在中间的李永仲!之前那个貌似头领的彝人已在旁边偷觑半天,此时突然发难,脚下一蹬,趁着自己的同伴引开亲兵注意力的瞬间冲进缺口,正好和年轻的队官打了个照面!他面色黧黑的脸上露出一个扭曲凶恶的笑容,一把形制怪异的户撒砍刀直直朝着李永仲肩背之处就要砍下!
李永仲面无表情,神色越发冷静,只将手中长枪轻轻向上一递,精钢打造的枪套刚好撞上刀刃,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带出一串明亮的火花!队官毫不停歇,双肩发力,口中一声低吼,握着枪杆的手猛地一荡,正正磕在那刃口之上,眼见就是一个大缺!那彝人再握不住砍刀,直觉就要脱手飞出!
彝人狂吼一声,索性丢开武器,双手向着李永仲长枪抓来!若是被他抓实,在战场上丢了武器,下一刻丢掉的可能就是自己的性命!旁边的亲兵此时救之不及,陈大牛一眼瞥见,急得险些吐血,连连狂吼:“护着队官!”不顾安危地拼命朝李永仲这边移动,就要用血肉身躯将所有攻击都挡下!李永仲血性上来,不退反进,放开长枪,向着那蛮子欺身过去,缩身窝进对方怀中,不知何时短匕拔刀在手,一刀插在胸腹之间,用力翻搅,再抽刀疾退回去!
身材强壮的彝人神色痛苦地捂着伤口,他死死地瞪着李永仲,身下的土地很快被鲜血染红,然后他面朝下霍然栽倒在地。
口音晦涩难懂惊慌失措的声音乱七八糟地响了起来:“吐哈头领死了!”“吐哈将军被明狗杀了!”“主人死了!主人死了!”而那些原本勇敢无畏的彝人面露怯意,在明军的步步进逼当中,不知是谁第一个丢开武器,但很快,越来越多的彝人扔掉了刀枪甲胄,慌不择路地向着各种看似生路的方向四散奔逃!
李永仲当机立断道:“传我命令!各什不必犹豫,立刻追杀过去!趁着这个机会,将蛮子杀得片甲不留!”
吐哈战死的消息暂时还没有传到战场上更远一些的地方。而在更早些的时候,陈显达带领的半个乙哨先是三轮排枪下去在密集的人群里杀开一个缺口,然后一个个三五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