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起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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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起传-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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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树枝晃动之处,猛然跳出一个人来!陈定咬着牙,面颊上横肉抽动,他没用腰刀,而是倒持了一把匕首,顺手扯了一个吓傻的山匪,匕首往脖子上横刀一抹,血立刻飙出尺高!他就地一滚,眼睛看也不看,匕首用力往上一拉,这个倒霉的山匪立刻开膛破肚,淋了陈定一头一脸的血!

    “啊!”凄厉的惨叫声撕破了山林的寂静。剩余两个看得呆了的山匪仿佛这才从最深的梦魇中清醒过来,其中一个人青白着脸,扯着破嗓似的喉咙不要钱般地喊叫:“义爷,有人挂溜子(有人打过来了)!”

    周三一向是个心急的,他轻轻一跃,腰刀已然拿在手上,直冲着那个嘶喊出声的山匪扑过去,孙田跟在他身后,有些懊恼自己又比周三这小子慢了一步,但脚下却丝毫不乱,恰恰护住周三的背后。余光所及,前方周三先他一步,已经一刀砍在那个正在逃跑的山匪头上,他借着前冲的力量,这一刀竟削下他半个脑袋!

    孙田一眼看见,气不打一处来,往前一靠,护住周三背心,对着他耳朵骂道:“龟孙子!给我留个!”

    陈定把脸一抹,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同周三对看一眼,嬉皮笑脸地异口同声道:“手快有,手慢无!”

    李永仲侧耳听了一阵,轻轻一笑道:“差不多了。”他慢条斯理地往手铳里装药子儿,一边往林子里影影绰绰的地方张望。何泰默不作声牢牢地护在他身侧,手中的百炼刀上鲜血顺势流到刀尖,凝成一颗颤巍巍的血珠子。

    树林里到处是修罗沙场。那声惊喊打破了原先的寂静,也将猎手与猎物全都暴露了出来。护卫们不再埋伏,而是直接拔刀扑了上去,招式简单利落却刀刀致命,血液几乎在瞬息之间染红刀刃。有素来凶悍的山匪见了,激起凶性来,不走反留,嘶吼着拔刀就要朝护卫身上招呼!

    有个山匪仗着身材高壮,将围住他的护卫撞得一个踉跄,又团身扑上,瞅准空当,又快又狠地往护卫胸膛上一刀砍去,他自忖力大,势必要给自己拖一个垫背的!哪曾想这刀砍在实处,却听见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年轻的护卫在地上滚了两滚便爬起来,山匪见他胸膛处的衣裳都破了,露出里头乌沉沉的铁光来!

    他又惊又怒,一腔血气无处发泄,骤然厉声嘶吼:“这厮穿了甲!义爷!撞到哪路军汉手里了!”

    离得远的匪徒见势不好,胡乱叫嚷着朝山下逃去,他们见得清楚,这帮杀神并没带着弓箭,弩弓用过一次之后短时间之内无法再次上弦,不由庆幸自己当初胆小不敢上前,现在却因此逃得一条性命。

    几个追在后头的护卫停下脚步,互相看看,不约而同从背后解下一枝火铳来!他们在阴暗的山林里依旧动作流畅,立起枪膛装上药子儿,用通条捅实,也没见他们打起火折子,便听数声仿佛雷鸣般的砰然之声,那跑出数十步的匪徒一声不吭就此栽倒在泥泞的地上!

    义翻天将头脸胡乱抹些污泥烂叶,屏气息声藏在一处树丛之下。他取了个巧,没像其他人那样往山下的方向跑,却向黑衣人的方向藏过来,让他得了个灯下黑,一路悄悄躲来,喊杀声渐弱,那杀神般的黑衣人也慢慢不见了。

    他亲眼看见有个相交多年的兄弟被那凶悍的黑衣人一刀砍翻,更让他心惊的是,他那兄弟也并非无名之辈,川东地面也是有头有脸的好汉,现在却教黑衣人几刀砍死!义翻天自问眼力过人,那黑衣人若单打独斗,没有一个能在他兄弟手上走过十招,但三两人联手起来,却似到处生了眼睛,身手再好,也得做他们刀下之鬼!

    “这定是哪里的军阵了!”义翻天心下发苦,他暗自后悔当初不该听那泥腿子的花言巧语,一时脑热便做下如此大案!这下可好,数年积累,几十个兄弟都赔个精光!他心头像在滴血,腔子里一阵阵发疼,不过他终究是个人物,略定定神,就寻思往川东边界上的老巢躲一躲,待风声过后再徐徐图之。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义翻天一边小心观察周围,一边安慰自己,发狠道:“别教老子晓得是哪路人马,否则你义爷爷不毛你,不算虾!(不杀你不算人)”

    过了不知多久,周围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天地间只剩林涛声响。义翻天,抬头往天上一望,铅灰的阴云沉沉地压下来,身上冷得发颤,他心知这是受了寒,先时怕惊走了肥羊连火也不敢生,冻了一整天,肚里没食,不赶紧找个暖和地方好好休息,只怕过后要大病一场。

    咬咬牙,他从藏身的树丛里溜出来,满天神佛地胡乱祷告不要遇上那些凶神恶蛮,拣阴暗处一路往山下狂奔,刚跑几步,却突然收住脚步,心头一颤道:“这是天要亡我了!”

    那必经之路上,两个黑衣打扮的人正一前一后地往他这里来!当前那个,手里还握了把滴血的长刀!

    他慌得腿肚子转筋,下腹一阵阵发紧,险些就要尿在裤裆里。狠咬自己一口,定一定神,就势藏进了旁边的树丛。却听见前面那个扭头对后面的人说:“仲官儿,马车不如我们快,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去看看前面情形如何。”

    被称作“仲官儿”的人便回他一句:“你快去,我一会儿同马车上来。”

    老天保佑!义翻天不由大喜,听那声音,是个未长成的少年!他心下不由活络开,又偷觑一眼,见那少年人虽着黑衣,衣料却细致,身形纤长,面目清秀,看着文弱得很!想起刚才那人称他作“仲官儿”,义翻天心中狂喜,晓得这必然是黑衣人的主人之类了!

    他再看两眼少年,眼中厉光渐起,义翻天想着今日栽在黑衣人手上的兄弟,胸腔里那股凶气便再也按不住!将藏在腰后的短刀慢慢拔出,只待这少年无知无觉地路过,要一刀取他性命!

    义翻天全身上下到处滚得污泥,藏在树丛之内,料想绝无人能察觉。见少年走在烂泥之上,实在脚步实在艰难,恨不得替他快走两步,教他早点受死投胎,也免得义爷爷在此受罪!谁知少年停在树丛之前便不肯向前,端详两眼,忽地一笑,从背后变出一柄枪尖寒光闪烁的长枪,枪芒一抖,迅疾无比,就朝义翻天刺了过来!

第二十二章 匪患(3)() 
义翻天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生死关头,他沉气扭腰,硬生生避开了那原本避无可避的长枪,不愧是横行数省薄有声名的积年悍匪,只见他上身微侧,枪尖擦破腰侧的衣服带出一溜血花。然后猛然吐出一口气,大喝一声,不见他如何作势,便从树丛里跳至仲官儿眼前,一把雪炼似的短刀就朝他脖颈处划来!

    他将嘴一咧,露出个残忍狠毒的笑容,眼睛露出一点可怕愉悦的光来,似乎已经看到少年鲜血喷出腔管,身首分家的恐怖景象。

    仲官儿只微微一笑。

    从五岁开始,李永仲就瞒着李齐和李家上下一干人等,偷偷跟着何泰的父亲何武习武。拳脚倒罢了,但兵器上头,何家只通长枪——上得阵,杀得人的战阵枪术。十来年的日积月累,风雨不辍,一支长枪到了李永仲手里,就是杀人闯阵的利器。

    少年原本使老的长枪猛地一缩,朝上一扬,就往义翻天当头劈来!他脸色数变,怪叫一声,短刀翻手上架,却不想看着瘦小文弱的少年力气这般大!长枪势大力沉地砸下来,义翻天便觉得手腕子震得发麻!

    他腰上发力,额头青筋乍起,用力荡开枪尖,儿臂长的短刀顺着刀杆削下来!李永仲眼前一片通红,手心发潮,心脏简直要跳出胸膛,快得让他喘不过气!迫得喉头一阵甜腥气息翻涌,非得让他怒吼出声才能罢休!脚下却冷静地踏个弓步,左手虚握枪杆,右手握住枪柄往后一扯一甩,义翻天噔噔噔连退三步,手中的短刀眼见握不住,不由自主地飞了出去!

    李永仲也不多话,将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闷声上前,一枪就刺在了悍匪的胸膛里!他紧紧盯着伤口,感受着长枪毫无阻挡地直入血肉,眉毛连跳,双手微微颤抖,用力把着长枪转了两下,猛地拔出,带出好大一蓬血雾!

    匪徒一下软倒在地上,他无力地抓着这杆带走他生命的长枪,双眼怒睁,嘴角咕嘟出一串血沫。李永仲喘口气,又毫不犹豫地对着濒死的匪徒突刺出去,一下刺穿了对方脆弱的脖颈——他脸上怒气与恐惧的神色混杂,双腿连蹬几下,最后彻底不动了,死不瞑目。

    放开长枪,李永仲不顾泥泞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双手撑地,呼吸声重得像呼呼拉动的风箱。放松下来,他才觉出后背已经湿透了,大颗大颗的汗水顺着脸颊滴下来,在脸上冲出几道明显的沟渠。

    就在刚才,他在顷刻间同一个陌生人分出了生死。李永仲盯着不远处那具已经毫无气息的尸体,鲜血从那两个可怖的巨大伤口喷涌而出,在尸体身侧积起了小小的一滩血洼,泥土被染成了一种难看的黑红。如果没人愿意为他收尸,这具尸体今夜就会变成山林中野兽的口粮,风吹雨打几个月后就会化为一具森然白骨。

    李永仲收回视线,双腿终于从酸胀的虚弱中解脱出来,他勉强扶着地站起来,来到尸体旁拔出了长枪。尸体青白的脸上沾染着泥浆和血水,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其中醒目得刺眼。他垂下眼帘,顺手在尸体上蹭了蹭枪尖,摇摇摆摆地往山下走了几步,就看见了自家三架马车在狭窄的泥泞道路上挣扎前行。

    他把长枪往车上一丢,把装水的竹筒解下来猛灌了一气,略缓了缓,李永仲也不听车夫劝他上车的话,自顾自地把空竹筒丢回车上,走到马车后边帮忙推车。马车路过尸体,打前的车夫将横在路上的尸体踢了两脚到边上,然后几架车和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弥漫着血腥气息的地方。

    山上的战斗几乎在同时结束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残肢和破碎的肚肠散落在泥泞的地面,因为混杂了鲜血,深褐的泥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红来,肤色发青的尸体面目可憎,护卫们将这些贼匪的尸首堆在一处,另一些人草草挖了处浅浅的坑洞,等把那些值钱物事收拣起来,就要把尸体丢进去。

    三十来号匪徒死了一多半,剩下轻伤的几个人被护卫们像套牲口那样反剪了手栓成一串,还有些重伤在地的匪徒有气无力地哀叫着希望护卫能给他们一个痛快,有护卫听得不忍心,提了刀想去他们了结性命,何泰却一把扯住,脸上虽然带着笑,眼睛里却冷冰冰地,他一手按住手下的肩膀,对方龇牙咧嘴地却不敢呼痛,这才道:“你这是想干嘛呢?”

    “这,这,杀人也不过头点地”这个名叫张旺的护卫结结巴巴地道:“我看他们实在是难捱”

    何泰哼了一声,一把将张旺推了个踉跄险些摔在地上,他环顾四周一圈,大吼道:“护卫们听令:凡是贼人,一律不得补刀!”他的视线在一脸懵懂的张旺面上滑过,复又高声怒吼:“你们今日对贼人一副好心肠,却没想想那些死在贼人手上的兄弟!”他一指某个躺在地上垂死的山匪,颈上一根青筋鼓起,厉声道:“我们今日死战才逃出性命,若是同情这些山匪,那拿自己的性命放在何处!”

    护卫们不敢再多说什么,爆声应诺:“是!”

    一个虚弱至极的声音却断断续续响起来:“哈哈,这个天下,咳咳,便只得富人杀穷人,咳咳穷人便当安分受死么!”声音中的怨毒和绝望就像快要冲破堤坝的洪水。众人吓了一跳,这才发现某个原本以为已死的匪徒居然半撑起身体,满脸血污,一边咳血一边艰难地坐了起来。

    站在这人身边的护卫吓了一跳,想也不想就朝他一脚踢去,这一脚要是踢实,这人再保不住性命!

    何泰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人说话里的戾气,更不可能喜欢这个人的身份。因此只打算冷眼旁观,却冷不防有人喝道:“住手!让他说完!”

    李永仲冷着一张脸大步过来,他把周围打量一番,最后视线扫过那些呻吟哀嚎的匪徒,皱着眉头先对着那意欲踢人的护卫喝道:“他左右是要死的人了,你听他说几句又如何?”

    “他们都是贼人,”何泰看那护卫垂头丧气地退到一边,忍不住劝李永仲道:“我们同这些人从来只有用刀说话,主人翁也太心善了些。”

    “我们将他们杀得人头滚滚,听几句话,你怕什么呢?”李永仲反问一句,又提高声音,专门说给护卫们听:“我们是安分守业的百姓,他们是什么?人人喊打的贼匪一流!但这不是说我们连别人说话都容不下,听听那贼人要说什么,才能知道我们做得有多对!”

    “呵呵,哈哈哈哈!”那匪徒闻言狂笑出声,一口接一口地咳出血来,良久才眼含怨毒地盯着李永仲,恶声道:“不过是没杀过你们罢了!却还要说些可笑的胡话来!你等是百姓不假,却是贪官污吏,土豪劣绅的百姓!”

    李永仲淡淡看他一眼,不冷不热地开口:“听你的话,倒是有天大的冤屈了?”

    “我家人十之**,都死在那该杀千刀的地主手上!可怜我侄子侄女,才五六岁大,爹娘死了,自己也被当猪羊一般发卖!他们杀得穷人,穷人便杀不得他们了!笑话!”他急促地呼吸两下,怪异地笑起来,声音越发低微起来,但其中流露出的仇恨让人悚然而惊:“我便要杀尽天下地主,为我家人报仇!若我得活,还要砍下你们的狗头!”

    “不过都是假话。”李永仲居高临下地看他,眼神毫无波澜,道:“这世道活人不易,你要杀害你家人的土豪劣绅,然后就来打劫往来客商?我等和你无冤无仇,却要被你一刀砍死?这就是你的公道?”

    原本听了这人的话面露迟疑或同情的护卫闻言恍然大悟,纷纷露出切齿痛恨和无比赞同的神色来——的确就像仲官儿所说那样,他们同这帮匪徒,同这个人毫无瓜葛,仅仅是路过此地,若之前疏忽大意,说不得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护卫自己了!

    匪徒仇恨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平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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