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起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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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起传-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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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媳妇子说完这话,脸色突地一变,和两个婆子讪笑一阵,到底心有别扭,草草收场走了。甘婆子同王婆子面面相觑一回,左右看看没人,轻声嘀咕一句:“家里的三姨娘,也是抬回来的妾”

    王婆子骇了一跳,想也不想伸手一把捂上甘婆子的嘴巴,老脸上橘皮样的皱纹极速地抖动,嗓音嘶哑,颤抖得不成样子:“你是不怕死了!连这个都敢张着嘴巴乱说!你怕老爷听不见怎地?!”

    甘婆子吓得眼珠子乱转,不住点头。王婆子犹不放心,又特特同她讲:“如今这府里,娘子一心一意顾着璋哥儿,拿主意的是前头西厢房里那位!在老爷这里,娘子同璋哥儿同那位比起来,尚且向后排!”

    李府在富顺城东,是一座前后五进的大宅院。头进是平日里办事见客之所,二进是客院,二进之后就是主人所居之处——四进同三进分列中线左右,是李永伯李永仲成年之后的住所;五进则是后院,号曰无事堂,以前是李齐的住处,自他去后,正经八百的家主李永仲就在盐师爷王焕之和大管事李三忠的劝说之下搬了进来。李永伯则自行封了自家的院子,另在临街的墙上开了方便进出的角门——这一点让李永伯分外不满。

    当年李齐买下老宅周围一片的宅地,银子泼天地花用,从宜宾及成都请来巧手的匠人,又仿了苏杭一带江南庭院的格局,雕梁画栋,亭台水榭,楼阁厅堂,无一不全,无一不精,不说当年,就放在现在,也很是看得。

    李永伯住在李府三进之处,当年他成家之后,李齐又专门为了他,买下与三进院相邻的几处民房,推平了生生将三进院又扩出东西两处厢房。如今西厢房住着三姨娘怡红,东厢房先前住了二姨娘,不过几年前这位二姨娘就不得李永伯的欢心,叫主母陈氏卖了出去,如今空出来用作平日里管家传事之用。

    “三娘子,老爷传话回来,说叫家里支上五百两银子,他今晚要同刘家舅老爷相谈。”李永伯的贴身小厮元宝新换了一身鼠灰细布圆领衫,戴了一顶一统山河巾,看着实在精神。他垂手低头,不敢抬眼看上座之人,只眼观鼻鼻观口地道:“另有话给三娘子道,刘家舅爷处过来支应的人,柜上每月开支管事五两,挑水匠每月一两。”

    怡红无可无不可地捡了账本看,然后端了茶碗润口,喝罢将茶碗丢在旁边的小几之上,淡淡道:“既然是老爷的意思,你们听见了?”朝左右看看,吩咐道:“给前院的账房说一声,入账吧。”说完了又像忽然想起,三姨娘低垂了眼帘,不辨喜怒地说:“阿冬去给娘子言语一声,别说我这个当妾的没把她做主母的放眼里。”

    站在阿春下首的丫鬟乖巧地福身一记,应道:“是。”

    待回事的管事等人悉数退了下去,怡红的贴身大丫鬟阿春亲自端了盏茶奉给她,又给她揉肩捏背,十分小意贴心。怡红脸上却不见往日间在李永伯面前的骄矜之色,只露出人所未见的精明来,静默一阵,她突地开口:“外头有消息递进来没?”

    “还未。”阿春低声回话,手上仍旧柔柔使力轻捶怡红的肩背,略一顿,她又道:“前日奴婢借着给姨娘采买些点心的缘由出了门,惯常传递消息的所在并无只字片语。”

    “哼。”怡红嗤笑一声,眼睛不知望向窗外哪里,嘴里轻轻柔柔,言语却刻薄尖酸道:“男人都是些靠不住的。那位老爷想要做善人,当了婊。子,还想着立块牌坊,我却不能叫他如意,咱们现下不为自己着想,难道真要等到那最后一日,给这座宅子当了陪葬?那便是真蠢了,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我一个烟花地里滚出来的婊。子,真金白银才是所爱,谁耐烦其他!”

    李府当中有人避着人,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李府之外,属于李永伯的井场之中,也有人想要报效,胸脯子里热炭团一般的心思。

    关老二现下今非昔比,往日里他破衣烂衫,脚上夏穿一双自己打的烂草鞋,冬穿一双霉棉烂絮的臭棉鞋,但今天他昂首腼肚地从井场里走出来,杭绸直身,羊毛毡面**帽,下蹬一双钉钉木底双梁皂面鞋,面色红润,眼中有神,若非相熟的,现在绝不敢认。

    挑水匠的领头人叫做总签先生,井场的这位姓曹,大家就叫一声曹总签,他从刘家的井场过来,平日里看似忠厚,却是最奸猾不过的一个人。他一眼看见关老二进来,老脸笑烂,忙不迭地迎上来,拱手作揖,亲亲热热地同关老二道:“管事今日可算劳累了,您可要保重自己,井场上上下下,还要托赖管事看顾。”

    关老二踱着方步捡了根板凳,撩起后衣摆翘了个二郎腿坐下来,旁边有小工恭恭敬敬地端了一杯酽茶送上来,他喝了一口,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这才有心思同曹总签讲话:“咱们这井场,只得寻常井场**成人,日日产盐却是第一!咱们老爷是个赏罚分明的,同周管事商议一回,道下月本场之人,挑水匠加一吊钱,管事加五钱银!”

    曹总签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双手直搓得掉泥垢,忙道:“这是管事的为了底下人着想,也是老爷并大管事心善!我们这些底下人不能不晓得恩德,我同底下人商议过一回,都说要给管事封包茶钱,从今月起,挑水匠交半吊,管事交三钱银!”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一张嘴说得天花乱坠:“没有管事,怎么有这帮穷力工的好日子过?这是小意思,管事一定要笑纳!”

    把手里头的茶碗交回小工手上,关老二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曹总签的好意,我要是说个不出来,就是寒了大家的一片心,也好,底下人的孝心,我就愧领了。只是这每日的盐巴,从今日起,只能高,不能低!”

    他这话一出,曹总签便觉得有几分为难,脸上带出些些意思来。他虽然奸猾,但却也是从挑水匠一步一步地爬上来,是个精干人。他想了一想,还是同关老二说了回实话:“关管事,你这话固然不错,但是,这盐量,实在不是我等说高便能高的。咱们井场,原本便比其他井场上少着几个人,人手不足,这吃食上也有些不足”他偷觑一眼关老二的神色,吞吞吐吐地继续道:“若真要想多产些,也不是不能”

    关老二一双眼睛冷冷地看过来,嘴里吐出几个字:“怎么说?”

    “多加人手,多加吃食”曹总签咽了口唾沫,看关老二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的声音便越来越小,最后更是闭上嘴巴,再不敢说了。

    “我随便你去抢,去偷!”关老二坐正身体死死地盯着曹总签,压着嗓子一字一句地说:“你便是把那些力工往死里使,往死里用,只要产盐量足,你手底下的事,我却是不管的。”

    曹总签打了个寒颤,情不自禁地抖了一抖,嗫嚅着嘴唇说:“可,可是没有这个规矩啊”

    “规矩?”关老二埋头嗤笑一声,再抬头懒洋洋地道:“老爷是我的天,便是我的规矩,现下爷是你的天,就是你的规矩!”

    “这世道,有钱有权,便是天,就是规矩!”

第三十九章 谋起(8)() 
富义盐课司在富顺城东,与富顺县衙相距不过半条街,但比起县衙门前通常的清静,盐课司衙门之前从年初开印之日就人喧马嘶,不论李家,刘家,或者是张家,富顺城里几大盐商家的跑腿帮闲不管平日里有什么恩怨,但在盐课司这里,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哪怕两家狗脑子都要打出来,在盐课司遇上,顶多就是互不搭理。

    崇祯元年盐课司开印之后就传出新鲜事虽都是姓李,但这两拨李家人却完全没有把对方当成自己人的意思。开印第一天就险些在盐课司大门前面的院子里打起来,之后虽然被盐课司的兵丁及时拦下,但还是惹得提举老爷大怒,一边各打二十大板,还叫人放出话来,李家的人若再敢在盐课司闹事,以后他们的盐就去府城交吧!

    “你说什么!?”李永伯蹭地一下从鼓墩上站起来,打翻茶碗茶水溅得到处都是他也不管,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跪在堂前头也不敢抬青衣小帽的跑腿,只觉得牙齿缝里都在作痒,直要狠狠磋磨才能开解,他一字一句将话吐出来:“你说孙提举身边那个钱幕友给你传话,说这个月我们的定额要比往年多三成!?”

    二月里头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跑腿跪在水磨青砖上,只觉得寒气一阵阵地直往膝盖缝里钻,再厚实的衣服也抵挡不住。他一边努力抑制想要颤抖的本能,一边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地回话:“钱幕友说,这定额不独李家,今年全川井场都是如此。更何况一开年,仲官儿那边的井场就把第一季的定额全部缴完。据说仲官儿还同提举说,现如今李家旗下井场一分作二,丁是丁卯是卯,各人是各人。”

    李永伯额上绽出好大一根青筋,一双搁在四出头官帽椅扶把上的手险些就把硬实的酸枝木撅断,实是忍了又忍才将一口心头血重又咽回肚里。他心知肚明,李永仲绝无可能帮他名下井场缴盐,而之前井场中多余的盐又被三姨娘撺掇着卖给了走私盐的马队,虽说赚了好大一笔银子,但也因此,库里现如今只得一两千斤盐!如今盐课司催逼完盐,别看平日里那位孙提举同他称兄道弟,一旦知道他缴不出盐,等着李永伯的马上就是灭顶之灾,滔天大祸!

    深吸一口气,勉强镇定下来,李永伯挥手让跑腿下去,一面叫元宝:“请周管事来我的书房!”

    周管事叫周勇,原是刘家井场的一位积年老人,十一二岁起就跟着刘三奎的父亲在进场奔忙,后来刘三奎当家,他不是刘三奎原本的人马,被冷落一阵,硬是靠自己又挣出了前程,是刘家井场有数的大管事。此次李永伯向舅舅请援,刘三奎不可谓不大方,将自家的顶梁柱都给外甥派了来。而李永伯虽说跋扈无能,但好歹经了头前的事,又对刘三奎言听计从,竟然同周勇相处起来十分和睦。

    “周管事。”待元宝给周勇上了茶退到门外,李永伯就几乎将上身半趴在桌上,迫不及待地同周勇讲:“现在盐课司催着井场交盐,但你也是知道的,这大头的盐都卖了个吴老三的私盐马队,如今库里只得两千斤盐,只得原来数量的零头!周管事,你看这事情,可有甚法子?”

    周勇在座位上略欠欠身,脸上神色淡淡地,连眉毛都没动一根,只干干巴巴地道:“当初老爷说要卖这批盐,我苦劝说好歹等新盐下来,如何苦劝老爷都不听。如今盐课司催逼在即,却又寻我要主意老爷,急切之间想要完清这等数额,怕只有过去李家十数个井场的盐拢作一处”说到这里,这个一贯低调沉稳的管事脸上浮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来,“不过,恐怕仲官儿那处,不太好说话。”

    李永伯倒背着手心烦意乱地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听见周勇说这话,眉毛一扬立时便要发作,结果看到对方一脸的冷淡又生生咽了回去,直把自己噎得脸红筋涨。狠狠喘过两回气,李永伯咬着后槽牙道:“那小杂种等着看我的笑话呢!何曾愿意看在兄弟的面上伸出半分援手!”

    将李永仲颠来倒去地骂了一通,李永伯喘着粗气坐回到鼓墩之上。他双手按着膝盖,脸上神色看着可怖之极,但内里却恐惧到了极点。他还记得年幼之时曾见盐课司锁拿交不起足盐的盐商,阖家惊惧,兵丁任意搜检屋舍,人仰马翻,无数积累都化作云烟。更不用提现在盐课司催逼日紧,他所欠盐税数额庞大,又怎么肯愿意让他稍稍通融!

    将李永伯的一脸丑态看了半天,周勇才慢吞吞地开口:“也不是说没有法子”

    这话立刻给了尚在恐惧之中的李永伯无数希望!他猛地扑到周勇身前,死死抓住对方袖子,眼睛里头充血得通红,一迭声地问:“怎么个法子?你快说!”

    周勇漫不经心地将把自己的袖子从李永伯手里抽出来,他脸上带笑,看似十分关心地开口道:“这时节,其实各家都多少还有余盐。老爷家财颇丰,李家在富顺口碑也好,跟其余几家相借,恐怕不难。”

    李永伯一怔,直起腰身站直,脸色顿时古怪起来,眼睛滴溜溜地到处乱飞,嘴里含糊道:“也不是没有去”

    周勇追问一句:“结果如何?”

    这问题显然让李永伯难堪得很,他脸色颓然,重新坐回座位,长叹一声道:“唉,你道我没去借?底下人刚报上来说盐额不够时我就亲去了其他几家登门拜访,结果!”他恨恨地啐了一口,道:“这帮子攀高踩低的小人!一个个假惺惺地说什么心有余力不足,还有人当场挑出几百斤盐算是打发我!我呸!”李永伯越是诉说,胸膛里头的那把火就烧得越足,他脸红脖子粗地吼叫起来:“我李永伯不稀罕!他们把盐留着吃吧!也不怕咸盐齁死他们!”

    周勇神色未变,先是宽慰他一句:“老爷不必跟这班人见识。他们才有几分底蕴?李家家大业大,如今不过是小小坎坷,又值当什么呢?老爷很不必将这些事挂在心上。”随后他话风一转,变得几分耐人寻味起来:“只是在下有几分不明白,老爷现下这情形,何不向刘老爷问上一问呢?”

    “问舅舅?”李永伯有些迟疑,他端起桌上的茶碗砸吸一口,又重重放下,先前脸上那片激愤神色已经消失不见。略沉吟片刻,李永伯开口道:“非是我不愿找舅舅帮忙,实在是先前井场的事托赖舅舅良多,如今又要开这个口”他没再说下去,不过意思倒是已经说透:哪怕是李永伯,也觉得自己开不了这个口。

    周勇不以为然道:“老爷,这便是你想岔了。刘老爷是老爷的亲娘舅,再亲近不过的人,老爷如今同仲官儿交恶,更应该同刘老爷站到一处。换个说法,若现如今是刘老爷遭遇此事,难道老爷你也不帮忙么?”

    李永伯一口截断周勇的话道:“那怎么成!”他左手一下锤到右手掌心,哎呀呀地叫唤起来:“是我想岔了!是我想岔了!不错,舅舅待我的心定是同我待舅舅的心一般!哎哟,竟是被小杂种给误了,以为亲人之间便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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