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金亮哈哈一笑,往小七肩上重重一拍,夸奖道:“不错,还记得规矩,是个好孩子!记得规矩,那就依着规矩去做!没甚么了不得的大事!”又在背心上按了一按,鼓励他道:“刘小七,你年纪虽小,内里却是个稳重大胆的!今日是你上阵第一遭,莫怕,照着平日里训练去做就是!”
他几句说完,就从刘小七身边大步走开,又到队尾去看。刘小七却突然平静下来,腿上手上筋肉放松,口中又湿润起来,只觉得浑身再不复先前的紧绷,周身舒畅,气力十足,握着的手中也渐渐收汗,心中不免欢喜,只恨山匪还在前头,不然现下一刺去,登时了结几个才好!
第六十一章 本是同根生(1)()
富顺县城,刘府。
从早上送出消息之后,李永伯便同刘三奎一直等到午后光景。初时他亢奋异常,同舅舅刘三奎说了种种设想,许下种种宏愿,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李永伯渐渐有些坐不住,仿佛鼓墩上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刺得他无法安坐。刘三奎看似平静,坐在轩窗之下煮水泡茶,但是一壶水烧开许久依旧无人注意,险些把壶底烧穿。
“舅舅,现在怎么还没有消息传回来?”李永伯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心头一片燥热,怎么也静不下来,最后他一撩衣摆,在刘三奎身边坐下,强装无事,但不自觉皱拢在一处的眉头却泄漏了某些真实的情绪。他望着刘三奎,期期艾艾地道:“我看,咱们,咱们是不是,是不是派人去探听一下消息?”
刘三奎将杯中的残茶一泼而尽,慢条斯理地又斟了一杯,低垂着眉眼,看似全不在意地道:“那地方离城里头毕竟有段路程,况且小杂种带着人,便是就是头猪,也得杀上半天,何况是活生生的几十个大男人!且再等等,定有消息传来!”
他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纵是李永伯心中仍有疑虑,也全都勉强压了下去。刘三奎说得也确实有道理,夹山道离县城足有三四十里,又多是山路,消息往来的确不易。不过李永伯这是头回做如此大事,心里头好像有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不得安宁。勉强坐了一会儿,他再也坐不住,站起来,就要叫人进来:“我心里头实在是担心,还是使人去看看,也比现在在此枯坐来得强。”
他正要叫元宝,想起今天为避人耳目,跟班小厮刻意一个没带,现下如不甚便利。李永伯再不知道人情世故,也晓得这是在刘三奎府上,不好跟同在李家时一样吆五喝六。脸上现出几分懊恼神色,刘三奎在旁边看了也只做不知他可不怎么想看到李永伯在自己家摆老爷的谱。
正在两个人别有怀抱之时,刘贵却忽然传报进来:“老爷,李三忠大管事前来寻表少爷,说家里有事,正要表少爷回家做主。”
刘三奎十分意外,看了李永伯一眼,却看见他也是一脸莫名其妙木木登登的表情,就知道李三忠此来并不在外甥的预料之内,不免疑心病起,问了一句:“李三忠说了何事没?”
刘贵回道:“并不曾。但看李大管事的表情,似乎事情紧急。”
“李三忠?”李永伯终于反应过来,他从鼻腔中哼出一声,脸上表情不大好看,并不想见这个如今李府里头炙手可热的人物。倒是刘三奎对李三忠的来意好奇起来李齐在时,他同这位大管事打过不少的交道,不过随着李永仲上位,刘李两家交恶,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位李府的大管事。
“他现下在哪里?”刘三奎随便问了一句。
“候在门外,小人请他进来,李大管事说实在是有急事,请表少爷赶紧回去。”刘贵口齿清晰,偷偷看了一眼李永伯,又吞吞吐吐地开口:“说是,说是府里的夫人生了急病”
阖李府上下,能被称上一声夫人的,就只有李永伯明媒正娶的妻子陈氏。要换做从前,说不得李永伯就已经跳着脚回家了,如今么,他施施然一抖衣摆,将茶水啜吸得咂咂有声,刘贵只觉得自己腰弯得都快直不起来,才听见他说一句:“那个贱人的事我是不理的!叫李三忠去寻李永仲!他不是恁般厉害?叫我作什么!”
听见吩咐,刘贵总算能直一直腰,正拔腿要走,刘三奎一口将他叫住:“且慢。”又说李永仲:“那毕竟是你的大房娘子,是璋哥儿的母亲。你不给她这个面子,也要给璋哥儿留颜面。李三忠素来不是个喜欢小题大做的,既然他叫你回去,那事情多半很紧急了,你且先去看看。”他说到此处,眼睛转了一转,心里又有主意:“这样,我同你一道去。”
李永仲有些吃惊。他实在是摸不准自家这位舅舅的想法,试探着问:“何必劳动舅舅?这本是外甥的家事。况且咱们还有大事。”他压低声音,到这等时候,李永伯倒是谨慎又小心,在刘三奎边上附耳道:“正需要舅舅主持!”
“就因为有那件大事,我才想着同你一道过去看看。”刘三奎亦低声道:“这不前不后的,你媳妇突然叫你回去,我这心里头就觉得有几分不安。先时侄媳妇搞那一出,我亦深恨,现下这节骨眼上,万一”他目露凶光,右手竖掌成刀,干净利落地往下一斩!
舅甥两个商议已定,刘三奎便换了身外出的衣裳,同李永伯一前一后地往门口走。李三忠果然在门外,神色焦急惶恐,一见李永伯便过来先行了个礼,忙忙慌慌地道:“伯官儿,快点家去,夫人院里传出话来,道上午突发重疾!现下打发了人去请大夫,仲官儿早上又去送陈亲家,现在家里头无人主持大局,就等着伯官儿回去了!”
李永伯心下冷笑,面上倒还绷得住,虽也无甚悲痛之色,木着一张脸就说要马上回家去。李三忠这才给刘三奎见礼,刘三奎道:“侄媳妇重病,我这个做长辈的也担心,最好是她舅母去,可惜她舅母前些日子带着孩子回娘家探亲,现下只好我同外甥一道去了。”
李三忠连连感激道:“这正是求之不得!”刘三奎便要叫自家的轿子,李三忠上前一步道:“为着快,小人来时带了家里的马车,如今舅老爷同伯官儿坐马车,倒要比轿子便宜。”舅甥俩个一看,果然李家那架青布油蓬的马车停在不远处,刘三奎心中掠过一丝古怪,还未曾细想,李三忠便一叠声地催着两人上车,又请刘贵等随从同他一道,一行人便匆匆忙忙地朝着李府的方向走。
走了一阵,外头渐渐听不见喧闹之声,刘三奎心下不安越发浓重,他将车厢里头上下打量一番,同自家那架车倒也没有太多不同,只是这四月暮春的天气,车窗还关得一丝缝隙也无,里头颇为气闷。刘三奎试着要推开窗户,没想到这窗户严丝合缝直如铁浇铜铸一般,任凭他如何使力,竟是纹丝不动!
脸色一白,刘三奎顿时汗出如浆!李永伯还如坠梦中,摸不着头脑。刘三奎索性扯开喉咙放声大喊:“抢人啊!有贼人啊!”又起脚猛踹马车门,却哪里踹得开!他将手往上一摸,看似不起眼的车框冰冷坚硬,再仔细一看,原来全是上了大漆的生铁!
刘三奎开口之际,将李永伯吓了一跳,不过他虽然纨绔,好歹还有几分脑子,立马回过味彻底醒转,扯住舅舅的袖子一叠声叫:“舅舅!那小杂种骗得我们好苦!”他咬牙切齿,似乎对眼下自己的处境尚还无所察觉,一味破口大骂:“李永仲!你这个杂种畜生!害死亲爹不说,现在又想着害你亲哥了!李永仲!你生娃儿没得屁眼!你要遭天打雷劈!”
听李永伯叫骂半天,车厢外却半丝人声都没有,只有辚辚车轮声响。刘三奎咽了口唾沫,面色惨白地一把抓住外甥手臂,将满心恐惧勉强压下,低声道:“噤声!我看今日之事,不得善了!”
李永伯骂声凶狠恶毒,但看他面相,却是一脸的惶急!听舅舅这么说,一时间满心苦楚恐惧,想要帮着刘三奎将门扇打开,却发现手脚发软无力,活挣了半天,憋出一头一身的汗,却拿这车厢毫无办法。气喘吁吁地暂时停手,李永伯喘着粗气绝望地同刘三奎讲:“舅舅,现在看来,小杂种一定要置我们于死地才善罢甘休!”
刘三奎却不敢轻易认输放弃。他闭目凝神听了半刻,忽然睁开眼睛对李永伯道:“车子摇得厉害,算算时间,这会儿也该出城了。我今日出来,家里是知道的,晚间如果不回去,你舅母必要去报官!”
李永伯呆了一下,下意识问了一句:“不是说舅母带表兄弟几个回娘家了吗?”
刘三奎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你舅母若不在家,你以为你舅舅我敢轻易出门?我同你舅母往日就怕这种情形,早已约好,只要傍晚还没归家,她第二天一早就去衙门报官寻人!我看那小杂种不敢杀人,只要不死,”他犹如红了眼睛的赌徒一般恶狠狠地说:“今日之辱,我迟早有一天能讨回来!”
这话很对李永伯的胃口,更让他安定几分,明明深陷樊笼之中,还设想种种如何报复,想得畅快之时,还要同刘三奎分享一二。不过刘三奎说得厉害,心下却着实着急,他贴着车璧听了一会儿,只听到车轮不断转动向前,中间偶尔响起一阵清脆蹄声,刘三奎实在有点糊涂他们这是到底去了哪里?
第六十一章 本是同根生(2)()
天色擦黑。/》
白昼里似乎远在天际滚动的层云如今盘踞在行路人的头顶上,不久之前尚还暖熏的风不知不觉间变得冷冽肃杀,带着尖利的哨音滚过山林,荡起阵阵枝涛叶浪。今夜星月无光,举手不见五指,山路尤甚。夜行的路人不得不停下来点上火把,或者就地宿营。
邓小豹阴沉着脸盘坐在火堆前一言不发地擦他那把精铁腰刀,逃出命的土匪们三三两两守着篝火聚在一起。这里是个背风的山谷,这一路上,因怕追兵,土匪们不敢再走大路,又因着不熟悉这附近,只好专挑了山道不远的林子里走,好在走到现在,什么动静都没有,不然邓小豹说什么都不会在这会儿子歇息。
林大虎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小心地伸直了腿坐下,嘴里呻。吟了一声,骂了声娘。邓小豹从怀里摸出半张饼子丢给他。林大虎也不客气,狼吞虎咽几口吃完,又从腰带上取下竹水筒灌了几口,感觉肚里终于垫了点底,这才叹着气同邓小豹讲:“豹头,现下满打满算,只有不到五十个好人,好在重伤的原本就在那山头上没逃下来几个,其余的多是些皮肉伤,裹了药,养上些时日,就又是好汉了。”
“我想了半日,越想越觉着不对。”邓小豹一双白多黑少凶气十足的上吊眼盯着跳动的篝火,恶狠狠地道:“这姓李的人可说这肥牯养了几十个打手护卫,但哪家的打手恁般凶?!寻常的军兵都及不上!”
“我也是这么个想头。”林大虎清清喉咙,往地上啐了口浓痰,一边揉着不幸崴到反筋的腿脚,一边粗声嘎气地道:“那伙子人穿甲!纵是这世道不好,寻常大户也不敢穿甲,多是寻摸些罩甲胡乱穿穿就罢了,但我看那伙人身上,可是正经的铁甲!”
“这个李永仲,到底有什么古怪?”邓小豹喃喃低语,他自十三四岁上跟着镇川东纵横川贵交界一带,杀的人多,见的人也多。但所见之人,所经之事,没有古怪过今天的。原本以为是件轻松快活的差事,如今折了一半的人手兄弟,事还未成,却已经被对方杀得狼狈不堪只能逃命,却连那个叫李永仲的小子还未照面!
“豹头,咱们可不能就这么回寨子!”林大虎好不容易觉得腿脚松泛几分,这才有了心思跟邓小豹细说。他左右看看,幽幽地盯着邓小豹,压低声音道:“死了这么多人,掌柜的如何轻轻放下?再有掌柜的身边那几个素来爱说怪话的小人,咱们回去,定讨不着好!”
“这事儿现在不算完!”“啪!”邓小豹恶狠狠地撅断一根树枝,眼中已杀机毕现,面色沉沉道:“今晚在此好生歇息,明天一早,咱们去富顺!杀不了这个李家人,还有别的李家人可杀!”
两人正说着话,“咻”地破空声响,一支通体漆成黑色的弩箭却无比迅疾地急射过来!邓小豹耳廓一动,瞳孔顿时缩成针尖大小,猛地将林大虎一把推在地上,那支箭擦着他的后脑勺深深地楔进了身后的树干当中!
袭击者非常耐心地等来了一个最好的时机,匪徒们疲累不堪,昏昏欲睡之时,然后居高临下占据了有利地形,邓小豹等无人知晓,他们一直想要拼命甩脱的追兵仗着熟悉地形,赶在土匪的前头,像一只等待猎物的猛兽沉默安静地蛰伏起来,直到最后露出獠牙那一刻,一击即中!
这支箭仅仅是一个序曲,在它之后,更可怕的袭击到来了——“砰!”“砰!”“砰!”火铳震耳欲聋的枪声依次在山谷中炸响,青葡萄大小的圆头铅弹被通条挤入刻有四条膛线的熟铁枪管当中,火药燃气使弹丸尾部膨胀起来,沿着膛线高速旋转着向着目标发射出去。在巨大的动能作用下,铅弹击中了一个土匪的右肩,并且立刻击碎了他的肩胛骨,血肉和碎骨全都被炸成一蓬血雨。这个倒霉的土匪立刻一声不吭地向后栽倒,在几个呼吸之间,他就会因为动脉破损造成的大出血而死亡。
中弹而一时未死的土匪面色灰白地躺在血泊当中,他的腹部被铅弹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鲜血几乎是顷刻之间喷涌而出,巨大的痛苦让他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
“夜袭!夜袭!”
“白日里那伙子人找上门来!”
“兄弟们抄家伙!”
“啊啊啊!朱二!快来拉我一把!”
土匪们吵吵嚷嚷,有生性彪悍凶恶之人要扑上去拼命,也有白日里被陈明江等人杀破了胆子,如今只会抱头撅腚缩在地上瑟瑟发抖;有人夜里不能视物,白白被乱枪打死丢了性命;也有人被吓得失魂落魄,发了癔症胡言乱语地到处跑,不是被慌乱的自己人一刀砍死,就是被敌人用火铳打倒。
邓小豹暗骂一声,将正要扑上去拼命的林大虎扯了一把,两个人一起悄悄退入山林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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