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起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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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起传- 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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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家就是心细爱多想。”刘三奎悠悠劝了一句道:“外甥不可使夫妻离心。此事是我考虑不周,现下这情形,确也有些不妥。我看,这个事情,还是作罢得好。”

    李永伯立刻激烈反对道:“舅舅!待此事了结,我就将令这背夫的毒妇归家!她自嫁进家门,便无一桩好事,于子嗣上也无益,我是绝不肯再和这女人过下去了!我意已决,待孝期过后,就娶表妹过门为妻!”

    刘三奎面色复杂,欲言又止,最后长叹一声:“唉”伸手出来在外甥手上一拍,再无言语。

    “舅舅,我这几日心里却不能平静。”李永伯赤红了眼,颊肉抽动,恨意深重地道:“明明我才是老头子嫡亲的长子,却不得不看那小杂种脸色过活!难道我李永伯下半辈子,都要在李永仲心里小心翼翼地讨生活!?这必是不成的!”他脸上显出某种无法形容的疯狂的表情,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我要杀了他!这事情不能善了,如今,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你这孩子!”刘三奎看似大惊,朝屋里的心腹管事使了个眼色,他知机带了下人们退出房内,顺手带上门。见屋内再无旁人,刘三奎方苦口婆心地同李永伯道:“这样的话也是能胡说的?舅舅那日虽说恨得心内滴血,但是人命关天,这不是好耍子!”

    “舅舅!”李永伯胸中怒气翻涌,猛地提高声音嘶叫道:“如今是他李永仲不给我活路!他要灭我满门!不杀了他,日后恐怕舅舅你只能去城外头的乱坟岗子上看外甥了!”

    刘三奎面上忽然浮起意味深长的笑来,他招手示意外甥附耳过来,轻声道:“傻伯官儿,这等事,怎么是能高声大气地说的?舅舅今日再教你一回,有些事,只能做,不能说。”

    李永伯倏然一惊,猛地挺直腰杆,惊疑不定地瞪着刘三奎,待发现刘三奎原本的一脸温厚已不知何时消失,换上一幅阴沉凶狠的神情,他浑身一抖,犹如浑身三万六千五百个毛孔瞬间打开,好不舒坦!

    “舅舅是说”李永伯喜上眉梢,赶紧凑到刘三奎跟前压低声音道:“我们想个办法,抢先做了他!”

    “做,肯定是要做的。”刘三奎脸上眉毛不住抽动,狞笑道:“但如何做法,这里头讲究甚多,舅舅我要让这小兔崽子永世不得翻身,此事不急在一朝一日之间,不过,也绝不会容那小杂种活蹦乱跳太长时间!”

    “舅舅,咱们何必麻烦,一刀将他了结!”李永伯犹不肯死心,挥手做了个往下猛劈的动作,眼中凶光四射,“就说他行盐去了,路上遇匪!料想也无人敢说东道西!”

    刘三奎摇摇头,重新趴躺下来,他又恢复了温厚的慈爱模样,慢悠悠地对外甥道:“做事不要太着急。你这孩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心急!你且等等何妨?那小杂种如今对我舅甥二人防备之意甚重,我又听闻他养着一队护卫,颇为能干,不可小觑!”

    李永伯不以为然地哼笑两声,道:“那是什么护卫!不过是从挑水匠的力工里挑拣些人,胡乱练个一招半式,再配上几把长枪腰刀,还煞有其事地做个样子出来!唬唬几个毛匪倒是好手,遇上强贼还不立刻作鸟兽散?”

    “唔不管如何,既有人,便不得不防。”刘三奎沉吟片刻,眼睛眯了一眯,凶戾之色若隐若现,沉声道:“既要做,便要做绝!现今我们同那小畜生已是不死不休之态,却不是要将你我搭上去!兔子急了尚且咬人,更何况他这样一个能干精明的人!”

    “你先不要同争强,”刘三奎吩咐道,“李永仲惯会装样,你现在若同他争执,看见的人倒要说是你不好了,先收敛起来,回去之后去你媳妇那里一趟,”见李永伯眼睛一反,作了个白眼样子,就要张口说话,立时把他狠瞪一眼,严厉地将他打断道:“你先不要讲话!那毕竟是你媳妇!现今已然不是同你一条心了,日后如何再说!现今稳住他们才是要紧!”

    “总之,先装个委屈求全的样子出来,让这小畜生卸了防备,待到那是,我要叫他千刀万剐,方可解我心头之恨!”

第四十七章 幕启(1)() 
“还有多久能到?”李永伯撩开车帘,小心地朝外看,然而景色依旧是一路之上毫无改变荒蛮沉默的山林,偶尔能看到护卫马车的骑士——他们无一不是黑布蒙面,头上戴着桐油漆竹笠。他摔下帘布,冲着车厢中的另一个人哼了一声:“难不成一个贼窝子,还能修得比皇帝爷爷的紫禁城还要好?”

    看似斯斯文文,一副读书人打扮的年轻人一直端坐,闻言也不过轻描淡写地呵呵笑道:“伯官儿真是爱说笑。”然后就又津津有味地看起了手里的话本——似乎连续的颠簸对他来说毫无影响,甚至是某种乐趣。

    坐在李永伯身边的刘府的二管事刘贵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在李永伯看过来的不满的视线当中用口型无声地说道:“伯官儿,安静。”同时悄悄在这个急躁的年轻人的手臂上轻轻一捏——在他们先前商量好的暗号里,这代表忍耐和危险。

    这个小小的车队正在泸州附近一座不知名的深山当中。破碎且狭窄的山路在连绵的山脉当中若隐若现,幽深阴暗的山林当中传来猛兽遥远断续的长啸,更衬出几分恐怖,仿佛春日都比其他地方来得迟些。

    “王头目,我们走了这么久,总是该到了吧?”李永伯实在无法忍耐车厢当中死一般的寂静,他不耐地开口,脸上的轻视一闪而过:“就连郑大王的鹰头寨,也不如你们难找。”

    “所以姓郑的死了,我们还活蹦乱跳的。”被李永伯称为王头目的年轻人慢条斯理地回答他,一面翻过一页书,一面神色冷淡地转脸过去同刘贵讲话:“怎么带了这么个瓜娃子来?刘三爷自己不来就算了,叫人来,也好叫个伶俐的!”

    不等李永伯发作,刘贵已经一把攥住他的手,将他死死按在座位上,这才满面笑容略带讨好地对王头目说:“我家老爷如今年岁也大了,走不得远路了,伯官儿虽然是表少爷,但在我家老爷心里头,同儿子是一样待的。”

    刘贵这话让王头目面色稍缓。他将话本胡乱卷起往袖口一塞,面带嘲弄地朝李永伯看了一眼,这才收回视线,对刘贵正色道:“贵爷,你也是积年的老人了,还请你好好教教你们这位少爷,喊他跟蚌壳学一学,把嘴巴闭紧,不然,”这个看起来斯文温和的年轻人脸上现出一个怪异扭曲的笑容,眼中狠戾之色一隐而没:“恐怕,贵爷你就只能单身子回去了!”

    他话音刚落,车厢就猛地一抖,王头目立刻将脸上一板,竖起耳朵听了一回,又趴到车厢口向外探头一看,闪身回来之后,他看也不看脸皮紫涨的李永伯,只朝刘贵道道:“贵爷,叫上你们这位表少爷,准备下车,寨子到了!”

    然而,李永伯跳下马车却发现了一条没入山岭之中的羊肠盘山小道,刚要开口就被刘贵打断:“寨子自然在高处,马车上不去,剩下的路王头目自然会带我们走。”他又丢个眼色给李永伯,好歹让他想起之前这个姓王的说的话,悻悻地闭上嘴巴。

    一行人弃马弃车,在王头目的带领下在悬崖峭壁之间的羊肠路上足足走了两个时辰,直到天色擦黑才总算看到一座草草搭就的寨门把守山路,两侧山崖上建有望楼,天色昏暗,只能看见上面人影幢幢,王头目举手示意队伍停住脚步,运足中气喊了一声:“摇线子的打转来老!”

    (出门的回来了)

    对面立刻有人吼声如雷地回话:“抽没抽底火?落不落教?”

    (清不清楚底细规矩)

    王头目不慌不忙地答道:“是富顺老表的弟兄家!”

    (从富顺来的土匪亲近人)

    对面又吼:“弟兄屋头几个人?”

    (来了几个人)

    “幺儿带到老大跑!”话刚说完,就听见寨门嘎吱嘎吱地传出响动声,出来几个人朝这一行人迎过来。王头目示意刘贵看好李永伯,自己往前走了几步,行了一个罗圈揖,声音响亮地道:“行远路的人转回来,给哥哥作揖打个拱!”

    (来了两个,以年轻者为尊)

    为首一个人双手抱胸,把脸色煞白强作镇定的刘贵同李永伯上下打量一番,面无表情地扭头同身后的随从吩咐道:“回去报给掌柜的听:贵客上门,备齐纠头子,摆尾子,姜片子,扁嘴子,掌冠子,喊兄弟伙陪贵客造粉子!”

    (贵客上门,准备酒水鸡鸭鱼肉,喊兄弟陪客人吃饭)

    寅时刚过,李永仲就已经起身。在梧桐的伺候下洗漱完毕之后,厨房已经送来了早饭——新米白粥,豆沙馅儿的金丝小卷馒头,配上一碟子腌渍大头菜,只拌香油同小把火葱。这么一顿饭,爽口饱腹,最近很得李永仲的喜爱。

    他昨日已同王焕之并李三忠讲过,按照这几年的惯例,从今天开始,他要到城外李家的庄子上去巡视两天,期间井场上的事就拜托给这两个如今李永仲手下头号的人物。而对于李永仲来说,没有城外庄子里的秘密,就没有现在的手掌李家大权的他。

    他只带了梧桐并几个护卫,骑了滇马就轻身出门。路过李永伯的院子往外走时,跟在李永仲身后的梧桐忽然低声开口道:“这几日都不见伯官儿,小人去寻伯官儿院里相熟的朋友打听,听说是去了成都散心,已走了好几日。”

    “这倒是稀罕。”李永仲冷笑一声,脚下带风,头也不回地道:“这几天,内外账房都不曾给我报上多余的开销。我还道李永伯终于学会了缩着脖子做人,没想到是拍拍屁股直接走人了。也好,他走了全家清静。”

    这话除了他能说之外谁都不敢接,梧桐大着胆子说了一句:“但是伯官儿好像是一个人走的,连元宝都被他留在了家里。”

    “元宝是家生子,他现在看家里的人就跟乌眼鸡一般,恨不得谁都是他仇人,又怎么肯带人去成都?多半是去了他那个好舅舅处。”摇摇头不欲再说,李永仲提腿跨出大门门槛,接过仆役递过来的马缰翻身上马,不等其他几个便一抖缰绳,温顺的滇马小跑着迈开步子,马蹄敲打着青石板面,一会功夫,藏青的身影就融入到浓厚的晨雾当中去了。

    梧桐和几个护卫无语地互看一眼,赶紧跟上,不多会儿,连串清脆的蹄声便洒将出来,同沿街收夜香的鸡公车声响混作一处,提醒着居民,全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城外李家的庄子坐落在几座丘陵怀抱之中,距离官道不过三十余里路程。此处原本有五六户李家的佃农胡乱种些水稻青菜,不过自从李永仲五六年前开始建立李府的护卫家丁队之后,便将这几户人家全都挪到了丘陵之外的平坝子上,又在进出山谷的道路上修建拒马望楼,营房石堡,又日日着人巡视,见有生人便行拦截,不令进入谷中。几年水磨功夫下来,如今这里气象更换,很有几分军营刁斗森严的味道。

    今日轮刘小七当值。他将代表值日的红色袖箍套到左臂,又拿一头锤平的细针别上,又是新奇又是得意地看了一气,这才曲起胳膊肘碰碰一同当值的同伴,悄声道:“这个办法真真好,一眼就看出身份,和旁人也有区别。”

    同伴叫罗成,比他大两岁,却已在护卫里呆了三四个年头。他白了刘小七一眼,道:“这法子当然好!仲官儿想出来的法子,能有不好吗?倒是你,别看啦!赶紧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一会儿巡官要查看,发现你若不在哨位上,非止你,连我也要一起吃挂落!”

    两人正说着话,蹄声由远及近,他们对望一眼,立时警惕起来。罗成朝刘小七点点头,两人横过长枪站在拒马之后,不多时,四五骑马撞进眼帘之内,罗成眼尖,一眼瞥见骑在马上为首的李永仲,赶忙收了枪同刘小七急道:“是仲官儿带人来了!快点跟我一起把拒马移开!”

    许是要下雨的缘由,天色阴沉,没奈何刘小七却是个雀蒙眼,只模模糊糊看见一大坨黑糊糊的东西向他们飞快撞来,他个性又死板,记得队正曹金亮交代他要验看勘合腰牌才可放人入内,因此死活不肯挪移拒马,同罗成辩道:“这天暗得很,许是你看错了呢!等验过腰牌再开门不迟!”

    “我都看见仲官儿的脸了!你又在作什么妖?”罗成瞪大眼睛,一时之间简直不知要拿刘小七怎么办才好。那拒马足有大半人高,分量十足,两人合抬尚嫌沉重,更何况只有罗成一个!他见刘小七这个犟种如何说都不听,气得简直想把这小子倒挂在拒马之上,拉扯之间,那一队骑士倏忽而至,眼看就要撞上酿成惨剧,电光火石之间,当先一人猛地勒住缰绳,马匹顿时人立而起!

第四十八章 幕启(2)() 
刘小七同罗成吓得就要放声大喊,马上的骑士却毫不慌张,死死勒住缰绳,滇马的一双前蹄在半空中舞蹬几下,被勒得一声长嘶,硬是活生生地勒得坐骑转了半个马身,马蹄擦着拒马落地!

    后头几个骑士这才赶上来,一个戴竹笠的人从马上跳下,丢了马缰两步跨到那还在安抚马匹的骑士身边,声音焦急地问:“仲官儿!你没事罢?”李永仲摇摇头,拍拍马脖子,从马上翻身下来,把披风和帽子脱下交到随后赶来脚都吓软了的梧桐手里,朝询问之人一脸镇定地点点头,淡淡道:“我很好,没甚大事。”

    有脾气暴烈的人冲到这两个好似炸毛鹌鹑,骇得魂不守舍软手粑脚的小子身边想也不想,扬起沙钵的锤头就要垂下去,幸亏李永仲眼角余光瞥见,当即皱眉喝道:“陈开武!你干什么!”

    叫陈开武的年轻护卫愤愤不平地放下手,两只眼睛睁得如铜铃大,恶狠狠地瞪向脸色煞白的刘小七头也不回地嚷:“这两个小子实在该死!看见人来了,还不把拒马拿开,仲官儿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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